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把一个祖国当作一块手帕那样随便去掉它的商标条。
古费拉克的父亲叫德?古费拉克先生。在王政复辟时期,资产阶级对贵族的风尚有过这样一种错误的认识,那就是他们很看重这个小小的字。我们知道这个小小的字并无什么含义,可是《密涅瓦》1时代的资产阶级把可悲的”德”字看得那么高级,以致于觉得非把它废掉不可。德?肖弗兰先生改称为肖弗兰先生,德?科马尔丹先生改称为科马尔丹先生,德?贡德当?德?勒贝克先生改称为班加曼?贡斯当先生,德?拉斐德先生改称为拉斐德2先生。古费拉克不愿落后,也干脆自称为古费拉克。
关于古费拉克,我们几乎只能仅仅谈这些,并只补充这么一点:古费拉克象多罗米埃3。古费拉克的确具有人们称为鬼聪明的那种青春热情。这种热情,和小猫的可爱一样,不久就会消失的,这整个妩媚庸洒的风采,会变成资产阶级,在两只脚上,在四个爪子上,也会变成老猫。这种鬼聪明在年年毕业于学校和年年应征入伍的青年中,几乎都是老一套,世世辈辈彼此的竞相传递着,所以,正如我们刚才指出的,任何一个人如果在一八二八年听到古费拉克的谈话,便会以为自己是在一八一七年听到1一七七二年,俄、普、奥三国初次瓜分波兰。
2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失败后,俄、普、奥三十战胜国在维也纳举行会议。
1《密涅瓦》(minerve),法国王政复辟时期一种流行的周刊。
2拉斐德(defayette,1757—1834年),法国将军,北美殖民地独立战争(1715—1183)的参加者,十八 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大资产阶级的领袖之一。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后逃往国外,一八三○年七 月革命的领袖之一。
3多罗米埃,即珂赛特的父亲,见本书每一部。
了多罗米埃的谈话。不过古费拉克是个诚实的孩子。从表现出来的聪明看,多罗米埃和他有着一样的外貌,可是他们在外貌的后面是绝不相同的。存在于他们内部的那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在多罗米埃身上蕴含着一个法官,在古费拉克身上蕴含着一个武士。
安的拉是首领,公白飞是向导,古费拉克是中心。其他的人发着较多的光,可他散出更多的热,事实上,他有一个中心人物所应有的各种品质。
巴阿雷参加过一八二二年门月年轻的拉勒芒1出殡当天的流血冲突。巴阿雷是个善于开玩笑而难以相处的人,诚实,随意花钱,挥霍到了近于奢侈,话多得近于滔滔河流,横蛮已近于不择手段,他是当魔鬼最好的人选;多着放肆的坎肩,满怀朱红的见解;捣起蛋来,唯恐捣得不够,就是说,如果这不是骚动的话,他感到再没有什么比骚动更可爱的了,如果这不是革命的话。时时都准备砸烂一块玻璃,再掘开一条街上的铺路石,再搞垮一个政府,为的是要看看后果。他是十一年级的学生。他闻看法律,但不学它。他的座佑铭是“决不当律师”,他的徽记是个露着一个方顶帽的便桶样子。他每次从法学院门前走过时(这对他来说是少有的事),他就扣好他的骑马服(当时短上衣还没有发明出来),并采取了卫生措施。他望见学校的大门便说:“好一个神气的老头!”望见院长代尔凡古尔先生,却说:“好一座大建筑!”他常发现他的课本里有歌曲的题材,也常发现在教师们的身上有漫画的样子。他百无聊赖地吃着一笔非常大的学膳费,三千法郎.他的父母是农民,对他们他是明白要反复表示敬意的。
对于他们,他常这样说:“他们是农民,不是资产阶级,正因如此,他们才有点智慧。”巴阿雷,这个任性的怪人,常在好几个咖啡馆里走动,其他人有固定的地点,而他却没有,他四处游荡。徘徊人人都会,唯有闲荡是巴黎人的习性。
究其本质,他是个感觉敏锐的人,不能以貌取人,他是有思想的。
他在“abc的朋友们”和其他一些还未具体成立、要到后来才成立的组织之间,起着联络作用。
在这一群青年的组织里,有一个秃顶成员。
