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阁下到了。”
吉诺曼常由他的女儿陪伴同来,当时他的女儿年过四十,可看不去倒象一个五十岁的人,还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陪他同来,这小孩白净,红嫩,天生一双笑眯眯喜和人亲近的眼睛,他一定进客厅,总听见在座的人向着他齐声称赞:“他多么漂亮!真可惜!可怜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个。人们称他为“可怜的小孩”,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卢瓦尔2的匪徒。”这位卢瓦尔的匪徒是吉诺曼先生的女婿,我们在前面也已提到过,也就是吉诺曼先生所谓的“他的家丑”。
8瓦罗亚(vaklois),法国卡佩王室的一支。
9勃兰登堡(brtndcb),日耳曼帝选侯之一,普鲁士王国的臣属。
1 suspendu(暂时停刊)去掉词头成 pendu(年绞刑)。
2卢瓦尔(loire),法国中部偏东之剩二一个当年的红鬼当年假如有人来到小城韦尔农,走到那座宏伟壮丽的石桥上去游览(那座桥恐怕不久会被一道丑恶难看的铁索桥所替代),伫立桥边往下望去,便会看到一个大约五十的男子,他头戴鸭舌帽,身穿粗呢衣裤,衣拎边缝着一 条发黄的红丝带,脚上套一双木鞋,他皮肤焦黄,脸黝黑,头发花白,一条宽而长的刀疤从额头直到脸颊,他弯腰驼背,未老先衰,一天到晚拿着一把铲子和一把修枝刀在一个院里走来走去。在塞纳河左岸桥头一带,全是这种院子,每一个都被墙隔开,顺着河边排列,象一长条种满花木的土台,赏心悦目,如果园子再大点,就可称为花园,再小点,那就是花畦了,那些院落,都是一边临河,一边有所房子的。我们开始说的那个穿短褂蹬木鞋的人,在一八一六年左右,便住在这些院子中最狭窄的一个,所有房屋中最寒酸的一 所里,他独居于此,无声无息,穷困无依,唯有一个年龄适当,相貌平凡,既不是农夫又不是市民的妇人帮他干活,由于他种的花鲜艳明丽,他称为花园的那一小块地,已在小城里出了名。种花是他的工作。
他坚持劳作,遇事留心,勤于浇灌,不久居然能继造物主之后,培育出几种似乎早被大地忘怀了的郁金香和大丽菊。他能别出心裁,他施小绿肥来培育一些稀罕珍品如美洲的和中国的灌木,他在这方面超过了苏兰日?波丹。夏日天刚亮,他就到了畦埂上,忙着擂、修、蒋、浇,面带慈祥、抑郁、和蔼的神情,在他的那些花中间来往奔忙,有时又停下不动,若有所思地消磨几个时,倾听树上一只小鸟的欢唱或他人家里一个小孩的咿呀,或凝视着草尖上一滴被阳光照得象钻石一样的露珠。他的伙食很清淡,喝奶的时候多,喝酒少,淘气的孩子可以让他服从,他的女仆也可能骂他。他胆小到好象完全不敢见人似的,除了那些敲他玻璃窗的穷人和他的神甫之外,他谁也不见,也很少出门。他的神甫叫马白夫,一个老实人。可是,如果有些本地或外来的人想要看看他的郁金香和玫瑰,那么无论是谁走来拉动他小屋的门铃,他都会笑嘻嘻地走去开门。这就是那个卢瓦尔的匪徒了。
在那同一时期,假如有人读了各种战争回忆录、传记、《通报》和军队战报、他就会被一个不断出现的名字乔治?彭眉胥所打动,这彭眉胥很年轻的时侯便已是圣东日联队里的士兵。革命爆发时,圣东日联队编入了莱茵方面军。君主时代的旧联队是以省名为队名的,废除君主制后依然照旧,到一 七九四年才统一编制。彭眉肯在斯比尔、沃尔姆斯、诺伊施塔特、土尔克海姆、阿尔蔡、美因茨等地打过战,在美因茨一战,他是乌少尔殿后二百人部队中的一个。他和其他十一个人,在发德纳赫的古堡后面阻击了赫斯亲王的全部人马,直到敌人的炮火开出一条从墙垛到斜堤的口子,在大队敌兵上来后他才撤退。他在克菜贝尔部下时到过马尔什安,并在蒙巴利塞尔一战中被打伤了胳膊。这之后,他转到了意大利前线,他是和茹贝尔保卫坦达谷的那三十个卫队之一。茹贝尔由于那次战功升了准将,彭眉胥也升了中尉。在洛迪那夭,波拿巴望见贝尔蒂埃在炮中左冲右突,称赞他既是炮兵又是骑兵又是卫队,当时彭眉青正在贝尔蒂埃的身边。他在诺维亲眼目睹他的老上司茹贝尔将军在举起马刀高吼“前进!”