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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23 字 4个月前

,我立刻要宣告辩论终结。”

这时,庭长的左右有人动起来。大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喊道:“布莱卫,舍尼杰,戈什巴依!看这边。”

听到这声音的人,寒毛全竖起来了,这声音太凄惨骇人了。大家的眼睛全转向那边。一个坐在法官背后优待席里的旁听者刚立起来,推开了法官席和律师席中间的那扇矮栏门,走到大厅的中间来了。庭长、检察官、巴马达波先生,其他二十个人,都认识他,齐声喊道:“马德兰先生!”

1“日尼杰”(je-nie-dieu)和“舍尼杰”(ildieu)音相近,不同的是“我否认上帝”的意思。

十一 商马第不明所以

正是他。记录员的灯光恰好照着他的脸。他手里拿着帽子,他的服装没有一点不整齐的地方,他的礼服是扣得规规矩矩的。他的脸,异常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头发在刚到阿拉斯时还是班白的,现在白完了。他在这儿过了一个钟头,头发竟然全变白了。

大家的头全竖了起来。那种紧张心情是无可形容的,听众一时全楞住了。这个人的声音那样凄戾,而他自己却又那样镇静,以致开头,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心里都在问谁喊了这么一声。大家都无法想象发出这种骇人的叫声的,便是这个神色泰然自若的人。

这种惊疑只持续了几秒钟。庭长和检察官还不曾来得及说一句话,法警和执达吏也还不曾来得及做一个动作,这个人,大家在这时还称为马德兰先生的这个人,已走到证人布莱卫、戈什巴依和舍尼杰的面前了。

“你们不认识我吗?”他说。他们三个人都莫名其妙,摇着头,表示一点也不认识他。马德兰先生转身向着那些陪审员和法庭人员,委婉地说:“诸位陪审员先生,请释放被告。庭长先生,请拘禁我。你们要逮捕的人不是他,是我。我是冉阿让。”

大家都屏声无息。最初的惊诧之后,随后就是坟墓般的寂静。当时在场的人都被一种带宗教意味的敬畏心情所慑服了,这种心情,每逢非常人作出非常举动时往往是会发生的。这时,庭长的脸上显出了同情和忧愁的神气。他和检察官使了个眼色,又和那些陪审顾问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向着听众,用一种大家都了解的口吻问道:“这里有医生吗?”

检察官发言:

“诸位陪审员先生,这种意外、突兀、惊扰大众的事,使我产生一 种不须说明的感想,诸位想必也有同感。诸位全都认识这位可敬的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至少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假使听众中有位医生,我们同意庭长先生的建议,请他出来照顾马德兰先生,并且伴送他回去。”

马德兰先生丝毫不容检察官说完,他用一种十分温良而又十分刚强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下面便是他的发言,这是当日在场的一个旁听者在退堂后立刻记下来的,一字一句都不曾改动;听到这些话的人,至今快四十年了,现在仍觉得余音在耳。

“我谢谢您,检察官先生,我神经并未错乱。您会知道的。您差点要犯非常大的错误。快快释放这个人吧,我尽我的本分,我是这个不幸的罪人。我是在这里唯一了解真实情况的人,我说的也是真话。我现在做的事,这上面的上帝看得很清楚,这样也就够了。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您可以逮捕我。我曾经努力为善,我隐藏在一个名字的后面,我发了财,我做了市长;我原想回到善良人的行列。看来这是行不通的了。总而言之,有许多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并不想把我一生的事全告诉你们,有一天大家总会知道的。我偷过那位主教先生的东西,这是真的;我抢过小瑞尔威,这也是真的。别人告诉您说冉阿让是个非常凶的坏人,这话说得有理。过错也许并非全是他一个人的。请听我说,各位审判官先生,象我这样一个贱人,原不应当对上帝有所指责,也不应当对社会作何忠告。但是,请你们注意,我从前想洗刷的那种羞辱,确实是一种有害的东西。牢狱制造囚犯。假使你们愿意,请你们在这上面多多思考。在入狱以前,我是乡下一个很不聪明的穷人,一个很笨的人,牢狱改变了我。我从前笨,后来凶;我从前是块木头,后来成了引火的干柴。再到后来,宽容和仁爱救了我,正如从前严酷断送了我一样。但是请原谅,你们是听不懂我说的这些话的。在我家里壁炉的灰里,你们可以找到一 个值四十个苏的银币,那是七年前我抢了小瑞尔威的。我再没有什么旁的话要说。扣押我吧。我的上帝!检察官先生,您摇着头说:‘马德兰先生疯了。’您不相信我!这真令我苦恼。无论如何,您总不至于判这个人的罪吧!什么!这些人全不认我!可惜沙威不在这里,他会认出我来的,他。”