在路易十八逃亡那天阿瓦雷侯爷把他扶上一辆雇用马车而后被升为侯爵,这位侯爷曾谈过这么一件事:国王在一八一四年从加来登陆回到法国时,有个人向他递了一份文件。国王说:“您想要什么?”“陛下,一个驿站”。
“您叫什么名字?”“赖格尔。”1
国王皱起眉头,望那文件上的签字,看见那名字是这样写的:lesgle。这个不浓的波拿巴味道签字感动了国王,他开始露出点笑容了,“陛下”,那个递文件的人说,“我的祖先是养狗员,绰号叫 lesgles.这绰号成了我的名字。我叫做 lesgueules,缩写是 les- gle,写错了就是 l’ igle。”这一说,国王更为大笑了,不久,他把莫城2的驿站委派给了他,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心。
他自己签字是赖格尔(德?莫)。他的同学们,为了好称呼,干脆叫他1拉勒芒《lallemand),参加一八二二年六月自由旅游行示威的被害者。
1赖格尔(l’aigle),鹰,是拿破仑的徵记,所以国王听了不顺耳。
2莫城(meaux),在巴黎附近。
为博须埃。3
博须埃是个命途多舛的快乐孩子。他的专长是一事无成,相反地对一切都一笑置之。二十五岁,就秃了顶。他的父亲终于有了一所房和一块田,可是他,做儿子的,却急急忙忙,在一次失算的投机买卖中,把这房子和田地全赔掉了。他有学问和智慧,但不成功。他到处失败,万事落空,他建起的楼台总砸着自己头。他砍柴也会砍伤自己的手指。他找到一个情妇,立刻会发现她也有了个朋友。他经常都会遇到倒霉事,因此,他反而快快活活的。他常说:“我住在摇摇欲坠的瓦片下。”他从不小题大作,对他来说,意外的事,正是意料中的事,他面对厄运,镇定自若,对命运的作弄,报之以微笑,只当旁人在逗着玩。他没有钱,但他衣袋里的兴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他能迅速用完他最后一个苏,却绝不会笑到他的最后一声笑。恶运来临,他便对这老熟人致以亲切的敬礼,灾星落下,他拍拍它的肚子,逢到厄运,他也亲热地叫它的呢称。“你好,小淘气。”
命运的各种磨难使他成了个具有创造力的人。他胸中尽是鬼点子。他一 分钱都没有,可他有办法在他高兴时“一掷千金”。有天晚上,他竟带了个傻大姐,一顿夜宵吃掉一百法郎,这次夜宴触发了他的灵感,使他说了这么一句难以忘怀的话:“五个路易的姑娘1替我脱靴。”
博须埃渐渐地开始当起了律师,他象巴阿雷那样学习法律,博须埃没有固定住处,有时几乎完全没有。他时而和这个住一块,时而和那个同住一块。和若李同住的时候最多。若李攻读医学,比博须埃小两岁。
若李是个无病呻吟的青年。他学医的成绩是治病不成反得玻他二十三岁便以病人自居,日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舌头。他认为人可以磁化,和针一 样,于是他把卧室里的床安放成南北向,使他的血液循环不致于受到地球大磁场的打扰。一遇到狂风暴雨,他就摸自己的脉搏。可是在所有这些人中,他又是最热闹的一个。年轻,怪僻,柔弱,亢奋,所有这些不相连贯的性格汇合在他一个人身上,结果使他成了个洒脱不羁而又招人喜爱的人,那些不怕浪费发音的同学们常称他为 jo1y。“你可以有四只翅膀2飞翔了。”让?勃鲁维尔常对他这样说。若李习惯用他的手杖头敲自己的鼻尖,这是心思细致的人的一种标志。尽管形形色色,所有这些年轻人,却有一个共同信念:进步。因此我们得抱着严肃的态度来谈论他们。
他们都是法兰西革命的亲生儿子。其中最轻浮的几个人在提到八九年时也都会庄严起来,他们的父辈,感受有不同,或曾是斐扬派、保皇派、清谈派,这没有多大关系,他们年轻,发生在他们先前的那种混乱情况和他们无关,道义的纯洁之血在他们的血管里奔流。他们坚持着不容腐蚀的正义和绝对的夭职,没有中庸色彩。
他们有组织,有基本认识,暗地里追求理想。在这伙热情澎湃和信心激昂的心灵中,却有一个怀疑派。他是怎样到这3十七世纪。法国有个出名的教士,叫博须埃(bossuet),当过莫诚的主教,被称为莫城的鹰(l’aigltdemcaux),因而这个赖格尔德莫就被同学们称为博须埃。
1法语 fil1edeqlouis(五十路易的姑娘)和 filledesaimt louis(圣路易的女儿)读音相同,路易是法国金币,值二十法郎,圣路易是十三世纪法兰西国王。
