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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全集 三毛 3872 字 4个月前

有三、五个,因为自己的份数实在太多,虽则是轮到我了,却总

是推让给那些只印一张两张纸的后来者。

最后只剩下一个排在我后面的大个子,我又请他先印,他很谦虚的道谢了我,

却是执意不肯占先,于是我那六七十张纸便上了机器。

“想来你也能说英语的吧?”背后那人一口低沉缓慢的英语非常悦耳的。

“可以的。”我没法回头。因为店老板离开了一下,我在替他管影印机。

“这么多中国字,写的是什么呢?”他又问。

“日记!”说著我斜斜的偷看了这人一眼。

他枯黄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淡蓝而温和的眼睛,方方的脸上一片未刮干净的

白胡渣,个子高大,站得笔挺,穿著一件几乎已洗成白色了的淡蓝格子棉衬衫,斜

纹蓝布裤宽宽松松的用一条旧破的皮带扎著,脚下一双凉鞋里面又穿了毛袜子。

这个人我是见过的,老是背著一个背包在小城里大步的走,脸上的表情一向茫

茫然的,好似疯子一般,失心文疯的那种。有一次我去买花,这个人便是痴痴的对

著一桶血红的玫瑰花站著,也没见他买下什么。

店老板匆匆的回来接下了我的工作,我便转身面对著这人了。

“请问你懂不懂易经?”他马上热心的问我,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排密集尖细的

牙齿,破坏了他那一身旧布似的恬淡气氛,很可惜的。

看见尖齿的人总是使我联想到狼。眼前的是一条破布洗清洁了做出来的垮垮的

玩具软狼,还微微笑著。

“我不懂易经,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懂易经的。”说著我笑了起来。

“那么风水呢?中国的星象呢?”他追问。

在这个天涯海角的小地方,听见有人说起这些事,心里不由得有些说不出的新

鲜,我很快的又重新打量了他一下。

“也不懂。”我说。

“你总知道大城里有一家日本商店,可以买到豆腐吧?”他又说。

“知道,从来没去过。”

“那我将地址写给你,请一定去买━━”“为什么?”我很有趣的看著他。

他摊了摊手掌,孩子气的笑了起来,那份淡淡的和气是那么的恬静。总是落了

一个好印象。

“那家店,还卖做味哙汤的材料━━”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把地址讲我听好了。”我说。

“瓦伦西亚街二十三号。我还是写下来给你的好━━”说著他趴在人家的复印

机上便写。

“记住啦!”我连忙说。

他递过来一小片纸,上面又加写了他自己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原来住在小城

的老区里,最旧最美的一个角落,住起来可能不舒适的。

“克里斯多弗。马克特。”我念著。

他笑望著我,说∶“对啦!echo!”

“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有些被人愚弄了的感觉,却没有丝毫不快,只觉

这个人有意思。

“好!克里斯,幸会了!”我拿起已经影印好的一大叠纸张便不再等他,快步

出门去了。

影印店隔壁几幢房子是“医护急救中心”的,可是小城里新建了一家大医院,

当然是设了急诊处的,这个中心的工作无形中便被减少到等于没有了。

我走进中心去,向值班的医生打了招呼,便用他们的手术台做起办公桌来,一

份一份编号的稿纸摊了满困。

等我将四份稿件都理了出来,又用钉书机钉好之后,跟医生聊了几句话便预备

去邮局寄挂号信了。

那个克里斯居然还站在街上等我。

“echo,很想与你谈谈东方的事情,因为我正在写一篇文章,里面涉及一

些东方哲学家的思想……”

他将自己的文章便在大街上递了过来。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烟尘迷漫,风沙

满街,阳光刺目,更加上不时有大卡车轰轰的开过,实在不是讲话看文章的地点。

“过街再说吧!”我说著便跑过了大街,克里斯却迟迟穿不过车阵。

等他过街时,我已经站在朋友璜开的咖啡馆门口了,这家店的后院树下放了几

张木桌子,十分清静的地方。

“克里斯,我在这里吃早饭,你呢?”我问他,他连忙点点头,也跟了进来。

在柜台上我要了一杯热茶,自己捧到后院去。克里斯想要的是西班牙菊花茶,却说

不出这个字,他想了一会儿,才跟璜用西文说∶“那种花的……”

“好,那么你写哪方面的东西呢?”

