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生活,每个人都把各人弄得腰酸背痛。人生是一种毫无用处的装饰品。幸福是个只有一面上过漆的旧木框框。《传道书》说:‘一 切全是虚荣’,我同意这位老兄的话,他也许从未存在过。零,它不愿赤身裸体地行走,就穿上虚荣的外套。呵虚荣!你用美丽的字为一切披金!厨房叫实验室,跳舞的叫教授,卖技的叫运动家,打拳的叫做武士,卖药的叫化学家,理发的叫艺术家,刷墙的叫建筑师,赛马的叫运动员,土鳖叫母鼠。虚荣有正反两个方面,正面傻,满身烧料的黑人,反面蠢,衣衫槛褛的哲人。我为一个哭,也为另一个笑。人们所谓的荣誉和显贵,即使是荣誉和显贵吧,也普遍是镀金的,帝王们拿人类的自尊心当玩具。卡利古拉1把他的坐骑封为执政官,查理二世把一块牛腰封为骑士。你们现在到坐骑执政官和牛排小男爵当中去炫耀你们自己吧。至于人本身的价值,那也是毫不可敬的,差得很。听听邻里之间是怎样恭维的吧。白色对白色是残酷无情的。假如百合花能说话,不知道它会如何糟蹋白鸽。虔诚大婆议论一个笃信宗教的妇人来比蛇蝎还恶毒。可惜我是个无知的人,否则我将为你们讲述一大堆这类事情,但是我一无所知。说来奇怪,我素有点鬼聪明,我在格罗画室里当学生时,就把我的时间消磨在偷苹果上而不大喜欢拿起笔来东涂西抹,艺术家,骗子,不过一字之差。我是这个样子,你们这些人,也不见得好高明。我彻底瞧不起你们的什么完美,卓绝,优秀。所有优点都指某种缺点,节俭等于吝啬,慷慨等于挥霍,勇敢等于粗暴,十分虔恭也就有点类似伪君子,美德里面全是丑恶,正如第欧根尼的宽袍上尽是洞。你们佩服谁,被杀者还是杀人者,恺撤还是布鲁图斯?一般说来,人们总是站在杀人者一边的。布鲁图斯万岁!他杀成了。这就是美德。美德吗?就算是吧,可也是疯狂。这些伟人都有些奇怪的污点。杀掉恺撒的那个布鲁图斯爱过一个小男孩的塑像,这个塑像是希腊雕塑家斯特隆奇里翁的作品,他还雕塑过一个骑马女子厄克纳木斯,又叫美腿女人,这塑像是尼禄旅行时常带在身边的。这位斯特隆奇里翁只留下1卡利古位(caligula,12—41)罗马帝国皇帝,以专横出名,曾封他的坐骑英西塔土斯(incitarue)为执政官。
两个塑像,把布鲁图斯和尼禄结成一伙,布鲁图斯爱一个,尼禄爱另一个。整个历史是一种周而复始的重复。一个世纪是另一个世纪的翻版。马伦哥战役是比德纳1战役的复制品,克洛维一世的托尔比亚克2和拿破仑的奥斯特里茨如同两滴血那样相象,对胜利我是不大有兴趣的。再没有任何东西比征服更愚蠢的了,真正的光荣在于说服。你们拿些事实来证明吧。你们沾沾自喜成功,好不庸俗!还陶醉于征服,非常可怜!唉,到处是虚荣和下流。一切屈从于成功,连语言学也不例外。贺拉斯说过:‘假如他重视习俗。’为此我鄙视人类。我们是不是也来谈国家呢?你们不是要我敬佩某些民族么?请问是哪一个民族呢?希腊吗?雅典人,这古代的巴黎人,杀了伏西翁3,正如巴黎人杀了科里尼4,并且向暴君献媚到了这种程度,安纳赛弗尔竟然说庇西特拉图5的尿吸引蜜蜂。五十年来希腊最重要的人物只是那位语法学家费勒塔斯,可他是那么矮小,以致他必须在鞋上铸铅才不会被风刮跑。在科林斯最大的广场上有一座西拉尼翁雕的塑像,曾被普林尼编进目录,这座像塑是埃庇斯塔特,埃庇斯塔特做过些什么呢?他发明过一种旋风脚。这些已足够总结希腊的荣誉了。让我们来谈谈别的。我敬佩英国吗?我敬佩法国吗?法国?为什么?为了巴黎么?我刚才已对你们讲过我对雅典的看法了。英国么,为什么?为了伦敦么?我恨迦太基。而且,伦敦,这奢侈的大城,是贫穷的总部。仅仅在查林克洛斯这一教区,每年就要饿死一百人。阿尔比昂1就是这样。为了充分说明,我加上一点:我见过一个英国女子戴着玫瑰花冠的蓝眼镜跳舞。因此,英国,去它妈的。如果我不佩服约翰牛,我会佩服约纳森吗?2这位做奴隶买卖的兄弟不太合我胃口。去掉‘时间即金钱’,英国还能余下什么?支掉‘棉花是王’美国又还剩点什么?德国,淋巴液,意大利,胆汁。我们要不要为俄罗斯来陶醉一下呢?伏尔泰钦佩它,也钦佩中国。我赞同俄罗斯有它的美,尤其是它那套扎实的专制制度,但是我可怜那些暴君。他们的健康是脆弱的,一个阿列克赛掉了脑袋,一个彼得被小刀刺死,一个保罗被扼杀,另一个保罗被靴子的后跟踩扁了,好几个伊凡被掐死,好几个尼古拉和瓦西里被毒死,这一切都说明俄罗斯皇宫处在一种有众目睽睽的不卫生状态中。每个进化的民族都让思想家欣赏这一细节:战争,而战争,进步的战争,用尽并汇集了野蛮行为的一切方式,从喇叭枪队伍在雅克沙峡谷的抢掠地到印第安可曼什人在可疑隘道对生活用品的打劫。呸!你们或许会对我说:‘欧洲总比亚洲好些吧?’我承认亚洲是笑料,但是我看不出你们这些西方人,又怎能笑那位大喇嘛。你们把王公贵族混在一起的各种秽物,从伊莎贝尔王后的脏衬衫直到储君的便桶都拿来和自己的时装艳服揉在一起,我告诉你们,说人话的先生们,事情并非那样简单。人们在布鲁塞尔消费的啤酒最多,在斯德哥尔摩消费的酒精最多,在阿姆斯特丹消费的杜松子酒最多,1比德纳(pydna),马其顿城市,公元前二世纪,罗马军队在这里消灭了马其顿军队。
