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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全集 三毛 4092 字 4个月前

白,他懂得透透气,

那怕是几分钟也好,这内心的“闲静”是一个聪明人才能把握的。更欣赏他的赤子

之心,好似生活复杂,情感没有归依,整日又在生活的洪流里打滚,可是他的童心

,总也磨不掉,你给它机会,它便会显出头来,这是最最可贵的。

君默是个有情人,对父母,对孩子,对朋友,甚而对花草动物都是天地有情。

这真是好,却又为他痛惜,难道不懂得“多情却是总无情”的道理吗?这一点,君

默与我是很相似的,我却想劝他什么呢?

最近君默给我来了一封信,他说“人的不快乐,往往是因为对生命要求太多而

来的,如果我们对这个人生一无所求,便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当然,这是他在没

有文字来安慰我目前的心情下,写出来开导我的话,我知他亦是在痛惜我。

可是君默,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你的书,我的书,我们所写的,我们所做的

,都是不肯就如此随波而去,了此一生。我们仍是不自觉的在追寻,在追寻,又在

追寻,虽然岁月坎坷,可是如果我不去找,我便一日也活不下去,如果你现在问我

“三毛,你在追寻什么?”我想我目前只会无言苦笑,答也答不出来,可是我在等

待再次的复活,如果没有这份盼望,我便死了也罢。你亦是同样的性情中人,你呢

?你呢?你教教我吧!

往事如烟

拓芜嘱我给他的新书写序,回国快两个月了,迟迟未能动笔。今天恰好由学校

去台北父母家中,收到拓芜寄来的《左残闲话》,我将它带到阳明山上来,灯下慢

慢翻阅,全本看完已近午夜了。

合上了那本稿件,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又熄了灯,到校园里走了一圈。夜

很静,风吹得紧,大楼的台阶空旷,我便坐了下来,对著重重黑影的山峦发怔。

无星无月云层很厚的天空,不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坐著坐著,拓芜、桂香、杏

林子(剑侠)、刘妈妈、我自己,这些人走马灯似的影像,缓缓的在眼前流动起来

,活彤生的表情和动作,去了又绕回来,来了又去,仿佛一座夜间的戏台━━只是

看见了光影,可是久久听不到声音,默片也似川流不息的人,老是我们几个,在那

儿上上下下。

还说没有声音呢,桂香不就在我旁边笑?笑声划破了云层,笑的时候她还拍了

一下手,合在胸前,上半身弯著,穿了一件毛线衣,坐在一张圆板凳上,那时候,

她跟我们在说什么?

在说的是“代马”。我说∶如果我是拓芜,这个一系列的“代马输卒”就一辈

子写下去,不但手记、续记、补记、馀记,还要增记、追记、再记、七记、八记、

重记、叠记……再没有东西好写的时候,赖也还要赖出一本来,就叫它《代马输卒

赖记》。

拓芜听了哈哈大笑,问我∶赖完了又如何?

桂香就那么一拍手,喊著━━就给它来个“总记”呀!

那一年,拓芜北投违章建筑里的笑语满到小巷外边去。好像是个年夜,小旌忙

出忙进的来要钱,钱换成了爆仗,啪一下啪一下的住外丢,我们这些大人,坐在明

亮亮的灯火下,一片欢天喜地。

接著怎么看见了我自己,刘侠坐在我对面,定定的看住我刘妈妈拉住我的手

我呢,为什么千山万水的回来,只是坐在她们的面前哀哀的哭?

再来又是桂香和拓芜,在台北家中光线幽暗的书房里,我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不

能说话,他们为什么含著泪,我为什么穿著乌鸦一般的黑衣?

同样的书房绕了回来,是哪一年的盛夏?刘侠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拓芜唯

一能动的手握著话筒,说著说著成了吼也似的哽声。那一回,拓芜是崩溃了。也是

那一回,我拿冰冻的毛巾不停的给拓芜擦脸,怕他这样的爆发将命也要赔上。

而后呢?刘妈妈来了,刘妈妈不是单独的,刘侠的旁边,永远有她。这一对母

女一想就令人发呆,她们从没有泪,靠近刘妈妈的时候,我心里平和。

然后是哥伦比亚了,山顶大教堂的阴影里,跪著旅行的我,心里在念这些人的

名字━━固执的要求奇迹。

这些片段不发生在同一年,它们在我眼前交错的流著。迦纳利群岛的我,握住

信纸在打长途电话,刘侠的声音急切∶“快点挂掉,我的痛是习惯,别说了,那么

贵的电话━━”我挂了,挂了又是发呆。

旅行回来,到了家便问朋友们的近况,妈妈说∶“桂香死了!”我骇了一跳,

心里一片麻冷,很久很久说不出话来,想到那一年夜间桂香活彤生的笑语,想到她

拍手的神情,想到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桂香的笑━━直到她死,大约都没有那么样

过了,想到小旌,想到拓芜,我过了一个无眠的夜。

山上的夜冷静而萧索,芦花茫茫的灰影在夜色里看去无边无涯的寂,华冈为什

么野生了那么多的芦花,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真的在看它们。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吩,沏了热茶,开了灯,灯火下的大红床罩总算温暖了冬

