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利己,不以利人,失了中心,处处都是竞争,顽强的竞争。马德兰先生曾主持一切,从中指挥。他倒了,于是每个人都为自身着想;倾轧的精神替代了组合的精神,粗暴代替了赤诚,相互的仇视代替了创办人对大众的关切;马德先生所结的丝全乱了,断了;大家偷工减料,降低了质量,丧失了信誉;销路阻滞,订货减少;工资降低,工场停工,结果破产。从此穷人空无所有。一切如云烟般消散。
连政府也感到在某处断折了一根栋梁。自从高等法院的判决书为了牢狱的利益,证明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确是同一个人以后,不出四年,滨海蒙特勒伊一县的收税费用就增加了一倍,维莱尔先生也曾在一八二 七年二月,在议会里把这种情况提出过。
1亚历山大死后,他所征服的领土上出现分裂的局面。
二 或许是两句鬼诗
在继续讲述之前,我们不妨较为详细地谈一件怪事,这件怪事几乎是与上述事件在孟费郿同时发生的,并和警方的推测不无暗合之处。
孟费郿地方有种由来已久的迷信,在巴黎附近,竟然还有一种迷信,能够传遍一方,这事的离奇可贵,也正如在西伯利亚出现了沉香。我们是那种重视稀有植物状况的人。那么,我们便来谈孟费郿的迷信。人们都相信,远在无可稽考的年代,魔鬼便已选定当地的森林作为他的藏宝之处。婆婆妈妈们还肯定地说,天快黑时,在树林里那些空旷的地方,时常会出现一个黑人,面貌象个车夫或樵夫,脚上穿双木鞋,身上穿套粗布褂裤,他的特征便是他不但不戴帽子,头上还有两只其大无比的角。这一特征确实可以表明他是什么1。这人经常在地上挖洞。遇见了这种事的人,应付的办法有三种。第一种,是走去找他谈话。你就会看见他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他黑,是因为天黑,他并不挖什么洞,而是在割喂牛的草料,他有角,那也仅仅是因为他背上背着一把粪叉,从暮色中远远望去,那粪叉的齿就好象是从他头上长出来的。你回到家里,一个星期之内就会死。第二种办法,就是看住他,等他挖好洞掩上土走开以后,你再赶快跑去找他挖的坑,再把它掘开来,取出那黑人必然埋在那里的“宝”。那样做,一个月以内也会死。还有第三种办法,就是绝不和那黑人谈话,也绝不望他,而是赶紧逃避开。一年以内也会死。
那三种办法都有不妥之处,第二种比较有利,至少可以得宝,哪怕只活一个月也值得。因此那是被采用得最广的办法。有些胆大的汉子,要钱不要命,据说他们曾不止一次,并且有凭有据地,确实重新挖开那黑人所挖的洞,发了些魔鬼财。收获据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至少,也该相信那种由来已久的传说,而且尤其应当相信一个叫做特里丰的诺曼底僧人,针对这一问题用蛮族拉丁文写的两句费解的歪诗。这僧人懂点巫术,为人凶恶,死后葬在鲁昂附近波什维尔地方的圣乔治修道院,他坟上竟生出了些癞蛤螅那些坑,经常是挖得很深的,大家费了无穷的气力,流着汗,去搜索,整夜工作,因为那种事总是晚上做的,衬衣汗湿,蜡烛点光,锄头挖缺,等到挖到坑底,“宝物”在握时,会发现什么呢?那魔鬼的宝藏是什么呢?是一个苏,有时是一个金币、一块石头、一具枯孩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有时是个死人,一折四,就象公文包里的一张信纸,有时则什么都没有。特里丰那两句歪诗所表达的,和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人的情形颇有些近似:他在土坑里埋藏他的宝物,古钱、银币、石块、尸首、塑像,空无所有。直到如今,据说有人还会找到一个火药瓶连带几粒子弹,有时也会找出一副满是油污颜色黄红的旧纸牌,那显然是魔鬼们玩过的。特里丰一点没有提到后来发现的那种东西,因为他生在十二世纪,魔鬼们还不够聪明,不能在罗歇?培根1之前发明火药,也不能在查理六世2之前发1法国俗传魔鬼头上有角。
1罗歇?培根(rogerba),十三世纪英国僧人。
