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正把那些东西放在床头的小壁橱里。他特别注意了那壁橱。进餐室,朝右走。那些东西多重呵!并且是古银器,连那把大勺最少也能卖二百法郎。那将是他在十九年里所赚的一倍。的确,假使“官府”没有“偷盗”他,他也许还能多赚一点。他心里反反复复,踌躇不决,斗争了整整一个钟头。三点敲过了。他重新睁开眼睛,忽然坐了起来,伸手去摸他先头丢在壁厢角里的那只布袋,随后他垂下两腿,又把脚踏在地上,几乎是不知道怎样坐在了床边的。
他那样坐着,发了一阵呆,房子里的人全睡着了,唯有他独自一人醒着,如果有人看见他那样呆坐在黑暗角落里,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忽然弯下腰去,脱下鞋子,轻轻放在床前的席子上,又恢复他那发呆的样子,坐着不动。
在那种可怕的斗争中,我们刚指出的那种念头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翻搅着,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使他感到了一种压力;同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带着梦想中那种机械的顽固性,想到他从前在监狱里认识的一个叫布莱卫的囚犯,那人的裤子只用一根棉织的背带吊祝那根背带的棋盘格花纹不停地在他脑子里显现出来。
他在那种情形下呆着不动,并且可能会一直呆到天明,如果那只挂钟没有敲那一下——报一刻或报半点的一下。那一下仿佛是对他说:“来吧!”
他站起来,又迟疑了片刻,再侧耳细听,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他小步小步一直朝前,走到了隐约可辨的窗边。当时夜色并不很暗,风高月圆,白云掩映;云来月隐,云过月明,因此窗外忽明忽暗,室内也偶有微光。那种微光,足够让室内的人行走,由于行云的作用,屋内也乍明乍暗,仿佛是人在地下室里,见风窗外面不时有人来往一样,因而室内黯淡的光也忽强忽弱。冉阿让走到窗子边,把它仔细看了一遍,它没有铁闩,只有它的活梢扣着,这原是那地方的习惯。窗外便是那园子。他把窗子打开,于是一股冷气突然钻进房来,他又马上把它关上。他仔仔细细把那园子瞧了一遍,应当说,探视了一遍。园的四周绕着一 道白围墙,相当低,容易越过。在园子的尽头,围墙外面,他看见成列的树梢,彼此距离相等,说明墙外便是一条林荫道,或是一条栽有树木的小路。
看了那一眼之后,他做了一个表示下决心的动作,向壁厢走去,拿起他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搜出一件东西,放在床上,又把他的鞋子塞进袋里,扣好布袋,驮在肩上,戴上他的便帽,帽檐齐眉,又伸手去摸他的棍子,把它放在窗角上,再回到床边,坚决地拿起先头放在床上的那件东西。好象是根短铁钎,一端磨得和标枪一样尖。在黑暗里我们不易辨出那铁钎是为了作什么用才磨成那个样子的。这也许是根撬棍,也许是把铁杵。
如果是在白天,我们便认得出来,那只是一根矿工用的蜡烛钎。当时,常常派犯人到土伦周围的那些高丘上去采取岩石,他们便常常持有矿工的器械。矿工的蜡烛钎是用粗铁条做的,下面一端尖,为了便于插在岩石里。
他用右手握住那根烛钎,屏住呼吸,脚步放轻,走向隔壁那间屋子,我们知道,那是主教的卧房。走到门边,他看见门是掩着的,留了一条缝。主教并未关上它。
十一 他所做的
冉阿让侧耳细听。一点声响也没有。他推门。
他用指尖推着,轻轻地、缓缓地、正如一只胆怯心细、想要进门的猫。
门被推以后,静悄悄地移动了几乎不能察觉的那么一点点,缝也稍宽了一丝。
他等待了一会,再推,这次使力比较大。门悄然逐渐开大了。现在那条缝已能容他身子过去。但是门旁有张小桌子,桌子摆放的角度堵住了路,妨碍他通过那门缝。冉阿让了解那种困难。不管如何,他非得把门推得更开一些不可。
他打定主意,再推,比先头两次更用力一些。这一次,却有个门臼,由于润滑油干了,在黑暗里突然发出一种嘶哑延续的声响。
冉阿让大吃一惊。在他耳边门臼的响声就和末日审判的号角那样洪亮吓人。
在开始行动的那一刹那,由于幻想的扩张,他几乎认为那个门臼活起来了,并且具有一种异常的活力,就象一头狂叫的狗要向他家告警,要叫醒那些睡着的人。
