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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全集 三毛 4022 字 4个月前

br/> “真是了不起的奴隶。”我啧啧赞叹著。

这时房内又坐进来三个老年女人,她们随著鼓声开始唱起没有起伏的歌,调子

如哭泣一般,同时男人全部随著歌调拍起手来。我因是女人,只有在窗坍看著这一

切,所有的年轻女人都挤在窗坍,不过她们的脸完全蒙起来了,只有美丽的大眼睛

露在外面。

看了快两小时,天已黑了,鼓声仍然不变,拍手唱歌的人也是一个调子。我问

姑卡的母亲,“这样要拍到几点?”她说∶“早呢,你回去睡觉吧!”我回去时千

叮万嘱姑卡的小妹妹,清早去迎亲时要来叫醒我。

清晨三时的沙漠还是冷得令人发抖。姑卡的哥哥正与荷西在弄照相机谈话。我

披了大衣出来时,始卡的哥哥很不以为然的说∶“她也要去啊?”我赶紧求他带我

去,总算答应我了。女人在此地总是没有地位。

我们住的这条街上布满了吉普车,新的旧的都有,看情形罕地在族人里还有点

声望,我与荷西上了一辆迎亲的车子,这一大排车不停的按著喇叭在沙地上打转,

男人口中原始的呼叫著往姑卡的姨母家开去。

据说过去习俗是骑骆驼,放空枪,去帐篷中迎亲,现在吉普车代替了骆驼,喇

叭代替了空枪,但是喧哗吵闹仍是一样的。

最气人的要算看迎亲了,阿布弟下了车,跟著一群年轻朋友冲进姑卡坐著的房

间,也不向任何人打招呼,上去就抓住姑卡的手臂硬往外拖,大家都在笑,只有姑

卡低了头在挣扎。因为她很胖,阿布弟的朋友们也上去帮忙拖她,这时她开始哭叫

起来,我并不知她是真哭假哭,但是,看见这批人如此粗暴的去抓她,使人非常激

动。我咬住下唇看这场闹剧如何下场,虽然我已经看得愤怒起来。

这时姑卡已在门外了,她突然伸手去抓阿布弟的脸,一把抓下去,脸上出现好

几道血痕,阿布弟也不示弱,他用手反扭姑卡的手指。这时四周都静下来了,只有

姑卡口中偶尔发出的短促哭声在夜空中回响。

他们一面打,姑卡一面被拖到吉普车旁去,我紧张极了,对姑卡高声叫∶“傻

瓜,上车啊,你打不过的。”姑卡的哥哥对我笑著说∶“不要紧张,这是风俗,结

婚不挣扎,事后要被人笑的。这样拚命打才是好女子。”

“既然要拚命打,不如不结婚。”我口中叹著气。

“等一下入洞房还得哭叫,你等著看好了,有趣得很。”

实在是有趣,但是我不喜欢这种结婚的方式。

总算回到姑卡的家里了,这时已是早晨五点钟。罕地已经避出去,但是姑卡的

母亲和弟妹,亲友都没有睡,我们被请入大厅与阿布弟的亲友们坐在一起,开始有

茶和骆驼肉吃。

姑卡已被送入另外一间小房间内去独自坐著。

吃了一些东西,鼓声又响起来,男客们又开始拍著手呻吟。我一夜没睡实在是

累了,但是又舍不得离去。“三毛,你先回去睡,我看了回来告诉你。”荷西对我

说,我想了一下,最精彩的还没有来,我不回去。

唱歌拍手一直闹到天快亮了,我方看见阿布弟站起来,等他一站起来,鼓声马

上也停了,大家都望著他,他的朋友们开始很无聊的向他调笑起来。

等阿布弟往姑卡房间走去时,我开始非常紧张,心里不知怎的不舒服,想到姑

卡哥哥对我说的话━━“入洞房还得哭叫━━”我觉得在外面等著的人包括我在内

,都是混帐得可以了,奇怪的是藉口风俗就没有人改变它。

阿布弟拉开布帘进去了很久,我一直垂著头坐在大厅里,不知过了几世纪,听

见姑卡━━“啊━━”一声如哭泣似的叫声,然后就没有声息了。虽然风俗要她叫

,但是那声音叫得那么的痛,那么的真,那么的无助而幽长,我静静的坐著,眼眶

开始润湿起来。

“想想看,她到底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残忍!”我愤怒的对荷西说。他仰

头望著天花板,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那天我们是唯一在场的两个外地人。

等到阿布弟拿著一块染著血迹的白布走出房来时,他的朋友们就开始呼叫起来

,声音里形容不出的暧昧。在他们的观念里,结婚初夜只是公然用暴力去夺取一个

小女孩的贞操而已。

我对婚礼这样的结束觉得失望而可笑,我站起来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就大步走出

去。

婚礼的庆祝一共举行了六天,这六天内,每天下午五点开始便有客人去罕地家

喝茶吃饭,同时唱歌击鼓到半夜。

因为他们的节目每天都是一个样子,所以我也不再去了,第五日罕地的另外一

个小女孩来叫我,她说∶“姑卡在找你,你怎么不来。”我只好换了衣服去看姑卡

这六日的庆祝,姑卡照例被隔离在小房间里,客人一概不许看她,只有新郎可

以出出进进。我因为是外地人,所以去了姑卡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开布帘进去

房内的光线很暗,空气非常混浊,姑卡坐在墙角内一堆毯子上。她看见我非常

高兴,爬上来亲我的脸颊,同时说∶“三毛,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去拿东西来给你吃。”我跑出去抓了一大块肉进来给她啃。