明纸牌。并且,如果有人拿了那种牌去赌博,他一定输得精光;而那瓶里的火药,它的性能就是把你的枪管炸破在你脸上。
再说,警务人员怀疑过,那被释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让,在他潜逃的那几天里,曾在孟费郿一带躲躲藏藏;过后不久,又有人注意到在同一 个村子里,有个叫蒲辣秃柳儿的修路老工人,在那树林里也有些“行动”。那地方的人都说蒲辣秃柳儿坐过苦役牢,他在某些方面还受着警察的监控,由于他四处找不到工作,政府便廉价雇了他,在加尼和拉尼间的那条便路上当路工。
那蒲辣秃柳儿是被当地人另眼相看的,他为人过于客套,过于谦卑,见了任何人都赶紧脱帽,见了警察更是边哆嗦,边送上笑脸,有些人说他很可能和某些匪徒有联系,怀疑他一到傍晚便在一些树丛角落里打埋伏。他唯一的嗜好是醉酒。
一般人的传说是这样的:近来蒲辣秃柳儿的铺石修路工作收得很早,他带着他的十字镐到树林里去了。有人在黄昏时遇见他在那些最荒凉的空地里,最浓密的树丛里,好象在寻找什么的样子,有时也在地上挖洞。那些过路的婆婆妈妈们撞见了他,还以为是撞见了巴力西卜1,过后才认出是蒲辣秃柳儿,却还是放不下心。蒲辣秃柳儿好象也很不喜欢遇见那些过路人。他有意躲避,他显然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村子里有些人说:“很明显,魔鬼又出现过了。蒲辣秃柳儿看见了他,他在找。老实说,他要是能捉到个鬼王就算是了不起的了。”一些没有定见的人还补充说:“不知道结果是蒲辣秃柳儿捉鬼,还是鬼捉蒲辣秃柳儿。”那些老太婆则画了很多的十字。
过了些时候,蒲辣秃柳儿在那树林里的勾当停下来了,还是规规矩矩做他的路工活。大家也就谈别的事情了。有些人却仍在思前想后,认为那当中完全不是什么古代传说里的那种子虚乌有的宝藏,而是一笔比鬼国银行钞票更实在、更地道的横财,那里面的秘密,一定还只被路工发现了一半。“心里最痒”的人是那小学老师和客店老板德纳第,那小学老师和任何人都有交情,对于蒲辣秃柳儿也不惜折节交为朋友。
有天晚上,那小学老师肯定地说要是在从前,官家早去调查过蒲辣秃柳儿在树林里做的那些事了,一定也向他了解过,必要时也许还要动刑,蒲辣秃柳儿大致也就供了,他决然受不了,比方说,那种水刑。
“我们给他来一次酒刑。”德纳第说。他们四个人一道,请那路工喝酒。蒲辣秃柳儿大喝了一阵,说话却不多。他以高超的艺术和老练的手法与他们周旋,既能象醉鬼那样开怀畅饮,也能象法官那样沉默寡言。可是德纳第和那小学老师一再提问,把他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几句费解的话前后连贯起来,向他紧紧追逼,他们认为已了解到这样一些情况:有一天早晨,蒲辣秃柳儿在拂晓时去上工,看见树林的一角,一丛荆棘下面,有一把锹和一把镐,好象是别人藏在那里的。同时他想到很2查理六世(charlesvi),十四世纪法王。
1巴力西卜(belzebuth),又译“别西卜”,《圣经?马太福音》中的鬼王。
可能是那挑水工人西弗尔爷爷的锹和镐,也就不再多想了。可是在当天傍晚,他看见一个人从大路向那树林最密的地方走去,而他自己却不会被人家看见,因为有棵大树遮住了他,他发现“那完全不是个本乡人,并且还是他,蒲辣秃柳儿非常熟识的一个老相识”。据德纳第推测,“是个同坐苦役牢的伙伴了”。蒲辣秃柳儿坚决不肯说出那人的姓名。那人当时扛着一包东西,方方的,象个大匣子,或是个小箱子。蒲辣秃柳儿颇为诧异。七八分钟过后,他才忽然想起要跟着那“老相识”去看看。但已经太迟了,那老相识已走进枝叶茂密的地方,天也黑了,蒲辣秃柳儿没能跟上他。于是他决计守在树林外边窥探。“月亮上山了。”两三 个钟头过后,蒲辣秃柳儿又看见他那老相识从树丛里出来,可是他现在扛的不是那只小箱,而是一把镐和一把锹。蒲辣秃柳儿让那老相识走了过去,并没有想到要去和他打招呼,因为他心想那人的力气比他大三倍,还拿着镐,如果认出了他,并且发现自己已被人识破,很可能就要揍死他。旧友重逢竟如此倾心相待,真使人感叹。蒲辣秃柳儿又猛然想起早晨隐在那荆棘丛中的锹和镐,他跑去看,可是锹不在,镐也不在了。他于是作出结论,认为他那老相识在走进树林以后,便用他那把镐挖了一 个坑,把他那箱子埋了下去,又用锹填上土,掩了那坑。况且那箱子太小,装不了一个死人,那么它装的一定是钱了。因此,他要找。蒲辣秃柳儿已把整个树林都琢磨过,猜测过,搜索过,凡是有新近动土迹象的地方他都翻看过。但是一无所得。
