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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 三毛 3728 字 4个月前

得下全家大小快十五人的中型汽车,还有往淡水的路,全家深夜

去碧潭划船的月夜……。

可是我暂时是不回来了,留在这个荒美的海边必然有我的理由和依恋,安静的

日子也是美丽的。等到有一天觉得不想再孤独了,便是离开吧。

等你们的来信,请全家人为我珍重,在我的心里,你们仍是我的泉源和力量啊

安康

女儿echo上

六月三日一九八○年

梦里梦外

━━《迷航之一》

我不很明白,为什么特别是在现在,在窗帘已经垂下,而门已紧紧闩好的深夜

,会想再去记述一个已经逝去的梦。

也问过自己,此刻海潮回响,树枝拍窗,大风凄厉刮过天空,远处野狗嗥月,

屋内钟声滴答。这些,又一些夜的声音应该是睡眠中的事情,而我,为什么却这样

的清醒著在聆听,在等待著一些白日不会来的什么。

便是在这微寒的夜,我又披著那件老披肩,怔怔的坐在摇椅上,对著一盏孤灯

出神。

便是又想起那个梦来了,而我醒著,醒在漆黑的夜里。

这不是唯一纠缠了我好多年的梦,可是我想写下来的,在今夜却只有这一个呢

我仿佛又突然置身在那座空旷的大厦里,我一在那儿,惊惶的感觉便无可名状

的淹了上来,没有什么东西害我,可是那无边无际的惧怕,却是渗透到皮肤里,几

乎彻骨。

我并不是一个人,四周围著我的是一群影子似的亲人,知道他们爱我,我却仍

是说不出的不安,我感觉到他们,可是看不清谁是谁,其中没有荷西,因为没有他

在的感觉。

好似不能与四周的人交谈,我们没有语言,我们只是彼此紧靠著,等著那最后

的一刻。

我知道,是要送我走,我们在无名的恐惧里等著别离。

我抬头看,看见半空中悬空挂著一个扩音器,我看见它,便有另一个思想像密

码似的传达过来━━你要上路了。

我懂了,可是没有听见声音,一切都是完全安静的,这份死寂更使我惊醒。

没有人推我,我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迫著向前走。

━━前面是空的。

我怕极了,不能叫喊,步子停不下来,可是每一步踩都是空的!

我拚命向四周张望著,寻找绕著我的亲人。发觉他们却是如影子似的向后退,

飘著在远离,慢慢的飘著。

那时我更张惶失措了,我一直在问著那巨大无比的“空”━━我的箱子呢,我

的机票呢,我的钱呢?要去什么地方,要去什么地方嘛!

亲人已经远了,他们的脸是平平的一片,没有五官,一片片白镑镑的脸。

有声音悄悄的对我说,不是声音,又是一阵密码似的思想传过来━━走的只有

你。

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步伐,觉著冷,空气稀薄起来了,镑镑的浓雾也来了,我喊

不出来,可是我是在无声的喊━━不要!不要!

然后雾消失不见了,我突然面对著一个银灰色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弧

形的洞,总是弧形的。

我被吸了进去。

接著,我发觉自己孤伶伶的在一个火车站的门口,一眨眼,我已进去了,站在

月台上,那儿挂著明显的阿拉伯字━━六号。

那是一个欧洲式的老车站,完全陌生的。

四周有铁轨,隔著我的月台,又有月台,火车在进站,有人上车下车。

在我的身边,是三个穿著草绿色制服的兵,肩上缀著长长的小红牌子。其中有

一个在抽烟,我一看他们,他们便停止了交谈,专注的望著我,彼此静静的对峙著

又是觉著冷,没有行李,不知要去哪里,也不知置身何处。

视线里是个热闹的车站,可是总也听不见声音。

又是那股抑郁的力量压了上来,要我上车去,我非常怕,顺从的踏上了停著的

列车,一点也不敢挣扎。

━━时候到了,要送人走。

我又惊骇的从高处看见自己,挂在火车踏板的把手上,穿著一件白衣服,蓝长

裤,头发乱飞著,好似在找什么人。我甚而与另一个自己对望著,看进了自己的眼

睛里去。

接著我又跌回到躯体里,那时,火车也慢慢的开动了。

我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向我跑过来,她一直向我挥手,我看到了她,便突然叫了

起来━━救命!救命!

已是喊得声嘶力竭了,她却像是听不见似的,只是笑吟吟的站住了,一任火车

将我载走。

“天啊!”我急得要哭了出来,仍是期望这个没有见过的女子能救我。

这时,她却清清楚楚的对我讲了一句中文。

她听不见我,我却清晰的听见了她,讲的是中文。整个情景中,只听见过她清

脆的声音,明明是中文的,而我的日常生活中是不用中文的啊!

