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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 林清玄 3605 字 5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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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椰子

屏东的朋友开车带我到海滨,因为椰子正在盛产,而我们都是爱喝椰子水的人,朋

友说:“如果不到海滨吃椰于,台湾的椰子就太昂贵了。”

我们找到一家海滨的农户,他有几甲地的椰子,他一边帮我们开椰子,一边说:

“好险呀!今年经过几回台风,以为椰子会被吹落,没想到长得更结实。”然后,老农

夫若有所思地说:“椰子树努力地生长椰子,是对风雨最好的抗议了。”

我们大吃一顿椰子,又载走一车椰子,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回味椰子那清凉的滋味,

也回味着老人说的话。

对于文学的没落,一个作家努力的写作就是最好的抗议。

对于恶意的攻汗、诋毁,一个作家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抗议。

对于那些贪婪,卑鄙的人,提升自己作品的境界就是最好的抗议。

椰子树的天职是把椰子长好,作家的责任是写出好的作品,不论风雨或阴晴。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抗议,椰子树长那么高,一般人只能在树下比手画脚!

对于无畏的椰子树,所有的风雨都是掌声和赞美的变调!

土生芭乐

近几年,泰国芭乐在台湾栽植成功,土生的芭乐就愈来愈少见。

几乎是台湾水果的宿命,泰国芭乐很快就生产过剩,市场里一个芭乐卖五元,黄昏

的时候卖到两个五元。对于喜欢吃芭乐的人真是好消息,但想到农人时,吃着芭乐也会

有一些心酸。

我有一位嗜吃芭乐的朋友,但是对泰国芭乐很鄙夷,说是:“太好吃了,一点也没

有芭乐的味道。”因此,在泰国芭乐一个五元的时候,他宁可花一个二十元的价钱,去

买又涩又酸、皮薄多子的士生芭乐。

泰国种的芭乐是很味美的,我觉得。可惜无法说服他来吃这种又脆又酣、皮厚少子

的品种。

有一天,我切了一盘泰国芭乐请朋友,请他放弃一切成见和预设的立场,假装是一

个没有吃过芭乐的人,公平地品尝泰国芭乐的滋味。

吃完了一盘芭乐,他说:“人的成见真是要命的东西!”

植物的地盘

在垦丁公园,一位学植物的朋友带我们进入热带雨林,他告诉我们植物也有争地盘

的习性,都是成群成群的盘聚,不同群族的植物就会因被包围孤立而枯萎了。

朋友说:“植物争地盘的行为是无所不用其极,树枝与藤蔓的蔓延,根的伸展与缠

绕。最惊人的是种子,每到夏日宁静的午后,会听到种子爆裂的声音,僻啪!有的种子

靠自己弹射的力量,可以射数米之远;有的种子靠着风力,可以翻山越岭。”

朋友告诉我,只有一种树木不成群结队地争地盘,就是那些高大的乔木,它们是单

独地向天空生长,到最后成为那些族群植物的依靠。

我想不只是植物如此,动物也是这样,狮子、老虎、老鹰都是单独行动,麻雀。糜

鹿、野狼则成群结队。

人也是这样的,小人结党、成派,以占取地盘,只有那些人格高超的人,独自使心

灵伸展向空中,文明与文化,就是由那些独行又独醒的人创建出来的。

我站在雨林中,仰望那些高大的乔木,但愿自己永远保持独醒和独行的心灵。

太极图

我在乡间的寺庙墙上,看到一个太极图非常特别,是由两条鱼组成的,下面的一条

鱼是黑的,有白色的眼睛;上面的一条鱼是白的,有黑色的眼睛,看起来,两条鱼好像

在那里相亲相爱、游戏和追逐着。

站在那一幅太极图前,我想到这两条鱼应该是同色的,只是一条游入了阴影,另一

条游在阳光普照的世界。

有时候,那阴暗的会游到光明里;有时候,那光明的也会游进阴影中。

呀!这世界有阴阳是多么好,有光明、有阴影才成为生动的世界。

这世界有白天、有黑夜是多么好,使我们感知岁月的流动变迁,让我们知所珍惜。

这人间有欢乐、有痛苦是多么好,痛苦使我们敏感和细腻,欢乐使我们广大和温柔。

我们在欢乐中不要失去觉醒的心,那是白鱼的黑眼睛。

我们在痛苦时不要失去光明的向往,那是黑鱼的白眼睛。

现实里虽有阴阳,本质上并无阴阳,但阴阳俱有,才是完全的人间。

我真喜欢太极图!

