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都苏醒过来,灌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他走到她睡着的床边,快乐得浑身发抖,他好象做了母亲一样,因而感到十分慌乱,但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心在开始爱的时候,它那种极伟大奇特的骚动是颇难理解而又相当甘美的。
可怜一颗全新的老人的心!
可是,他已经五十五岁,而珂赛特才八岁,他毕生的爱已经全部化为一点无可言喻的星光。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光明的启示。主教曾在他心中唤醒了为善的意义,珂赛特又在他心中唤醒了爱的意义。最初的一些日子便是在这种其乐陶陶的心境中度过的。而珂赛特,在她这面,她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是她没有意识到的,可怜的小人儿!当她母亲离开她时,她还那么小,她已经不记得了。
孩子好象都是葡萄藤的幼苗,遇到什么,便攀附什么,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也曾想爱她左右的人。但是她没能做到。所有的人,德纳第夫妇、他们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把她推在一边。她曾爱过一条狗,可那条狗死了。在这以后,便不曾再有过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要过她。说起来这是多么惨,我们也曾指出过,八岁上她便冷了心。这不是她的过错,她并不缺乏爱的天性,她缺少的只是爱的可能。因此,从第一天起,她整个的心,即使是在梦寐中,便已开始爱这老人了。她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心花怒放的感觉。
这老人在她的心目中,好象已成了一个既不老也不穷的人。她觉得冉阿让美,正如她觉得这间破屋子漂亮一样。
这是朝气、童年、青春、欢乐的效果。大地上和生活中的新鲜事在这方面也都产生影响。住室虽陋,如果能有幸福的彩光的照耀,那也就是无比美好的仙境了。在过去的经验中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某种海市蜃楼。
年龄相差五十岁,这在冉阿让和珂赛特之间是一道天生的鸿沟,可是命运把这鸿沟填平了。命运以它那无可抗拒的力量,让这两个无家可归、年龄迥异而苦难相同的人,骤然撮合在一起了。他们彼此确也能相辅相成。珂赛特出自本能正在寻找一个父亲,冉阿让也出自本能正在寻找一个孩子。萍水相逢,却是如鱼得水。他们的两只手在这神秘的刹那间一经接触,便紧紧握在一起了。两人相互了解后,彼此都意识到相互的需求,于是紧密地融和在一起。
从某些词的最明显的最绝对的意义来解释,我们可以说冉阿让是个鳏夫,正如同珂赛特是个孤女一样,因为他们都是被坟墓的墙隔离在世上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冉阿让天生就是珂赛特的父亲。
而且,从前在谢尔的树林深处,冉阿让曾牵着珂赛特的手从黑暗中走出来,珂赛特当时得到的那种神秘印象并非幻觉,而是现实。这个人在这孩子的命运中出现,确实也就是上帝的降临。
此外,冉阿让选了一个合适的住处,在这个地方他好象十分安全。他和珂赛特所住的这个带一个小间的屋子,便是窗口对着大路的那间,整所房子只有这一扇窗子是临街的,因此无论从侧面或是从对面,都不必担心邻居的窥视。五○一五二号房屋的楼下,是间破旧的敞棚,是蔬菜工人停放车辆的地方,和楼上是完全隔绝的。楼上楼下相隔一层木板,仿佛是这房子的横隔膜,既没有暗梯,也没有明梯。至于楼上,我们已经说过,有几间住房和几间储藏室,其中只有一间是由一个替冉阿让料理家务的老奶奶住着的。其余的屋子全没有人祝老奶奶的头衔是“二房东”,而实际任务是照管门户,圣诞节那天,就是这老奶奶把这间住房租给他的。他曾向他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原先是个靠收利息过日子的人,西班牙军事公债把他的家产弄光了,他要带着孙女儿来住在这里。他预付了六 个月的租金,并且委托老奶奶把大小两间屋子里的家具布署好,布置情形是我们见到过的。在他们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烧好炉子准备一切的也是这位老奶奶。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一老一小在这简陋不堪的破屋子里,过着幸福的日子。
一到天亮,珂赛特便又说又笑,唱个不停。孩子们都有他们在早晨唱的曲调,正和小鸟一样。有时,冉阿让捏着她的一只冻得发红发裂的小手,送到嘴边亲一亲。
那可怜的孩子,挨惯了揍,全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怪难为情地溜走了。