他什也没有“逮妆。在孟费郿也就没有人再去想它了。不过还有几个诚实的老婆子在说:“可以肯定,加尼的那个路工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费那么大劲,魔鬼一定是又来过了。”
三 肯定事先有准备,才能一锤把脚镣敲断同年,一八二三年,十月末尾,土伦的居民都看见战船“俄里翁号”回港;那条战船日后是停在布雷斯特充当练习舰用的,不过在当时隶属于地中海舰队,因为受了大风灾的损害,才回港修理。
那条艨艟巨舰在海里遭遇了风灾,损伤严重,在驶进船坞时很费了些劲。我已记不起它当时挂的是什么旗,它照例应当接受那十一响礼炮,它也一炮还一炮,总共是二十二炮。礼炮,是王室和陆海军的礼节,是互致敬意的轰鸣,军威的标志,船坞和炮垒的例规,日出日落,开城关城,诸如此类的事,都得由所有的炮垒和所有的战船鸣炮致敬;有人计算过,文明世界在整个地球上鸣放礼炮,每二十四小时要放十五万发,全无一点用处。按每发六法郎计算,每天就是九十万法郎,每年三千万,全化成了一缕缕青烟。这不过是件小事。而与此同时,穷人却死于饥饿。一八二三年是复辟王朝所谓的“西班牙战争1。那次战争在一件事里包含了许多事,并且还有许多奇特之处。那是波旁王族的一件重大的家事,法兰西的一支援助和保护了马德里的一支,就是说,维持嫡系承继权的举动,我国民族传统的一次表面的规复;自由主义派报刊称为“安杜哈尔2英雄”的昂古莱姆公爵先生,以一种和他平日镇静态度不大相称的得意之色,抑制了和自由主义派的空想恐怖政策敌对的、宗教裁判所的实在的老牌恐怖政策;以赤膊鬼1称号再次出现的无套裤汉2使那些享用亡夫赡养费的寡妇们惊恐万状;还有称进步为无政府状态而横加阻扰的专制主义;在颠覆活动中突然中断过的一七八九年的各种理论;全欧洲对风行世界的法兰西思想进行的恫吓;带上羽林军士的红呢肩章、以志愿军人姿态参加镇压各族人民的君王十字军并和法兰西的儿子、大军统师并肩作战、化名为查理—阿尔贝的加里昂亲王;休息了八年、已经衰老、又带上白色帽徽3垂头丧气地走上征途的帝国士兵;由少数英勇的法国人在国境外高高举起的三色旗,令人想起三十年前在科布伦茨4出现的白旗;混在我们队伍里的僧侣;被枪刺镇压下去的争取自由和革新的精神;被炮弹挟制住的主义;以武力摧毁自己在思想方面的成就的法兰西;还有,被收买的敌军将领,进退失据的士兵,被亿万金钱围攻着的城市,没有战斗危险却有爆炸的可能,正如突然闯进了一个炸药坑里那样;流血不多,荣誉不大,几乎个个都有愧色,但无人感到光荣;以上这些,便是西班牙战争,是由路易十四后代中的一些王爷所发动、由当年拿破仑部下的一些将军所导演。它有这样一种惨淡的特性:既不足以1一八二○年西班牙政权转入自由主义者手中,削弱了专制制度和天主教的统治,俄奥普法四国王室决定进行武装干涉,恢复专制统治。一八二三年,十万法军在当时国王路易十八之侄昂古莱姆公爵指挥下入侵西班牙;因政府军中许多将军在被收买后倒戈迎敌,于是法军轻易镇压了西班牙资产阶级革命。
2安杜哈尔(andujar),城名,在西班牙南部,昂古莱姆公爵在此发布文告,望图调和保王党和自由主义派。
1赤膊鬼(descamisados),原指一人二○年发动西班牙革命的自由主义派。
2无套裤汉(sans-culottes),指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平民,当时短裤和长统袜是贵族的服饰。
3白色帽徽,代表波旁王室。
4科布伦茨(tz);德国城名,一七九二年,法国逃亡贵族曾在那里组织反革命军队。
比拟前人任何伟大的军事行动,也不能比拟前人任何伟大的政治策略。有几次战役是严肃的,例如特罗卡德洛5的占领,便是一次比较壮丽的军事行动;但是,就总的方面来说,我们再重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