他停下来,浑身哆嗦,不知所措,他原是踮着脚尖走路,现在连脚跟也着地了。他听见他的动脉在两边太阳穴里,象两个铁锤那样敲打着,胸中呼出的气也好象来自山洞的风声。他认为那个发怒的门臼所发出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声响,如果不是天崩地裂般的把全家惊醒,那是不可能的。他推的那扇门已有所警惕,并且已经叫喊;那个老人就要起来了,两个老姑娘也要大叫了,还有旁人都会前来搭救;不到一刻钟,满城都会骚乱,警察也会出动。他一下子认为自己完了。
他立在原处惊惶失措,好象一尊石人,一动也不敢动。
几分钟过去了。门大大地开着。他冒险把那房间瞧了一下。丝毫没有动静,他伸出耳朵听,整所房子里没有一点声音。那个锈门臼的响声并未惊醒任何人。
第一次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但是他心里仍旧惊恐难安。但是他并不后退。即使是在他以为一切没有希望时,他也没有后退。他心里只想到要干就得抓紧。他向前一步,便跨进了那房间。
那房间是完全寂静的。这儿那儿,他看见一些模糊紊乱的形影,如果是在白天便看得出来,那只是桌上一些零乱的纸张、展开的表册、圆凳上堆着的书本、一把堆着衣服的安乐椅、一把祈祷椅,可是在此时,这些东西却一齐变为黑黝黝的空穴和迷濛难辨的地带。冉阿让仍朝前走,谨慎小心,唯恐撞到了家具。他听到主教熟睡在那房间的尽头,发出均匀安静的呼吸。
忽然他停下来。他已到了床边。他自己并没有料到会那样快就到了主教的床边。
上天有时会在适当时刻,使万物的景象和人的行动发生巧妙的配合,从而产生出深刻的效果,仿佛有意要我们多多思考似的。大致在半个钟头以前,就已有一大片乌云遮着天空。正当冉阿让停在床前,那片乌云忽然散开了,好象是故意要那样做一样,一线月光也随即穿过长窗,正正照在主教的那张苍老的脸上。主教正安安稳稳地睡着。他几乎是和衣睡在床上的,因为下阿尔卑斯一带的夜晚很冷,一件棕色的羊毛衫盖住他的胳膊,直到腕边。他的头仰在枕头上,那正是安心休息的姿态,一只手垂在床边,指上戴着主教的指环,多少功德都是由这只手圆满了的。他的面容隐隐显出满足、乐观和安详的神情。那不仅仅是微笑,还差不多是容光的焕发。他额上反映出灵光,那是我们看不见的。心地正直的人在睡眠中也在景仰那神秘的天空。
来自天空的一线光彩正照射在主教的身上。同时他本身也是光明剔透的,因为那片天就在他的心里。那片天就是他的信仰。正当月光射来重叠(不妨这样说)在他的心光上之际,熟睡着的主教就象是被包围在一圈灵光里。那种光却是柔和的,涵容在一种无可言喻的半明半暗的光里。天空的那片月光,地上的这种沉寂,这个了无声息的园子,这个静谧的人家,此时此刻,万籁俱寂,这一切,都使那慈祥老人酣畅的睡眠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庄严的神态,并且还以一种端详肃静的圆光环绕着那头白发和那双合着的眼睛,那种充满了希望和赤忱的容颜,老人的面目和赤子般的睡眠。
这个人不经意的无上尊严几乎可以和神明相媲美。
冉阿让,他,却待在黑影里,手中拿着他的铁烛钎,立着不动,望着这位全身焕发光亮的老人,有些胆寒。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那种待人的赤忱使他惊骇。一个心怀叵测、濒于犯罪的人在景仰一个睡乡中的至人,精神领域中没有比这更为宏伟的场面了。
他孤零零独自一人,却酣然睡在那样一个陌生人的旁边,他那种卓绝的心怀冉阿让多少也感觉到了,不过他不为所动。谁也说不出他的心情,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如果我们真要领会,就必须设想一种极端弓虽.暴的力和一种极端温和的力的并立。即使是从他的面色上,我们也肯定不能分辨出什么来。那只是一副凶顽而又惊骇的面孔。他望着,如此而已。但是他的心境是怎样的呢?那是无从揣测的。不过,他受到了感动,受到了困扰,那是很明显的。但是那种感动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呢?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老人。从他的姿势和面容上显露出来的,仅仅是一种奇特的犹豫神情。我们可以说,他正面对着两种关口而踌躇不前,一种是自绝的关口,一种是自救的关口。他仿佛已准备要击碎那头颅或去吻那只手。