我坐下来笑望著克里斯。

他马上将身上背著的大包包打了开来,在里面一阵摸索,拿出了一本书和几份

剪报来。

那是一本口袋小书,英文的,黑底,彩色的一些符号和数字,书名叫做━━《

测验你的情绪》。封面下方又印著∶“用简单的符号测出你,以及他人潜意识中的

渴望、惧怕及隐忧。”“五十万本已经售出”。右角印著克里斯多弗。马克特。

看见克里斯永不离身的背包里装的居然是这些东西,不由得对他动了一丝怜悯

之心。这么大的个子,不能算年轻,西班牙文又不灵光,坐在那张木椅上嫌太挤了

,衣著那么朴素陈旧,看人的神情这样的真诚谦虚,写的却是测验别人情绪的东西

我顺手翻了翻书,里面符号排列组合,一小章一个名称∶《乐观》、《热情》

、《积极》、《沮丧》……

“这里还有一份━━”他又递过来一张剪报之类的影印本,叫做∶“如何测知

你与他之间是否真正了解。”

这类的文字最是二加二等于四,没有游离伸缩,不是我喜欢的游戏。

“你的原籍是德国,拿美国护照,对吗?”我翻著他的小书缓缓的说。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的说。

我笑而不答。

“请你告诉我,中国的妇女为何始终没有地位,起码在你们的旧社会里是如此

的,是不是?”

我笑望著克里斯,觉得他真是武断。再说,影印文件才认识的路人,如何一坐

下来便开始讨论这样的问题呢!

“我的认知与你刚刚相反,一般知书识礼的中国家庭里,妇女的地位从来是极

受尊重的……”我说。

克里斯听了露出思索的表情,好似便要将整个早晨的光阴都放在跟我的讨论上

去似的。这使我有些退却,也使我觉得不耐。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便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我放下两杯茶钱。

“你不是来吃早饭的吗?”

“这就是早饭了,还要再吃什么呢?”我说。

“要不要测验你自己的情绪?”

“既然是潜意识的东西,还是让它们顺其自然一直藏著吧!”我笑了。

“用你的直觉随便指两个符号,我给你分析……”

我看了书面上的好几个符号,顺手指了两个比较不难看的。

“再挑一个最不喜欢的。”他又说。

“这个最难看,白白软软的,像蛆一样。”说到那个蛆字,我夹了西班牙文,

因为不知英文怎么讲,这一来克里斯必是听不懂了。

“好,你留下电话号码,分析好了打电话给你━━”我留下电话时,克里斯又

说起八卦的事情,我强打住他的话题便跑掉了。

等我去完邮局,骑著小摩托车穿过市镇回家时,又看见了克里斯站在一家商店

门口,手中拎著一串香蕉,好似在沉思似的。

“克里斯再见!”我向他大喊一声掠过,他急急的举起手来热烈的挥著,连香

蕉也举了起来。

我一路想著这个人,一直好笑好笑的骑回家去。

四万居民的小城并不算太小,可是每次去城里拿信或买东西时总会碰到克里斯

若是他问我要做些什么事,我便把一串串待做的事情数给他听。轮到我问克里

斯时他答的便不同∶“我只是出来走走,你知道,在玩━━”克里斯那么热爱中国

哲学家的思想,知道我大学念过哲学系,便是在街上碰到了,跟在我身旁走一段路

也是好的。

碰巧有时我不急著有事,两人喝杯茶也是孔子、老子、 子的谈个不停。事实

上清谈哲学最是累人,我倒是喜欢讲讲豆腐和米饭的各种煮法,比较之下这种生活

上的话题和体验,活泼多了。

只知道克里斯在城内旧区租了人家天台上的房间为家。

照他说的依靠发表的东西维生,其实我很清楚那是相当拮据的。

认识克里斯已有好一阵了,不碰见时也打电话,可是我从不请他来家里。家是

自己的地方,便是如克里斯那么恬淡的人来了也不免打破我的宁静。他好似跟我的

想法相同,也不叫我去他的住处。

有一阵夜间看书太剧,眼睛吃了苦头,近视不能配眼镜,每一付戴上都要头晕

。眼前的景象白花花的一片,见光更是不舒服。

克里斯恰好打电话来,一大清早的。

“echo,你对小猫咪感不感兴趣呢?”

“不知道,从来没有开过━━”我迷迷糊糊的说。

“小猫怎么开呢?”他那边问。

“我━━以为你说小赛车呢━━”跟克里斯约好了在小城里见面,一同去看小

猫,其实猫我是不爱的。

在跟克里斯喝茶时他递过来几本新杂志,我因眼睛闹得厉害,便是一点光也不

肯面对,始终拿双手捂著脸说话,杂志更别想看了。

“再不好要去看医生了。”我苦恼的说。

“让我来治你!”他慢慢的说。

“怎么治呢?”我揉著酸涩的眼睛。

“我写过一本书,简单德文的叫做《自疗眼睛的方法》,你跟我回去拿吧!”

原来克里斯又出过一本书。可是当时我已是无法再看书“讲出来我听好了,目前再

用眼会瞎掉的。”

“还要配合做运动,你跟我回家去我教你好吗?”

“也好━━”我站起来跟克里斯一路往城外走去。

克里斯住的区叫做圣法兰西斯哥,那儿的街道仍是石块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