没有什么话可以把他那种悲切仁厚的酸楚口吻表达出来。他转过去对着那三个囚犯:“好吧,我认识你们,我!布莱卫!您记得吗???”他停下来,迟疑了一会,又说道:“你还记得你从前在狱里用的那条编织的方格子花背带吗?”布莱卫骇然吃惊,从头到脚向他打量着。他继续说:“舍尼杰,你替你自己起了个诨名叫日尼杰。你的右肩上全是很深的火伤疤,因为有一天你把你的肩膀靠在一大盆红炭上,想消灭 tfp三个字母,但是没有烧去。回 答,是否有过这回事?”“有过。”舍尼杰说。

他又向戈什巴依说:

“戈什巴依,在你左肘弯的旁边有个日期,字是蓝的,是用烧粉刺成的。这日期便是皇上从戛纳登陆的日子,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把你的袖子卷上去。”

戈什巴依卷起他的衣袖,他前后左右的人都伸长了颈子,目光盯在他的光胳膊上。有一个法警拿了一盏灯来,那上面确有这个日期。这不幸的人转过来朝着听众,又转过去朝着审判官,他那笑容叫当日在场目击的人至今回想起来还会感到难受。那是胜利的笑容,也是绝望的笑容。

“你们现在明白了,”他说,“我就是冉阿让。”在这圆厅里,已经无所谓审判官,无所谓原告,无所谓法警,只有发呆的眼睛和悲哀的心。大家都想不起自己要做的事,检察官已忘了他原在那里检举控诉,庭长也忘了自己原在那里主持审判,被告辩护人也忘了自己原在那里辩护。感人最深的是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人履行职责。最非常的景象能摄取所有人的心灵,使全体证人变为观众。这时,也许没一个人能确切了解自己的感受,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想到他当时看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光辉的照耀,可是大家都感到自己的心肺已被照亮了。立在众人眼前的是冉阿让,这已经很明显了。这简直是光的辐射。这个人的出现,已足以使刚才还那样扑朔迷离的案情真相大白。以后也用不着任何说明,这群人全都好象受到闪电般迅疾的启示,并且立即懂得,也一眼看清了这个舍身昭雪冤情的人的简单壮丽的历史。他曾经历过的种种小事、种种迟疑、可能有过的小小抗拒心情,全在这种光明磊落的浩气中消逝无踪。这种印象固然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在那一刹那间却是锐不可挡的。

“我不愿意再扰乱公堂,”冉阿让接着说,“你们既然不逮捕我,我就走了。我还有好几件事要办。检察官先生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他随时都可以派人逮捕我。”

他向着出口走去。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伸出胳膊来阻拦他。大家都向两旁分开。他在当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凛然神威,使群众往后退,并且排着队让他过去,他慢慢地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永远没有人知道谁推开了门,但是他走到门前,门的确是打开了。他到了门边,回转身来说:“检察官先生,我静候您的处理。”随后他又向听众说:“你们在这里的每个人,你们觉得我可怜,不是吗?我的上帝!但我感到正是我刚才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值得羡慕的。但是我更希望的是这些事最好都不曾发生过。”

他出去了,门又自动关上,如同刚才它自动打开一样,作风光明磊落的人总会在群众中找到为他服务的人。

不到一个钟头,陪审团的决议撤消了对商马第的全部控告,立即被释放的商马第惊奇得莫名其妙地走了,觉得在场的人全是疯子,他一点也不懂他所见到的是一件怎样的事。

第八卷波及

一 在什么样的镜子中马德兰先生察看自己的头发曙光初现。芳汀发了一夜烧,并失了眠,但这一夜却充满了种种快乐的幻象,到早晨的时候,她睡着了。守夜的散普丽斯姆姆趁她睡着时,又跑去预备了一份奎宁水。这位勤恳的姆姆待在疗养室的药房里已经很久了,她弯着腰,仔细看她那些药品和药瓶,因为天还未大亮,有层迷雾蒙着这些东西。她忽然转过身来,低低叫了一声。马德兰先生出现在她面前。他刚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是您,市长先生!”她叫道。

他低声回答说:

“那可怜的妇人怎样了?”