有时,她又一本正经地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服。珂赛特现在所穿的已不是破衣,而是孝服。她已脱离了苦海,走入了人生。冉阿让开始教她识字。有时,他一百遍地教这孩子练习拼写,心里却想着他当初在苦役牢里学文化原是为了要作恶。最初的动机转变了,现在他要一心教孩子读书。这时,老苦役犯的脸上显出了一种不胜感慨的笑容,宛如天使的庄严妙相。他感到这里有着上苍的安排,一种凌驾人力之上的天意,接着他又浸沉在遐想中了。善的思想和恶的思想一样,也是深不可测的。教珂赛特读书,让她玩耍,这几乎是冉阿让的全部生活。除此而外,他还和她谈到她的母亲,要她祈祷。她称他做“爹”,不知道用别的称呼。他经常一连几个钟头,看她替她那娃娃穿衣脱衣,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东道西。他仿佛觉得,从今以后,人生是充满意义的,世上的人也是善良公正的,他心里不需要再责备什么人,现在这孩子既然爱他,便找不出任何理由不要求活到很老。他感到珂赛特象盏明灯一样,已把他未来的日子照亮了。最善良的人也免不了会有替自己打算的想法。他有时带着愉快的心情想到她将来的相貌一定很丑。这只是一点个人的看法,但是为了说明我们的全部思想,我们必须说,冉阿让在开始爱珂赛特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不需要这股新的力量,来支持他继续站在为善的一面。不久以前,他又在不同的情况下看到人的残酷和社会的卑鄙(这固然是局部的情形,只能表现真相的一面),也看到以芳汀为代表的这类妇女的下场,以及沙威所体现的法权,他那次因做了好事又回到苦役牢里,他又饱尝了新的苦味,他又受到厌恶和颓丧心情的控制,甚至连那主教的形象也难免有暗淡的时候,虽然过后仍是光明灿烂欢欣鼓舞的,可后来他那形象却越来越模糊了。谁能够说冉阿让不再有失望和堕落的危险呢?他有所爱,他才能再度坚强起来。唉!他并不见得比珂赛特站得稳固些。他保护她,她使他坚强起来。有了他,她才能进入人生,有了她,他才能继续为善。他是这孩子的支柱,孩子又是他的动力。两人的命运必须互相依傍,才能得到平衡,这种妙合,天意使然,高深莫测!
四 二房东的发现
冉阿让很谨慎,他白天从不出门。每天下午,到了黄昏时分,他才出去蹓跶一两个钟头,有时是独自一人,也常带着珂赛特一道,但总是找大路旁那些最僻静的小胡同走,或是在天快黑时跨进礼拜堂。他经常去圣美达教堂,那是离家最近的礼拜堂。当他不带珂赛特出门时,珂赛特便待在老奶奶身边,但是这孩子最爱陪着老人出去玩。她感到即使是和卡特琳作伴,也还不如和他待上个把钟头更有趣。他牵着她的手,一 面走一面和她说些开心的事。
珂赛特有时玩得兴高采烈。老奶奶料理家务,做饭菜,买东西。
他们过着节俭的生活,炉子里经常有一点火,但是总活得象个手头拮据的人家。第一天用的那些家具冉阿让从来不曾掉换过,不过珂赛特住的那个小间的玻璃门却换上了一扇木板门。
他的穿戴一直是那件黄大衣、黑短裤和旧帽子。街坊也都把他当作一个穷汉。有时,他会遇见一些软心肠的妇人转过身来给他一个苏。冉阿让收下这个苏,总深深地鞠躬。有时,他也会遇见一些讨钱的化子,这时,他便回头望望是否有人看见他,再偷偷地走向那穷人,拿个钱放在他手里,并且常常是个银币,又赶紧走开。这种举动有它的不妥之处。附近一带的人开始称他为“给钱的化子”。
那年老的“二房东”是个心眼狭窄的人,逢人便想占些小便宜,对冉阿让她非常注意,而冉阿让却并未提防。她耳朵有点聋,因而爱多话。她一辈子只留下两颗牙,一颗在上,一颗在下,她老爱让这两个牙捉对儿相叩。她向珂赛特问过好多话,珂赛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答不上,她只说了她是从孟费郿来的。有一天早晨,这个蓄意窥探的老婆子,看见冉阿让走进这座破屋的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里去了,觉得他的神情有些特别。她便象只老猫似的,踮着脚,跟上去,向虚掩着的门缝里张望,她能望见他却不会被他发现。冉阿让,一定也留了意,把背朝着门。老奶奶望见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针盒、一把剪子和一绺棉线,接着他把自己身上的那件大衣一角的里子拆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币,打开来看。老奶奶大吃一惊,那是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这是她有生以来看见的第二张或第三张。她吓得瞠目结舌,赶紧逃了。
一会儿过后,冉阿让走来找她,请她去替他换开那一千法郎的钞票,并说这是他昨天取来的这一季度的利息。“从哪儿取来的?”老奶奶心里想,“他是下午六点出去的,那时,国家银行不见得还开着门。”老奶奶走去换钞票,同时也在说长论短。这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经过大家议论夸大以后,在圣马塞尔葡萄园街一带的三姑六婆中,就引起了一大堆骇人听闻的怪话。
几天之后,冉阿让偶然穿着短褂在过道里锯木头。老奶奶正在打扫他的屋子。她独自一人在里面,珂赛特看着锯着的木头正出神,老奶奶一眼看见大衣挂在钉子上,便走去偷看,大衣里子是重新缝好了的。老婆子细心捏了一阵,觉得在大衣的角上和腋下的部分,里面都铺了一层层的纸。那一定全都是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了!