风吹得紧了,我飘浮起来,我紧紧的抱住车厢外的扶手,从玻璃窗里望去,那

三个兵指著我在笑。

他们脸上笑得那么厉害,可是又听不见声音。

接著我被快速的带进了一个幽暗的隧道,我还挂在车厢外飘著,我便醒了过来

是的,我记得第一次这个噩梦来的时候,我尚在丹娜丽芙岛,醒来我躺在黑暗

中,在彻骨的空虚及恐惧里汗出如雨。

以后这个梦便常常回来,它常来叫我去看那个弧形的银灰色的洞,常来逼我上

火车,走的时候,总是同样的红衣女子在含笑挥手。

梦,不停的来纠缠著我,好似怕我忘了它一般的不放心。

去年,我在拉芭玛岛,这个梦来得更紧急,交杂著其它更凶恶的信息。

夜复一夜,我跌落在同样的梦里不得脱身。在同时,又有其它的碎片的梦挤了

进来。

有一次,梦告诉我∶要送我两副棺材。

我知道,要有大祸临头了。

然后,一个阳光普照的秋日,荷西突然一去不返。

我们死了,不是在梦中。

我的朋友,在夜这么黑,风如此紧的深夜,我为什么对你说起上面的事情来呢

我但愿你永远也不知道,一颗心被剧烈的悲苦所蹂躏时是什么样的情形,也但

愿天下人永远不要懂得,血雨似的泪水又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为什么又提起这些事情了呢,还是让我换一个题材,告诉你我的旅行吧。

是的,我结果是回到了我的故乡去,梦走了,我回台湾。

春天,我去了东南亚,香港,又绕回到台湾。

然后,有一天,时间到了,我在桃园机场,再度离开家人,开始另一段长长的

旅程。

快要登机的时候,父亲不放心的又叮咛了我一句∶确定自己带的现款没有超过

规定吗?你的钱太杂了,又是马克,又是西币,又是美金和港纸。

我坐在亲人围绕的椅子上开始再数一遍我的钱,然后将它们卷成一卷,胡乱塞

在裙子口袋里去。

就在那个时候,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如同潮水似的渗了上来,悄悄的带我回到

了那个梦魇里去。有什么东西,细细凉凉的爬上了我的皮肤。

我开始怕了起来,不敢多看父母一眼,我很快地进了出境室,甚而没有回头。

我怕看见亲人面貌模糊,因为我已被梦捉了过去,是真真实实的踏进梦里去了。梦

里他们的脸没有五官。

我进去了,在里面的候机室里喝著柠檬茶,我又清醒了,什么也不再感觉。

然后长长的通道来了,然后别人都放了手。只有我一个人在大步的走著,只有

我一个人,因为别人是不走了━━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我的朋友,不要觉得奇怪,那只是一霎的感觉,一霎间梦与现实的联想而引起

的回忆而已,哪有什么梦境成真的事情呢?

过了几天,我在香港上机,飞过昆明的上空,飞过千山万水,迎著朝阳,瑞士

在等著我,正如我去时一样。

日内瓦是法语区,洛桑也是。

以往我总是走苏黎世那一站,同样的国家,因为它是德语区,在心理上便很不

同了。

常常一个人旅行,这次却是不同,有人接,有人送,一直被照顾得周全。

我的女友熟练的开著车子,从机场载著我向洛桑的城内开去。

当洛桑的火车站在黎明微寒的阳光下,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是迷惑得几乎连

惊骇也不会了━━这个地方我来过的,那个梦中的车站啊!

我怎么了,是不是死了?不然为什么这个车站跑了出来,我必是死了的吧!

我悄悄的环视著车中的人,女友谈笑风生,对著街景指指点点。

我又回头去看车站,它没有消失,仍是在那儿站著。

那么我不是做梦了,我摸摸椅垫,冷冷滑滑的,开著车窗,空气中有宁静的花

香飘进来。这不是在梦中。

我几乎忍不住想问问女友,是不是,是不是洛桑车站的六号月台由大门进去,

下楼梯,左转经过通道,再左转上楼梯,便是那儿?是不是入口处正面有一个小小

的书报摊?是不是月台上挂著阿拉伯字?是不是卖票的窗口在右边,询问台在左边

?还有一个换钱币的地方也在那儿,是不是?

我结果什么也没有说,到了洛桑郊外的女友家里,我很快地去躺了下来。

这样的故事,在长途旅行后跟人讲出来,别人一定当我是太累了,快累病了的

人才会有的想象吧。

几天后,我去了意大利。

当我从翡冷翠又回到瑞士洛桑的女友家时,仍是难忘那个车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