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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浓,胭脂乱 尼罗 4676 字 5个月前

看了片刻,随即摇晃着含糊问道:“你、你他妈谁啊?”

茉喜后退了一步,很识相地想要躲。然而陈文德不耐烦地一晃脑袋,呜噜噜地开始骂:“滚滚滚,别挡老子的道。”说完这话,他大概是嫌茉喜滚得不够快,对着茉喜迎面便是一脚。

他腿长,穿的还是坚硬马靴,这一脚踹过来,力道堪称非凡。茉喜见势不妙,当即转身一躲,胸腹全护住了,只在屁股上挨了一踢。正当此时,小武进了门,见陈文德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动了武,他也不多说,只对着茉喜用力一挥手,“走!”

茉喜如同野兔子一般,一个箭步蹿进了卧室。这时堂屋里又进来了两名副官,加上小武三个人,齐心协力专哄陈文德一个人。陈文德起初是滔滔地长篇大论,说的应该全是人话,然而因为嘴唇舌头都失了控,所以任谁也听不懂他那番高论的内容。

茉喜一手揉着屁股,竖着耳朵隔墙偷听。醉汉是招惹不得的,这要是无缘无故地被陈文德揍一顿,可是太犯不着。再说陈文德那个身量那个力气,三拳两脚能打死她,对待这样的货色,只能智取不能强攻,所以她决定忍气吞声地先躲一躲,有账不怕算,等明天他酒醒了再说。

当然,怀孕的话也绝不能提,不为别的,只怕自己会因此在他面前失宠。茉喜要先哄他放了凤瑶,等凤瑶平安无事地自由了,她再打自己的主意。到时候陈文德如果嫌她怀了旁人的孩子,她也可以不在乎了。他要是干脆地把她撵了走,更省了她的事。

陈文德在堂屋闹了许久,先是发表长篇演说,后是拍桌打凳踢人,最后又嗷嗷地吐了一地。等到那三位齐心协力把他收拾干净运进卧室时,已经到了午夜时分。

茉喜垂头在角落里站着,做可怜的小媳妇状。两名副官不便和司令的女人搭讪,唯有小武能说得上话,说话的时候,他比茉喜还像小媳妇,耷拉着眼皮不看人,“没事了,司令睡着了。”

茉喜瞄了他一眼,“不能再踢人了吧?”

小武很认真地摇头保证,“不能。”

茉喜不再问了,等小武等人退出了正房,她站在床边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成绩来,于是关闭电灯宽衣解带,也爬上了床。

茉喜怕再挨踹,所以躲到床尾角落里蜷缩成了一团。扯过棉被一角将自己盖了上,她在陈文德雷一般的鼾声中入了睡。

这一夜,她梦到了万嘉桂。

梦里的她和万嘉桂并肩坐在一铺冷炕头上,她扭头望着万嘉桂的侧影,越看越爱,看到最后,她实在是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只呼唤了他一声:“哎!”

万嘉桂微微笑着,仿佛不好意思了似的,歪身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姿态亲昵,几乎像是撒娇。于是茉喜侧脸盯着他,心中炸开了欢喜的烟花,一时间花火灿烂,让她心满意足地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了。

梦里的世界中没有凤瑶,没有陈文德,没有任何危机与分离。她伸手搂住了万嘉桂的一条胳膊,万嘉桂立刻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忽然间,万嘉桂开了口,“茉喜,我爹娘逼我回家成亲,我不愿意,咱俩私奔吧?”

茉喜一听这话,立刻拼命地点了头,“好好好,我跟你走,你上天涯海角我都跟。你说,咱们去哪里才好?”

万嘉桂想了想,然后扭头看着她答道:“我们去南方吧。”

茉喜想都没想,直接就狂喜了,“行!什么时候走?”

万嘉桂拉着她下了地,迈步就往门外跑,“现在就走,晚了可就走不成了。”

茉喜当即撒腿要跟着他跑,然而两条腿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调动不起来。心急如焚地挪到了门外,她手中一空,抬头看时,却是发现万嘉桂凭空不见了!

她急疯了,咬牙切齿地要往前跑,怎么跑也跑不动。急到了一定的程度,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亮堂堂的,有咻咻的热气扑上她的脸。原来一梦醒来,已经到了日上三竿之时,而陈文德四脚着地地跪在她面前,正在直勾勾地低头死盯着她。

茉喜愣怔怔地和他对视了片刻,随即一挺身坐了起来,“看什么?”