日的夜。校园里的光影慢慢淡了下去,竟都不见了。

代马的足音朦胧,刘侠在经营她的“伊甸”,迦纳利群岛只剩一座孤坟,桂香

也睡去,小旌已经五年级,而我,灯火下,仍有一大叠学生的作业要批改。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共过的生,共过的死一样无影无踪,想起这些住事,总也

还是怔怔。

写到这儿,我去台北看父母亲,刘侠的请帖放在桌上,请我们去做感恩礼拜,

她的“伊甸之梦”慢慢成真,我们要聚一次,见见面,一同欢喜。

请帖上拓芜要读经文,又可以看见他。我们三个人虽在台湾,因为各自繁忙,

又尚平安,竟是难得见面了。

在景美溪口街是一个大晴天,一进教堂的门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刘侠。在这儿

,扶拐杖的、打手语的、失去了视力的、烧伤了颜面的一群朋友就在和煦的阳光里

笑,接触到的一张张脸啊,里面是平安。

拓芜坐在台上,我挤进了后排的长椅,几度笑著跟他轻轻的招手,他都没有看

见。

那一本本代马里面的小兵,而今成了一个自封的左残。

左残不也是站著起来一步一蹶的走上了台,在这儿没有倒下去的人。

牧师说∶“有的人肢体残了,有的人心灵残了,这没有什么分野,可能心灵残

的人更叫人遗憾……”

我听著他说话,自己心虚得坐立不安,他说的人是不是我?有没有?我有没有

刘侠说会后请我们去“伊甸中心”茶点,我慢慢的走去,小小的中心挤满了笑

脸,我站在窗坍往里张望,看见拓芜坐著,我便从外面喊他∶“拓芜!拓芜!我在

这儿啊!”

虽然人那么多,喊出了拓芜的名字,他还是欢喜的挤到窗口来,叫著∶“你进

来!你挤进来嘛!”

这时候,一阵说不出的喜悦又涌上了我的心头,就如看见刘侠和她父母那一刹

那的心情一样,我们这几个人,虽然往事如烟,这条路,仍在彼此的鼓励下得到力

量和快乐。没有什么人是真残了,我们要活的人生还很长,要做的事总也做不完,

太阳每天都升起,我们的泪和笑也还没有倾尽。

那么,好好的再活下去吧,有血有肉的日子是这么的美丽明天,永远是一个

谜,永远是一个功课,也永远是一场挑战。

三个人的故事其实仍然没有完。刘侠正在殉道我在为学生,拓芜呢,拓芜早

已不在军中,小兵退役了,左残还是没有什么好日子,他的故事从来没有人间的花

好月圆,他说的,只是坎坷岁月,好一场又一场坎坷的人生啊!

“代马”里的拓芜说兵自己一生没有参加过什么轰轰烈烈的战役,这句话从某

一个角度上看来,也许是真的,可是这个人所受的磨难,我们该叫它什么?生活中

琐琐碎碎永无宁日的辛酸,你叫不叫它是战役?

左残闲话里的拓芜,慢慢的跟你话家常,我也跟你话了一场刘侠、拓芜和我自

己三人的家常。

这篇短文字,送给拓芜的新书作“跋”,如果他坚持要当作“序”,也只有顺

他的心意了。

搁笔的现在,看了一下窗坍,冬日的阳光正暖,是个平和而安静的好天气。

梦里不知身是客

提笔的此刻是一九八三年的开始,零时二十七分。

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想一个愿望。

并不是新年才有新希望,那是小学生过新年时,作文老师必给的题目。过年不

写一年的计划,那样总觉得好似该说的话没有说。一年一次的功课,反复的写,成

了惯性,人便这么长大了,倒也是好容易的事情。

作文薄上的人生,甲乙丙丁都不要太认真,如果今年立的志向微小而真诚,老

师批个丙,明年的本子上还有机会立志做医生或科学家,那个甲,总也还是会来的

许多年的作文簿上,立的志向大半为了讨好老师。这当然是欺人,却没有法子

自欺。

其实,一生的兴趣极多极广,真正细算起来,总也是读书又读书。

当年逃学也不是为了别的,逃学为了是去读书。

下雨天,躲在坟地里啃食课外书,受冻、说谎的难堪和煎熬记忆犹新,那份痴

迷,至今却没有法子回头。

我的《红楼梦》、《水浒传》、《十二楼》、《会真记》、《孽海花》、《大

戏考》、《儒林外史》、《今古奇观》、《儿女英雄传》、《青红帮演义》、《阅

微草堂笔记》……都是那时候刻下的相思。

求了一个印章,叫做“不悔”。

红红的印泥盖下去,提起手来,就有那么两个不━━悔。

好字触目,却不惊心。

我喜欢,将读书当作永远的追求,甘心情愿将余生的岁月,交给书本。如果因

为看书隐居,而丧失了一般酬答的朋友,同时显得不通人情,失却了礼貌,那也无

可奈何,而且不悔。

愿意因此失去世间其他的娱乐和他人眼中的繁华,只因能力有限,时间不能再

分给别的经营,只为架上的书越来越多。

我的所得,衣食住行上可以清淡,书本里不能谈节俭。我的分分秒秒吝于分给

他人,却乐于花费在阅读。这是我的自私和浪费,而且没有解释,不但没有解释,

甚且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