学插花

有一位朋友在学插花,是日本某一流派的花艺。

我对日本人的花艺一向没有好感,因为那被称为花艺的,正好是集匠气与矫作于一

炉。因此,我对潇洒且大而化之的朋友竟去学日式插花觉得格外好奇。朋友告诉我,那

看起来僵化的日式插花,其实只是一种格式,是性格与观点的锤炼,对于学得通达的人,

不但仍有极大的创作空间,还能激发出入的潜力。

她说:“插花和禅一样,表面上有最严苛的形式,事实是在挖掘最大的自由。你不

觉得,只有最严格的训练才有最自由的资格吗?”

朋友的话给我不小的启示,原来插花也是“绝地逢生”的事。凡是绝地逢生就如悬

崖断壁上的兰花,或污泥秽地清放的莲花,或是漠漠黄沙里艳红的仙人掌花一般,既刺

人眼目,又具禅的精神。什么事到了最高、最绝、最惊人,就被俗人看成是禅意了。

学插花的朋友,说起她学插花获益最大的一件事。

她说:“我刚学插花时,老师教怎么插,我们就怎么插,三个月以后我才发现,老

师每次插的花不是一朵、三朵、五朵,就是七朵、九朵,几乎没有二四六八的。我心里

起了疑情,双双对对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插花都要单数呢?我很慎重地去问老师,那位

日本老师说,一三五七九是单数,插出来的花叫作‘生花’,就是有希望的花,由于不

圆满,才显得有希望;双双对对的插花是‘死花’,因为太满了。我听了好感动,留一

些缺憾、有一点理想不能完成、永远留下一丝丝不足才是最美的呀!”

缺憾有时比圆满更美,真是不可思议。朋友的话使我想起为什么菩萨要留一丝有情

在人间,而且一直在苦难的煎熬中游化。菩萨之所以比声闻缘觉更美、更动人,那是他

们在乎,在乎一切的有情,由于这样的在乎,追求事事圆满倒不是菩萨的志向,菩萨的

志向是恒常保持一个有希望的观点,生生不息。

天堂之花

小时候,时常为了领面粉和奶粉上教堂,坐着听牧师讲道的时候,内心总是非常着

急,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面粉和奶粉?

有一次听见牧师一直在说天堂多么美好,就想到:“天堂是不是到处都有面粉和奶

粉的地方呢?如果有做好的包子和泡好的牛奶就更好了!”这时正好听见牧师说“阿

门”,高兴得不得了,赶紧去排队领面粉。

领了一包面粉,我心想这个星期天总算没有白白浪费,开始用开心的脚步奔跑回家。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片油菜花田,我跑入田埂,油菜花几乎与我等高,又映着夕阳,

因此我的眼前一片金黄的光泽,芳香四溢,花香整个包围着我。

我的心灵光一闪,猛然停下脚步,转了一圈,看着四野无尽的、光灿辉煌的油菜花,

心胸震动不已:呀!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吗?

那一刻,在油菜花田,我仿佛发现了天堂的秘密,于是,我不再奔跑,把一包面粉

抱在胸前,一步一步,细心地走回家。

盘桓

机场航道客满,我乘坐的飞机机长宣布,在桃园上空盘桓三十分钟。

坐我身边的老先生一直抱怨,我说:“阿伯仔!坐飞机这么贵,现在有人免费带我

们空中观光,是多么难得的事。”

老先生专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露出微笑,使我也感觉到春天的台湾,在桃园上空,

特别的美丽。

降落航道的感觉真好,既欣赏了风景,也抵达了目的地。

我们的生命历程,最好的当然是起跑、起飞,顺着既定的航道,然后在目的地安然

降落,而时间最好也是一秒不差。

可叹的是,在大部分起飞之后,才发现航道既不是我们原订的,降落的地点也时有

改变,纵使能一切顺利,与我们同机的人也一定是与我们有情有缘的人,而抵达之时,

往往也是“乡音未改,须毛已衰’了。

大部分生命的过程,其实都像是在空中盘桓、飘浮,找不到降落的航道。

在盘桓的时候,最容易令人心浮气躁,无所适从,自认倒媚,却很少人想到,早一

点或晚一点降落又有什么要紧呢?再进一步想,在盘桓的时候,假如我们能心情安然,

看看盘桓时的风景,像团聚在空中的白云,悬挂在远方圆满温暖的太阳,以及那清澄无

染的蓝天,还有从空中看来,特别辽阔、青翠的我们的故乡……那么,偶尔的盘桓又有

什么挂碍呢?

生命的馅

在面包店,我为了买奶酥面包或花生面包而迟疑半天,因为两种我都爱吃,但一天

只能吃一种。

后来我买了奶酥面包,是不得不作的选择。

排队付账的时候,我想到,买面包时的迟疑也就像人生里的每一个选择一样:

我们要买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