2若李(joly)名字中只有一个 i,而 i和 aile(翅膀)发音相同。若李的同学们把他名字中的 i慢慢发出来,听来就象有四个 i。
儿来的呢?连比而来。这个怀疑派俯名字叫格朗泰尔,他习惯用 r1这个有双重意义的字母来签字。格朗泰尔是个不许自己轻信什么的人。在巴黎求学的大学生中他是学习得最多的一个,他知道朗布兰咖啡馆,有最好的咖啡,最好的台球台却在伏尔泰咖啡馆,在梅思路的隐上居有好吃的干层饼和好看的姑娘,沙格大娘铺子里有剔骨烤鸡,古内特侧门有上等的葱烧鱼,战斗便门有一种默默无闻的好酒。无论什么,他全知道哪儿的好;此外,他能踢飞脚,弹腿,也稍能跳舞,还是个有功夫的棍术家。尤其是个大酒鬼。他的相貌丑得出奇,当时一个最漂亮的绣靴帮的女工,伊尔玛?布瓦西,为他相貌丑陋而生气时,曾作过这样的决断“格朗泰尔是不可能的”,但是自以为是的格朗泰尔并不为此而扫兴,他一见到所有的女人总是一往精深地呆望着,那样子似乎是想对她们中的每一个说:“我愿意??”而且总要想法使同学们相信他是受到普遍的追求的。
所有这些词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兰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对格朗泰尔来说都几乎毫无意义。他对这些只报以微笑。怀疑主义,人类智慧的这一瘤子,并未在他思想里留下一个完整的概念。他在嘲笑中打发生活。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只有一件事可靠:我的杯子满了。”对来自任何方面的忠心,无论是同辈或父辈,无论是年轻的罗伯斯庇尔或洛瓦兹罗尔,他一律加以嘲笑。他常这样说:“这些人死了也是先进的。”对耶稣受难像,他说:“这才是个成功的绞刑架嘛。”游手好闲、赌博、放荡、酗酒,而且也不怕那些思考问题的青年们厌烦他,不停地唱着:“我爱姑娘们,我也爱好酒。”曲调用的是《亨利四世万岁》。
除此之外,这怀疑派有一种狂热玻这狂热病既不是一种思想、一种教条、也不是一种艺术、一种科学,而是一个人:安的拉。这个一团混乱的怀疑者在这一伙信心坚强的人中,向谁靠扰呢?向最坚强的一个,安的拉又是如何控制这一切的呢?从思想上吗?不是。从性格上。这是常见的现象。一 个一切怀疑的人依凭一个一切不怀疑的人,这是与色彩配合律一样简单的。我们被我们没有的所吸引着。没有谁比瞎子更爱阳光。没有谁比矮子更崇拜军鼓手。癫蛤蟆的眼睛向着天,为什么?为了羡慕飞鸟。格朗泰尔,因为疑心在他心里蜂拥,所以他爱看安的拉的飞翔信心。他需要安的拉。这个洁身自爱,坚定正直,刚强,淳朴的性格常使他恋恋不舍,这是他自己不太清楚也不想对自己分析清楚的。他本能地羡慕着自己的反面。他的那些软弱乏力、卑躬曲膝、乱七八糟、病态畸形的思想正好把安的拉当作脊梁一样紧紧依靠着。他精神的支柱离不开这个坚强的人。格朗泰尔在安的拉身边才有点象人,他本人其实是由两种从表面看来似乎不相容的成分构成的。他爱嘲讽人,但也忠厚,一切无所谓,但也有所谓,他的思想可以弃绝信念,他的心却不能没有友情。这是种深刻的矛盾,因为情感同样是一种信念。他的性格就是如此的。有些人好象天生就是充当反面、背面、翻面的。波吕丢刻斯、帕特洛克罗斯、尼絮斯、厄达米达斯、埃菲西荣、佩什美雅就是这类人物。他们只有在依附另一个人的情况下才有生活;他们的名字是附属品,总是写在连词“和”的后面的;他们的存在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别人命运的反照。格朗泰尔便是这类人中的一个。他是安的拉的反面。
人们也可以说:这种结合始于字母。生字母的次序中,o和 p是分不开1大写的 r(grand r)和 grantaire(格朗泰尔)发音相同。
的。按你的意见读 o和 p也可以,读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1也可以。格朗泰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