过了一会,他缓缓地举起他的左手,直到额边,脱下他的小帽,随后他的手又同样缓缓地落下去。冉阿让重又堕入冥想中了,左手拿着小帽,右手拿着铁钎,头发乱竖在他那粗野的头上。
尽管他用如此可怕的目光望着主教,但主教仍安然酣睡。月光依稀照着壁炉上的那个耶稣受难像,他仿佛把两只手同时向他们两人伸出,为一个降福,为另一个赦宥。忽然,冉阿让拿起他的小帽,戴在头上,不看主教,急忙顺着床边,向他从床头能隐隐望见的那个壁橱走去,他翘起那根铁烛钎,好象要撬锁似的,但钥匙就插在那上面,他打开橱,他最先见到的东西,便是那篮银器,他提着那篮银器,大踏步穿过那间屋子,也不顾弄出声响了,走到门边,进入祈祷室,推开窗子,拿起木棍,跨过窗台,把银器放进布袋,丢下篮子,穿过园子,老虎般的跳过墙头逃走了。
十二 主教工作
第二天一早,卞福汝主教正在他的园子中散步。马格洛大娘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
“我的主教,我的主教,”她喊着说,“大人可知道那只银器篮子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的。”主教说。
“耶稣上帝有灵!”她说。“我刚才还说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主教刚在花坛脚下捡起了那篮子,把它交给马格洛大娘。“篮子在这儿。”
“怎样?”她说。“里面一点东西也没有!那些银器呢?”“呀,”主教回答说,“您原来是问银器吗?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大哉好上帝!给人偷去了!是昨天晚上那个人偷了的!”一转眼间,马格洛大娘已经用急躁老太婆的全部敏捷劲儿跑进祈祷室,穿进壁厢,又回到了主教那儿。
主教正弯下腰去,悼惜一株被那篮子压折的秋海棠,那是篮子从花坛落到地下把它压折了的。主教听到马格洛大娘的叫声,又直起身来。
“我的主教,那个人已经走了!银器也被偷去了。”她一面嚷,眼睛却盯在园子的一角上,那儿还看得出越墙的痕迹。
墙上的垛子也被弄掉了一个。
“您看!他是从那儿逃走的。他跳进了车网巷!呀!可耻的东西!他偷了我们的银器!”
主教沉默了一阵,随后他睁开那双严肃的眼睛,柔声向马格洛大娘说:“首先,那些银器难道真是我们的吗?”马格洛大娘不敢说下去了。又是一阵沉寂,随后,主教继续说:“马格洛大娘,我占用那些银器已经很久了。那是属于穷人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当然是个穷人了。”
“耶稣,”马格洛大娘又说,“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姑娘,我们是不要紧的。但我是为了我的主教着想。我的主教现在用什么东西盛饭菜呢?”主教露出一副惊奇的神情瞧着她。
“呀!这话怎讲!我们不是有锡器吗?”
马格洛大娘耸了耸肩。
“锡器有一股臭气。”
“那么,铁器也可以。”马格洛大娘做出一副怪样子:“铁器有一股怪味。”
“那么,”主教说,“用木器就是了。”过了一阵,他坐在昨晚冉阿让坐过的那张桌子边用早餐。卞福汝主教一面吃,一面高高兴兴地叫他那哑口无言的妹妹和叽哩咕噜的马格洛大娘注意,他把一块面包浸在牛奶里,连木匙和木叉也都不用。
“真想不到!”马格洛大娘边走来走去,边自言自语,“招待这样一个人,并且让他睡在自己的旁边!幸而他只偷了一点东西!我的上帝!想想都使人寒毛直竖。”
正在兄妹俩要离开桌子时,有人敲门。
“请进。”主教说。门开了,一群凶巴巴的陌生人出现在门边。三个人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那三个人是警察,另一个就是冉阿让。一个警察队长,看上去是率领那群人的,开始时站在门边。他进来后,行了个军礼,向主教走去。
“我的主教??”他说。冉阿让先头好象是垂头丧气的,听了这称呼,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