此外,她还注意到衣袋里也装着各式各种的东西,不仅有针、线、剪子,这些东西都是她已见过的,并且还有一个大皮夹、一把很长的刀,还有一种可疑的东西:几顶颜色不同的假发套。大衣的每个口袋都装着一套应付各种不同意外事件的物品。
住在这栋破屋里的居民就这样过到了冬末。
五 一枚五法郎银币丁零落地
在圣美达礼拜堂附近,有个穷人时常蹲在一口填塞了的公井的井栏上,冉阿让老爱给他钱。他从那人面前走过,总免不了要给他几个苏。有时还和他谈话。嫉妒那乞丐的人都说他是警察的眼线。那是一个七十 五岁的礼拜堂里当过杂务的老头儿,他嘴里的祈祷文是从来不断的。
有一天傍晚,冉阿让从那地方走过,他这回没有带珂赛特,路旁的回光灯刚点上,他望见那乞丐蹲在灯光下面,在他的老地方。那人和平时一样,好象是在祈祷,腰弯得很低。冉阿让走到他面前,把布施照常送到他手里。乞丐突然抬起了眼睛,狠狠地盯了冉阿让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这一动作快得和闪光一样,冉阿让为之一惊。他模模糊糊感到刚才在路灯的微光下见到的不是那老杂务的平静愚戆的脸,而是一副曾见过的吓人的面孔。给他的印象好象是在黑暗中撞见了猛虎。他吓得倒退一步,不敢呼吸,不敢说话,不敢停留,也不敢逃走,呆呆地望着那个低着头、头上盖块破布、仿佛早已忘了他还站在面前的乞丐。在这种奇特的时刻,有一种本能,也许就是神秘的自卫的本能使冉阿让说出话来。那乞丐的身材,那身破烂衣服,他的外貌,都和平时一样。“活见鬼??”冉阿让说,“我疯了!我做梦!不可能!”他心里乱作一团,回到家里去了。
他几乎不敢对自己说他感到那看见的面孔是沙威。
晚上他独自捉摸时,后悔不该不向那人问一句话,以迫使他再抬起头来。
第二天夜晚时,他又去到那里。那乞丐又在原处。“您好,老头儿。”
冉阿让大着胆说,同时给了他一个苏。乞丐抬起头来,带着悲伤的声音说:“谢谢,我的好先生。”这确是那个老杂务。
冉阿让感到自己的心完全安定下来了。他笑了出来。“活见鬼!我几时看见了沙威?”他心想。“真笑话,难道我现在已老糊涂了?”他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几天过后,大约是在晚上八点钟,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高声教珂赛特拼字时,忽然听见有人推开破屋的大门,随后又关上了。他觉得奇怪。和他同屋住的那个孤独的老奶奶,为了不耗费蜡烛,从来都是天黑就上床的。冉阿让立即向珂赛特示意,要她不要作声。他听见有人上楼梯。也许充其量只是老奶奶害着病,到药房里去一趟回来了,冉阿让仔细听。脚步很沉,听起来象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不过老奶奶一向穿的是大鞋,再没有比老妇人的脚步更象男人脚步的了。可是冉阿让吹灭了烛。
他打发珂赛特去睡,低声向她说“轻轻地去睡吧”,正当他吻着她的额头时,脚步声停下了。冉阿让不吭声,也不动,背朝着门。仍旧照原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