陈文德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巧巧地又把她摁回了仰卧的姿态。两条胳膊不松不紧地搂了她,他凝视了茉喜片刻,忽然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姑娘,给我做老婆吧。”

茉喜犹豫了一下,因为不敢当面锣对面鼓地拒绝,所以决定转移话题。颇俏皮地呸了一声,她开口答道:“昨晚无缘无故地就被你狠踹了一脚,你这打老婆的爷们儿,我可不敢嫁。”

陈文德僵了一瞬,“我踹你了?”

“幸亏我够机灵躲得快,要不然非让你一脚把肠子踹出来不可!”

陈文德低下头,用胡子拉碴的面颊和茉喜贴了贴脸,“那我给你赔礼道歉。”

“你这叫赔礼道歉呀?你要真有这个心,那我也不要你干别的,我只求你快点把我姐姐送走。我就那么一个姐姐,你们的人成天把她关在空屋子里,我惦不惦记?我焦不焦心?让你姐姐蹲大牢,你乐意啊?”

陈文德连连点头,“行、行,这几天就见分晓,我不让你久等。”

茉喜抬手摸了摸陈文德的脑袋,权作安抚,同时心中暗暗地纳罕,感觉今天他是特别地好说话,一场宿醉,竟是把他醉柔软了。

陈文德柔软了,茉喜也随着柔软了,嗓门低了不止几个调子,“刚才你干吗鬼鬼祟祟地偷着看我?”

陈文德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做梦了?”

茉喜心中一惊,怀疑自己是无意中说了梦话,然而陈文德笑了一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抱着我的小腿往死里勒,还连踢带叫。我还以为你是觉着我这脚丫子味儿好,舍不得松手了呢。”

茉喜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把松出的那一口气吸回来,中气十足地对着陈文德又是一呸。

陈文德不在乎,低下头又和她贴了贴脸,声音低而黏腻地咕哝道:“小娘们儿,真会长,真好看。”

及至陈文德在这个大清早腻歪够了,两个人各自起床洗漱穿戴。最后坐在窗前的小桌子旁,茉喜吃着小武给她预备的大馒头和小咸菜,吃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又会犯恶心。

然而两个大馒头被她一口一口地吃干净,她并没有要呕吐的意思。这让她放了心,怀疑自己昨天是犯了疑心病——或许真的只是闹了肠胃病,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睡一宿就揣了孩子?

两个大馒头让她恢复了精气神,虎视眈眈地盯着陈文德,她威胁一般地嘱咐道:“记着我跟你说的话,我姐姐早一天走,我早一天跟你好。要不然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我心里没有你,你对我再好也白搭,我这心——”

不等她把话说完,陈文德已经推开大海碗起了身,“行行行行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了。我不把我大姨子送走,就得不到你那副下水。”

“哈?你敢骂我是猪?你才一肚子猪下水!”

两人对着乱骂了一场之后,陈文德吃饱喝足,像要去衙门当差似的,他很准时地起身出门去了。

茉喜心旷神怡地过了一上午,中午吃了小半锅热汤面,吃的时候挺高兴,吃完之后坐在堂屋里打了个嗝——这本是个很普通的饱嗝,然而热汤面的气味忽然变了性质,竟会熏得她五内翻腾,崩溃一般地将小半锅面条尽数呕吐了出来。

她吐得激烈,面红耳赤、涕泪横流。小武端着一簸箕炉灰进来收拾地面,茉喜虽然知道他就是留下来伺候自己的,然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想要去抢他的铁铲和笤帚,帮着他一起干活。

小武一侧身,躲开了她的手。将炉灰均匀地撒上地面,他一边忙碌,一边低头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茉喜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一边慢慢地擦脸,一边思索着答道:“小武,你能不能给我买点儿药回来?就是专治消化不良、上吐下泻的那一种药。”

小武答应了一声,把堂屋打扫干净之后,也没向茉喜要钱,直接出门奔了药铺。

与此同时,陈文德坐在他的临时司令部里,也在盘算自己的心事——他这人有点表里不一,表面是个糙汉,内里却是心思婉转。不婉转是不行的,头脑简单的莽夫可没有称霸一方的资格。

心计和勇气他都有,不过他有的,别人也有,起码百里开外的万嘉桂,就一定也有。

当今是个兵荒马乱的世道,今天我打你,明天他打我,都是正常事情。开战的时候是敌人,停战之后又成了友人,一切一切,也都是正常事情。然而对于万嘉桂其人,无论战与不战,他都颇有意见。如果可以的话,他会不假思索地用乱枪把万嘉桂打成一摊肉酱,不为别的,就为了去年两人在北京会面时,万嘉桂摆着钦差大臣的谱,公然地轻视慢待了他。

为什么会被万嘉桂轻视慢待,陈文德懒得想,同时自有一套人生宗旨:老子有人有枪,你敢冒犯我,我就毙了你!

