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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 林清玄 3829 字 5个月前

忘记。

第三个原因是孩子的身心柔软,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能在跌倒时减少伤害。

最后的原因,是要感谢天思,上天有好生之德,给孩子一个面对跌倒的本事。

我从孩子跌倒而不受伤的那一幕,似乎找到一些哲学,在真实的生活里,我们也会

跌倒,如果我们能不恐惧、不抗拒,活在眼前,身心柔软,常怀感恩之心,跌倒就不会

受伤了。

黄金鼠

在饶河街夜市,看到一只黄金鼠,全身长着拖地的长毛,背的部分是金黄色,尾端

是银白色。它的长毛中分,一丝不乱,显然被仔细地梳理过。

那只金银两色的黄金鼠,引起逛夜市人群的围观,大部分的人议论纷纷:“从来没

有见过这样美丽的老鼠呀厂当大家看到它竟然可以把食物藏在腮边,还可以自己洗脸。

清洗长毛的时候,更是忍不住惊叹。

根据卖黄金鼠的小贩说,黄金鼠多是短毛的,原产于欧洲,性情乖顺,一般的黄金

鼠是灰色或土色,他说:“从中古世纪以来,黄金鼠就是欧洲贵族的宠物,现在则是台

北人最时髦的宠物。”

他轻轻抓起那金银两色的黄金鼠,说:“这一只更是稀有、名贵,这是变种的黄金

鼠,才会有长毛,还有两种最珍贵的颜色呀!”

有人问说:“这一只要卖多少钱呢?”

小贩笑着说:“一只才一千八百元。”

“太贵了,哪有老鼠卖这么贵的。”问的人摇摇头,走了。

“这个价钱很公道,因为真的是很稀罕,很稀罕呀!”小贩对围观的人说。

“一千八百元?”站在一旁的我,也以为是听错,又问了一次。

“是,才一千八百元。”小贩加强语气说,“你要买便宜的也有哪,这个箱子里的

每只一百五十元,那个箱子里小一点的,一只一百元。”

我仍然感到吃惊,眼前这只稀罕的黄金鼠虽是变种,又是长毛,也仍然是一只老鼠,

一只老鼠卖到一千八,在我的想像中是不可思议的。

我随着走过黄金鼠的摊位,隔壁正好是卖大陆陶瓷的摊位,一个米粒烧的瓷杯卖二

十元,一个很好的宜兴陶壶卖五百元。看着这些来自彼岸的物品,使我想起一只长毛黄

金鼠的价格,正好是三百六十元人民币,很多大陆人工作两个月的薪资,还比不上一只

老鼠的价钱。这样想,使我感到一种幽微的痛心。住在台湾的人,玩狗、玩鸟、玩猫之

不足,玩红龙、玩娃娃鱼,现在竟可以花一千八百元买一只老鼠了。

几天前看报纸,知道台北的宠物店无奇不有,鳄晰与变色龙一只要价七千元以上。

甚至有人进口青蛙当宠物,小丑蛙一只两千五百元,绿树蛙七百元,最普通的红肚青蛙,

一只也要卖四百元。我不能了解为什么有人要花昂贵的价钱养这些野生动物当宠物,是

为了时髦、好奇或是无事可做呢?

正在这样想,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夜市的尽头,看到有一堆垃圾,周围有两三只狗,

四五只猎正在觅食垃圾里的食物。我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它们。狗是比较无觉的,对于

我的注视浑然无知,或者说是懒得理睬。但敏感的猫很快就察觉到,警觉地抬起头来瞄

我许久,发现我并没有要赶跑它们的意图,便继续埋首吃垃圾了。

其中有一只,外形特别美丽的,看了我一眼,立刻有些羞赧地跳下垃圾堆,它那跃

下来时优雅与敏捷的动作似曾相识,呀!竟是我从前饲养过的那种白色长毛的波斯猫。

我不敢确定波斯猫也会流落到垃圾堆捡食物,不敢确定被称为“白猫王子”的波斯

猫竟没有疼惜它的主人,于是跟随它走了一段路,直到灯光灿亮的路灯下才敢确定,没

有错!是一只波斯猫!

是因为年纪老了?或者因为生病了?或者,是走失了?亦或是,主人养腻了?这纯

种、有着美丽白毛的波斯猫,竞被它的主人弃养,沦落成为街头流浪的野猫。当我思维

的时候,白猫垃圾王子,迅速越过街道,消失在对街黑暗的小巷之中。

人间的是非正是如此难以评断,长毛的黄金鼠以一只一千八百元的价格被当成稀有

的宠物;一向被当成宠物的波斯猫,流落在夜市的垃圾中寻找食物,这种相反的生命情

境,使我有一种深刻的荒谬之感。

猫鼠原没有固定的价值,只是由于人的好恶而显出贵贱,当一只优雅的波斯猫在垃

圾中寻找食物,它的内心是不是也有如是的感叹呢?