“三毛,你想我这样很快会有小孩吗?”她轻轻的问我。

我不知怎么回答她,看见她过去胖胖的脸在五天之内瘦得眼眶都陷下去了,我

心里一抽,呆呆的望著她。

“给我药好吗?那种吃了没有小孩的药?”她急急的低声请求我。我一直移不

开自己的视线,定定的看著她十岁的脸。

“好,我给你,不要担心,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我轻轻拍著她的手背

,“现在可以睡一下,婚礼已经过去了。”

荒山之夜

那天下午荷西下班后,他并没有照例推门进来,只留在车上按喇叭,音如“三

毛,三毛。”于是我放下了正在写著玩的毛笔字跑去窗口回答他。

“为什么不进来?”我问他。

“我知道什么地方有化石的小乌龟和贝壳,你要去吗?”

我跳了起来,连忙回答∶“要去,要去。”

“快出来!”荷西又在叫。

“等我换衣服,拿些吃的东西,还有毯子。”我一面向窗口叫,一面跑去预备

“快点好不好,不要带东西啦!我们两三小时就回来。”

我是个急性人,再给他一催,干脆一秒钟就跑出门来了。

身上穿了一件布的连身裙拖到脚背,脚上穿了一双拖鞋,出门时顺手抓了挂在

门上的皮酒壶,里面有一公升的红酒。这样就是我全部的装备了。

“好了,走吧!”我在车垫上跳了一跳满怀高兴。

“来回两百四十多里,三小时在车上,一小时找化石,回来十点种正好吃晚饭

。”荷西正在自言自语。

我听见来回两百多里路,不禁望了一下已经偏西了的太阳,想对荷西抗议。但

是此人自从有了车以后,这个潜伏性的“恋车情结”大发特发,又是个o型人,不

易改变,所以我虽然觉得黄昏了还跑那么远有点不妥,但是却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

一路上沿著公路往小镇南方开了二十多公里,到了检查站路就没有了,要开始

进入一望无际的沙漠。

那个哨兵走到窗口来看了看,说著∶“啊,又是你们,这个时候了还出去吗?

“不远,就在附近三十公里绕圈子,她要仙人掌。”荷西说完了这话开了车子

就跑。

“你为什么骗他?”我责问他。

“不骗不给出来,你想想看,这个时间了,他给我们去那么远?”

“万一出事了,你给他的方向和距离都不正确,他们怎么来找我们?”我问他

“不会来找的,上次几个嬉皮怎么死的?”他又提令人不舒服的事,那几个嬉

皮的惨死我们是看到的。

已经快六点种了,太阳虽然挂下来了,四周还是明亮得刺眼,风已经刮得有点

寒意了。

车子很快的在沙地上开著,我们沿著以前别人开过的车轮印子走。满辅碎石的

沙地平坦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及不到的远方。海市蜃楼左前方有一个,右前方有两个

,好似是一片片绕著小树丛的湖水。

四周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死寂的大地像一个巨人一般躺在那里,它是

狰狞而又凶恶的,我们在它静静展开的躯体上驶著。

“我在想,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在这片荒原里。”我叹口气望著窗坍说。

“为什么?”车子又跳又冲的往前飞驰。

“我们一天到晚跑进来扰乱它,找它的化石,挖它的植物,捉它的羚羊,丢汽

水瓶、纸盒子、脏东西,同时用车轮压它的身体。沙漠说圻不喜欢,它要我们的命

来抵偿,就是这样━━呜、呜━━。”我一面说,一面用手做出掐人脖子的姿势。

荷西哈哈大笑,他最喜欢听我胡说八道。

这时我将车窗杠部摇上来,因为气温已经不知不觉下降了很多。

“迷宫山来了。”荷西说。

我抬起头来往地平线上极力望去,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慢慢地在放大。那是附近

三百里内唯一的群山,事实上它是一大群高高的沙堆,散布在大约二、三十里方圆

的荒地上。

这些沙堆因为是风吹积成的,所以全是弧形的,在外表上看去一模一样。它们

好似一群半圆的月亮,被天空中一只大怪手抓下来,放置在撒哈拉沙漠里,更奇怪

的是,这些一百公尺左右高的沙堆,每一个间隔的距离都是差不多的。人万一进了

这个群山里,一不小心就要被迷住失去方向。我给它取名叫迷宫山。

迷宫山越来越近了,终于第一个大沙堆耸立在面前。

“要进去啊?”我轻轻的说。

“是,进去后再往右边开十五里左右就是听说迅化石的地方。”

“快七点半多了,鬼要打墙了。”我咬咬嘴唇,心里不知怎的觉得不对劲。

“迷信,那里来的鬼。”荷西就是不相信。

此人胆大粗心,又顽固如石头,于是我们终于开进迷宫山里去绕沙堆了。太阳

在我们正背后,我们的方向是往东边走。

迷宫山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