他和万嘉桂之间,既谈不上有私交,也谈不上有私仇,他单只是想毙了万嘉桂,一时半会儿的毙不了,也不能轻易地饶了他。他的密使已经在三天前面见了万嘉桂,并且和万嘉桂做了一场谈判——万团长想要未婚妻,很容易,只要立刻后退,退出一座县城给陈司令,再免费赠送陈司令几百万发子弹,大慈大悲的陈司令就会把万团长的未婚妻完完整整地送过来,包她一根头发都不会缺少。

万嘉桂没有擅自后退的权力,几百万发子弹更是了不得的大数目。然而,他同意了。

他愿意用城池和子弹去换凤瑶和茉喜,密使笑微微地满口答应,然后得意扬扬地回来向陈文德复了命。

密使得意,他也得意,万嘉桂要凤瑶和茉喜,但是他想得美,他陈文德肯给他一个,已经是看了茉喜的面子。把那个愁眉苦脸的凤瑶送走,换一座县城无数子弹,以及一个茉喜,这笔买卖很不错,值得一干。

想到茉喜,他的心动了一下。

他并不缺女人,全是露水姻缘,没有一位是他真正的妻。但是对待茉喜,他不由自主地作了长远打算。自己对她到底有多爱,他说不清楚,他只是想天天早上都有这么个小女人陪自己吃饭说话。嬉笑怒骂全由她,只要有她这么个人在屋子里就行。应该给她添几身新衣服了,她穿桃红多么好看。桃红鲜艳,她比桃红更艳。

陈文德想茉喜,不知不觉地想了一个来小时。想到最后他扑哧一声笑了,因为自己居然为个小姑娘神魂颠倒。上一次为女人神魂颠倒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记不大清楚了,反正至少是十几年前了。

当天晚上,陈文德回了家,一进院门便吸了满鼻子的苦气。进了堂屋再一瞧,他发现茉喜正在喝一碗漆黑的药汤子。

“管肚子的药。”茉喜苦得龇牙咧嘴,牙和嘴也都是黑的,“这两天吃东西不消化,还吐了几次。我让小武去给我抓了两副药,你记着给小武药钱,我可不白吃他的。”

陈文德听了这话,立时放了心,“不消化就对了,你那饭量都不次于我,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能吃的货!”

茉喜将药汤一饮而尽,随即吐着舌头连喝了几大口水,“你什么时候送凤瑶走?”

陈文德对着她一瞪眼睛,“没别的话了?”

茉喜果然老实了,老实了没有几分钟,又开始嘀嘀咕咕:“说了不算,什么东西!还司令呢,司个屁令!”

茉喜不敢过分地催逼陈文德,只能是心急如焚地一边等待,一边吃药。药只有三副,两天之内便被她全喝光了。三碗汤药进了肚,她果然是没有再像喷壶一样激烈呕吐,但在另一方面,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她变懒了,从早到晚昏头昏脑,一味地只是想睡,同时腰酸背痛,一直很伶俐的腿脚,现在也笨了。

比这更糟糕的是她失去了食欲。最爱吃的肉,五花三层油汪汪的肉,她如今不但不再爱吃,甚至看一眼都嫌腻得慌。

例假已经迟了小一个月,还没有要来的意思;饭菜她咽不下,成匣子的话梅杏脯倒是吃了不少。她明显地见了瘦,一张脸虽然红扑扑的未减血色,然而面孔窄了几分,隐隐留存的几分婴儿肥退了个干净。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她长大了,有了真真正正的女人相。

没有老妈妈做指导,没有大夫做判断,但是茉喜心如明镜,知道自己是板上钉钉地有了身孕。这当然是要保密的,起码在凤瑶离去之前要保密,可是陈文德那个天打雷劈挨千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