时倒了下去。在那次战役里,由于军事需要他领着他的步兵连从热那亚驾一只帆船到一个不知地名的小港口去,途中遇见了七八艘英国帆船。那位热那亚船长想把炮沉进海里,让士兵们躲在中舱,伪装成商船暗地溜走。彭眉胥却把三色旗系在绳上,升上旗杆,顶着不列颠舰队的炮火冲了过去。驶过二十海里后,他胆子更大了,他用他的帆船攻打一艘运送士兵去西西里的英国运输舰,居然抓获了那艘满载部队的敌船。一八○五年,他从属于马莱尔师部,从斐迪南大公手中拿下了贡茨堡。在威廷根,他冒着雪片般的枪弹双手抱起那受了重伤的第九龙骑队队长莫伯蒂上校。他曾在奥斯特里茨参加了那次冒着敌人炮火前进的英勇梯形队伍。沙俄禁卫骑兵队冲杀第四大队的一营步兵时,彭眉胥也参加了那次反攻,并且击败了那批禁卫军。皇上奖给他十字勋章。一次又一次,在曼图亚彭眉胥见维尔姆洋被俘,在亚历山大看见梅拉斯被俘,在乌尔姆看见麦克被俘,他也参加了在莫蒂埃指挥下攻打汉堡的大军第八兵团。之后,他改属第五十五 大队,也就是旧时的佛兰德联队。英勇的队长路易?雨果,本书作者的叔父,独自率领他连部的八十三个人,面对敌军的全线猛攻,在爱洛的一个坟场里支撑了两个小时,当时彭眉肯也在那里。他是活着离开那坟场的三个人中的一个。弗里德兰,他也在。之后,他到过莫斯科,之后,又到过别列津纳,之后,卢岑、包岑、德累斯顿、瓦朔、莱比锡和格兰豪森峡道;之后,蒙米赖、沙多?蒂埃里、克拉昂、马恩河岸、埃纳河岸以及拉昂的惊险场面。他在阿尔内勒狄克是骑兵队长,他用马刀砍倒了六个哥萨克人,并且救了他的班长,而不是他的将军,正是那一次,他被人砍得血肉模糊,仅从他的左臂上,就取出了二十片碎骨。在巴黎投降的前八天,他和一个同伴对调了职务,参加了骑兵队伍。他有旧时代所说的那种“两面手”,也就是说当兵,他可使刀弄枪,当官,也一样可指挥步兵营或骑兵人,有些特别兵种,比如说,那种既是骑兵又是步兵的龙骑兵,就是以这种军事教育潜培养出来的。他跟随拿破仑到了厄尔巴岛。滑铁卢战役中,他在杜布瓦旅当铁甲骑兵队队长。夺下吕内堡营军旗的正是他。他夺下那面旗子丢在皇上的跟前,浑身是血。他在拔敌旗时,被迎面砍了一刀,脸被砍着了。皇上满心喜悦,对他喊道:“升你为上校,册封男爵,奖赏第四级荣誉勋章!”彭眉胥回答说:“陛下,我代表我那成为寡妇的妻子感谢您。”一个小时过后他倒在奥安的山沟里。我们现在要问:这乔治?彭眉胥倒底是何人?他就是那卢瓦尔的匪徒。
关于他的历史,我们从前已经知道一些。滑铁卢战役之后,我们记得彭眉胥,被人从奥安的那条凹路里救了出来,他居然回到了部队,从一个战地急救站转到另一个战地急救站,最后到了卢瓦尔营地。
王朝复辟以后,他被编在领半薪的人员里,后又被送到韦尔农去休养,换句话说,去受监视。国王路易十八否认百日时期所发生的一切,因而对他得到的第四级荣誉勋章的资格、上校衔、男爵爵位一律不予承认。而他却绝不放弃任何一次机会去签署“上校男爵彭眉胥。”他唯有一套旧蓝制服,上街时他总佩上那颗代表第四级荣誉勋位的小玫瑰纽。检察官派人去警告他,说法院可能要追究他“擅自佩带荣誉勋章的不法行为。”当这通知由一个一 般的中间人告诉给他时,彭眉胥面带苦笑回答:“我一点也不明白是我听不懂法语,还是您说的不是法语,事实是我听不懂您的话。”接着,他每天带上那小玫瑰纽上街,一气跑了八天,而没有人敢惹他。军政部和省总司令官写过两三次信封给他,信封上写道“彭眉胥队长先生”。他把那些信原封不拆退了回去。同时,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也用同种办法对待那些由贵人赫德森?洛1送给“波拿巴将军”的信件,在彭眉胥的嘴里——请允许我们如此1赫德森洛(hadsonlowe,1769一 1844),监视拿破仑的英国总督。