当然,我并没有资格评定动物的贵贱,只是我知道,不管面对什么动物,我们都要

有珍惜的心,我相信,不能爱惜猫的人绝对无法疼惜一只老鼠;我也确信,不能爱惜田

间青蛙与晰蝎的人,也绝不可能对变色龙或小丑蛙有真爱的心。

即使不是宠物,像提供我们食物的牛羊鸡鸭,不断地奉献生命,死而后已,我们的

心里可曾有一丝疼惜与感念呢?

当我们买一千八百元的老鼠之际,我们是真爱那只老鼠,还是重视那个价钱?如果

长毛黄金鼠一只十八元,我们还会宠爱它吗?当我们花两千五百元买一只青蛙的时候,

是因为价钱而重视青蛙,还是真爱一只青蛙呢?如果真爱青蛙,市场里多的是,一斤才

四十元呀!

在人世里,我们重视一个人不也如此吗?往往重视的是附加在人身上的名利、权位,

甚至衣服,只有一个人能看透外在的虚妄,进人内在的照见与品质,才是真正的智者呀!

沉水香

朋友从印度回来,送给我一块沉香木,外形如陡峭的山,颜色黑得像黑釉。有一种

极素朴悠远的香,连绵不绝地从沉水香中渗出,飘流在空气里。

最特别的是,那沉香木非常沉重,远非一般的木石可比。

朋友说:“这是最上等的乌沉香,由于它的心很坚实,丢到水中会沉到水底,所以

也叫沉水香。而且,它的香味是不断从内部散出来,永远也不会消失,这一块已经有几

百年的历史,还是和它从前在森林里时一样的香呀!”

沉香能够供佛、能够静心、能够去除秽气,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沉香作为佛法的

象征,需要更深的感受,像有着坚实的心,像永远散放木质的芬芳,像沉定的心情,谦

虚如同在水底一样。

沉香最动人的部分,是它的“沉”,有沉静内敛的品质;也在它的“香”,一旦成

就,永不散失。

沉香不只是木头吧!也是一种启示,启示我们在浮动的、浮华的人世中,也要在内

在保持着深沉的、永远不变的芳香。

浮世是水,俗木随欲望水波流荡,无所定止。

沉香是定石,在水中一样沉静,一样的香。

一个人内心如果有了沉香,便能不畏惧浮世。

活珍珠

在夏威夷的夜间市场,有一些卖活珍珠的摊子。

摊子上摆一个木桶,桶中有水,水里都是珍珠贝,每个珍珠贝卖七元美金,由观光

客自己挑选。

珍珠贝选好后,小贩把珍珠贝挖开,当场摸出一粒珍珠,就好像开奖一样,运气好

的摸到很大的珍珠,旁边的人就会热烈地鼓掌。

小贩说,这些珍珠都是同一时间种在海里的,但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很圆,

有的歪歪扭扭,连种珍珠的人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由于挖活珍珠贝实在很残忍,我很快就离开了,想到那种在珍珠贝里的砂石会长出

不同的珍珠,在人间的生活也是一样,同样受伤与挫折,总有一些人能长出最美、最大

的珍珠。

人也要像珍珠贝一样,养成重塑伤口的本事,转化生命的创伤,使它变成美丽的珍

珠。

人生的伤痛就是活的珍珠,能包容,就能焕发晶莹的光彩;不能转移,就加速了死

亡的脚步。

大和小

一位朋友谈到他亲戚的姑婆,一生从来没有穿过合脚的鞋子,常穿着巨大的鞋子走

来走去。

儿女晚辈如果问她,她就会说:“大小双都是一样的价钱,为什么不买大双的呢?”

每次我转述这个故事,总有一些人笑得岔了气。

其实,在生活里我们会看到很多姑婆,没有什么思想的作家,偏偏写着厚重苦涩的

作品;没有什么内容的画家,偏偏画着超级巨画;经常不在家的政客商人,却有着非常

巨大的家园。

许多人不断地追求巨大,其实只是被内在的贪欲推动着,就好像买了特大号的鞋子,

忘了自己的脚一样。

小有小的妙处,有时候却难以说得清,就好像故宫的国宝象牙球、翠玉白菜、肉形

石,都小得超乎我们的想像。

当然,不管买什么鞋子,合脚最重要;不论追求什么,总要适可而止。

美丽的心

在一个演讲会上,一位听众问我:“林先生,我发现来听你演讲的人,不论男女部

长得很美丽。我想请问你,是美丽的人特别喜欢读你的书呢,还是读了你的书会变得美

丽?”

由于他的问题如此突兀,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我说:“你看到这些人这么美丽,那是因为你有美丽的心来看他们,就像现在我们

看着你,觉得你也十分美丽呀!”

演讲完后,我沿着夜黯的公园走回家,发现在月色中的公园也非常的美丽,花树温

婉,池水浮金,空气中流着花香,是呀!这世界如是美丽,有的人特别容易看见,是缘

于他们有美丽的心。

令人遗憾的是,通常我们只看见公园的美丽、花与树的美丽,月亮与星星的美丽,

很少人去看见别人的美丽,去看见那在街头、在餐厅、在很多很多地方的许多美丽的心。

我的写作,不只是在告诉人关于这人间的美丽,而是在唤起一些沉睡着的美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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