“现在还好。我们很担了些心呢!”她把经过情形告诉他,她说这一晚芳汀的情况很不好,现在已好了些,因为她以为市长先生到孟费郿去接她的孩子了。姆姆不敢问市长先生,但是她看神情,知道他不是从那里来的。“这样很好,”他说,“您没有说破她的幻想,做得对。”“是的,”姆姆接着说,“但是现在,市长先生,她就会看见您,却看不见她的孩子,我们将怎样向她说呢?”他默默地想了一会。

“上帝会启发我们的。”他说。

“可我们总不能说谎。”姆姆吞吞吐吐低声说。屋子里已经亮透了。阳光正照着马德兰先生的脸。姆姆无意中抬起头来。

“我的上帝,先生啊!”她叫道,“您遇见了什么事?您的头发全白了!”

“白了!”他说。

散普丽斯姆姆从来没有镜子,她到一个药囊里去找,取出了一面小镜子,这镜子是病房里的医生用来检查病人是否已经气绝身亡的。

马德兰先生拿了这面镜子,照着他的头发,说了声“怪事!”他随口说了这句话,仿佛他还在想着别的事。姆姆觉得离奇而不可解,心登时凉了半截。他说:“我可以看她吗?”

“市长先生不打算把她的孩子接回来吗?”姆姆说,她连这样一句话差点都不敢问。

“我当然会把她接回来,但至少得有两三天的工夫不可。”“假使她在孩子接来之前见不到市长先生,”姆姆战战兢兢地说,“她就不会知道市长先生已经回来了,我们便容易安她的心;等到孩子到了,她自然会认为市长先生是和孩子一同来的。我们便不用说谎了。”

马德兰先生好象思量了一会,随后他又带着他那种镇静沉重的态度说:“不行,我的姆姆,我应当去看看她。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也许”两个字给了马德兰先生的话一种深奥古怪的意味,不过这女信徒好象没注意到。她垂着眼睛恭恭敬敬地回答:“既是这样,市长先生进去就是,她正在休息。”那扇门启闭不大灵,他怕有声音惊醒病人,便细心旋开,走进了芳汀的屋子,走到床前,把床帷稍微拂开一点。她正睡着。她胸中嘘出的呼吸声听了叫人心痛,那种声音是害着那种病的人所特有的,也是令那些在夜间守护着无可挽救的而仍然睡着的孩子的慈母们所不忍卒听的。但在她脸上,有一种无可形容的安闲神情,使她在睡眠中显得另有一番神色,那种苦痛的呼吸并不对她怎么影响。她的面容已由黄变白,两颊却绯红。她那两对纤长的金黄睫毛是她童贞时期和青春时期所留下的唯一美色了,尽管是垂闭着的,却还频频颤动。她全身也都颤抖着,那种颤动别人是只能感觉而看不见的、有如行将助她飞去的翅膀,要展未展,欲飞还住似的。看到她这种神态,我们永远不会相信躺在那里的竟是一个濒危的病人。与其说她象个命在旦夕的人,毋宁说她象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我们伸手采花时,花枝总半迎半拒地颤动着。鬼手摄人灵魂时,人的身体也有一种类似的战栗。

马德兰先生在床边默默地立了一会,望望病人,又望望那耶稣受难像,正如两个月前他初到这屋子里来看她时的情景一样。那时他们俩,正如今日一样,一个熟睡,一个祈祷;不过现在,经过两个月的光阴,她的头发已转成灰色,而他的头发则变成雪白的了。姆姆没和他一同进来。他立在床边,一个手指压在嘴上,仿佛他不这样做,屋子里就会有人要发出声气似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她,带着微笑,安闲地说:“珂赛特呢?”

二 芳汀之幸福

她既无惊讶的动作,也无欢乐的动作,她就是欢乐的本身。她提出“珂赛特呢?”这个简单问题时,她的信心是那样真诚、那样坚定、那样确信无疑,使得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