说——竟有了和他皇上一样的唾沫。从前在罗马有过一些被俘的迦太基士兵,也拒绝向弗拉米尼努斯2致敬,他们多少有些汉尼拔的精神。一天早晨,他在韦尔农的街上遇见了那个检察官,他走到他面前问道:“检察官先生,我脸上者挂着这条刀痕,这不碍事吧?”除了那份极微薄的骑兵队队长的半月薪外,他什么也没有。他在韦尔农租下他能找到的一所最小的房子。独居在那儿,我们开始已经说过他的生活方式。在帝国时期,他趁战争暂息的空当,娶了吉诺曼姑娘。那位老绅士,心里愤怒,却又只好同意,他叹着气说:“最贵的家庭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彭眉胥太太是个有教养、很难遇到的女人,从任何方面说都配得上她的丈夫,都是让人敬慕的,可她在一八一五年死了,扔下一个孩子。这孩子是上校在孤独中的欢乐,但那个外祖父却蛮不讲理地领去了他的外孙,口口声声说,如果不把那孩子交给他,他就不让他继承遗产。父亲为了孩子的利益只好让步,爱子被夺以后,他就把心寄托在花草上。
他放弃了所有一切,既不活动,也不密谋。他把自己的心切成两半,一 半交给他眼前所做的这种陶冶,性情的劳作,一半交给他从前经历过的那些如火如茶的事业。他把时间消磨在对一朵石竹的期望或对奥斯特里茨的回忆上。
吉诺曼先生和他的女婿从不来往。那上校在他的心中是个“匪徒”,而他在上校的眼里却是个“笨蛋”。吉诺曼先生平时谈话从不提上校,除非要讥讽他的“男爵爵位”才偶尔影射两句。他们已明确规定,彭眉胥永远不能探视他的儿子,否则就要把那孩子赶走,送还给父亲,并取消他的财产承继权。对吉诺曼一家来说,彭眉胥是个丧门星。他们要按他们的方式来培养那孩子。上校接受如此的条件或许错了,但是他格守诺言,认为那样做是对的,牺牲他个人不算什么,吉诺曼自己的财产不多,吉诺曼大姑娘的财产却很可观。那位没嫁人的姑奶奶从她母亲的娘家继承了大笔产业,她妹妹的儿子当然是她的继承人了。
这孩子叫马吕斯,他知道自己有个父亲,此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谁也不在他面前多说。可是在他外祖父领着他去的那些轻声的交谈,闪烁的词句,眨眼的神气的地方,使那孩子心里有所领悟,有所认识,而且,由于一种潜移默默化的作用,他也渐渐地把他习见的那种环境里的观点和意见转变为自己所固有的了,久而久之,当他一想到父亲,就感到羞愧苦闷。
当他在那种环境中逐渐成长时,那位上校,每隔两三个月,总要悄悄地跑到巴黎来一次,就象一个擅离指定住处的罪犯似的趁着雷诺曼姑奶奶领着马吕斯去做弥撒时,他也溜进圣稣尔比斯教堂里,躲在一根石柱后面,心慌意乱,生怕那位姑奶奶回过头来,所以不敢动也不敢呼吸,眼睛盯住那孩子,一个脸上挂着刀疤的硬汉竟害怕那样一个老处女。
正因如此,他才和韦尔农的本堂神甫,马白夫神甫有了交情。这位老好神甫是圣稣尔比斯教堂一位理财神甫的兄弟。理财神甫多次看见那人,脸上一道刀痕,眼里一眶眼泪老盯着那孩子,看神气,那人象个好男人,哭起来却又象个妇人,理财神甫见了,非常惊诧。从此那人的容貌就2弗拉米尼努斯(ftaminiu.约前 228一 174),罗马统帅和执政官(前 198),在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中(前200一 197)中为罗马军队指挥官。
刻在他心底。一天,他到韦尔农去探望他的兄弟,走到桥上就遇见了彭眉胥上校,立刻认出他正是圣稣尔比斯的那个人。理财神甫向本堂神甫谈这事,并随便找了个借口一道去访问了上校。这之后就常来常往了。最初上校还不大愿说,后来也就什么都谈了,本堂神甫和理财神甫终于了解了所有的事实,看清了彭眉胥是如何为了孩子的前途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从此以后,本堂神甫特别尊敬他,对他极友好,上校也将本堂神甫引为知己。只要相互都诚实善良,一个老神甫和一个者战士,本是最易情趣相投成为莫逆之交的。他们在骨子里原是一体。一个献身于地上的祖国,一个献身于上界的天堂,其他的不同点就没有了。
马吕斯每年在元旦和圣乔治节1写两封信给他的父亲,那种信也只是为应景而作的,由他姨妈不知从什么现存信里抄来口授的,这是吉诺曼先生唯一 肯让步的地方。他父亲的回信却是满纸慈爱,外祖父收到就往衣袋里一塞,从来不看。
1圣乔治《slntgees,三至四世纪),相传为古代基督教烈士,原为军人,彭眉胥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