2克洛维一世(c1ovis i, 465—511),墨洛温王朝的法兰克国王(481—5ll),公元四九六年击败日耳曼族于莱茵河中游的托尔比亚克(toblinc)。
3伏西翁(pho,约前 400—317),雅典将军,演说家。
4科里尼(y,1519—1527).法回海军大将,因信新教,被谋害。
5庇西特拉图(pisistrate,前 60o—527),雅典暴君。
1阿尔比昂(albion),英格兰的古称。
2约翰牛(john bull,指英国人,约纳森(jonathan),美国人的别名。/。。
在伦敦消费的葡淘酒最多,在君士但丁堡消费的咖啡最多,在巴黎消费的文酒最多;全部有用的知识都在这儿了。归根结底,巴黎要算老大。在巴黎,连拾荒匠也是花夭酒地的。在比雷埃夫斯当哲人的第欧根尼也许愿意在莫贝尔广场上卖破衣烂衫。你们还应当学学这些:拾芜匠喝酒的地方叫做酒缸,最著名的是‘桃子’和‘屠宰朝。因此,呵,郊外酒家、狂欢酒楼、绿叶酒肆、小醉酒店、清唱酒馆、零售酒铺、酒桶、酒户、酒缸、骆驼帮的酒棚,我向你们证明那儿全是好去处,我是个爱及时行乐的人,我常去理查饭店吃四十个苏一顿的饭,我要用一条波斯地毯来裹赤身裸体的克娄巴特拉!克娄巴特拉在哪儿?啊!就在这儿,“路易松。你好。”
昏天黑地的格朗泰尔就这样在缪尚后厅的角落里缠住那洗碗女工狂言乱语起来。
博须埃向他伸出手,想让他安静下来,格朗泰尔却嚷得更厉害了:“莫城的鹰,收起你的爪子。你那种希波克拉底1拒绝阿尔塔恭西斯2的怪里怪气的姿势对我一点作用也不起。请不用操心使我安静下来。况且我正愁肠满腹,你们要我说些什么呢?人是坏种,人是丑恶的,蝴蝶成功,人却失败。上帝没有造好这动物。人群是丑态的集成。随便挑一个也是无赖。女人是祸水。是呵,我害着抑郁病,加上忧伤,还患思乡症,更兼肝火旺,于是我愁,于是我狂,于是我思睡,于是我胸闷,于是我怒吼,于是我百无聊赖!上帝去寻他的魔鬼吧!”
“不准闹了,大写的 r!”博须埃又说,他正在和一伙少言寡语的人讨论一个法律上的问题,一句用法学界的行话来说话正说了大半,后半句是这样的:“??至于我,虽然还不怎么够得上称为法学家,最多也还只是个业余的捡察官,但我支持这一点:按诺曼底习惯法的规定,所有的人每年到了圣米歇节,无论是业主或继承权的获得者,除了其他义务以外都须向领主缴纳一种等值税,这一规定适用于所有长期租约、地产租约、兔赋地权、教产契约、典押契约??”“回声,多愁善感的仙女们。”格朗泰尔在低声吟咏。
紧靠格朗泰尔的是一张几乎冷冷清清的桌子,在两个酒杯中间有一张纸、一瓶墨水和一支笔,预示着一个闹剧剧本正在酝酿。这一件大事是在低低的对话中进行的。两个从事写作的脑壳碰在了一起。
“让我们先把角色的名字定下来。有了名字,问题也就出现了。”
“好的。你说,我写。”
“多利蒙先生。”
“地主?”
“当然。”
“他的女儿,赛莱斯叮”
“??叮还有呢?”
“中校塞瓦尔。”
“塞瓦尔太过时了,叫瓦尔塞吧。”在这两位新剧作家的旁边,另外一伙人也正利用喧闹的声音在议论一场1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前 460—377),古希腊著名的医生。
2阿尔塔恭西斯(artaxerce,前 465—425在位),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
决斗。一个三十岁的老手正在点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向他讲解他要应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见鬼!您得仔细埃他是一个出色的剑手。他的手法一针见血。他攻得猛,没有花招和虚招,腕力灵便,人力够,动作迅捷,招架稳当,反击准确,了不起!而且用左手。”
在格朗泰尔对面的角落里,若李和巴阿雷一边玩骨脾,一边谈爱情问题。
“你多幸福,”若李说,“你有一个爱笑的情妇。”
“这正是她的缺点,”巴阿雷回答,“情妇应以少笑为妙。多笑,容易使人想到要抛弃她,你看见她高兴,兔去了内心的谴责,看见她郁郁寡欢,你才会良心不安。”
“你真不识趣!一个总笑着的女人有多好!而且你们从来不吵架!”
“这是因为我们作了一条规定,在组成我们这个小小神圣同盟时,我们就划定了界限,互不侵犯。河水不犯并水,井水也不犯河水。这才能和平相处,”“和平相处,这幸福多美满。”
“你呢,若李,你和那姑娘的争吵,现在解决了吗?你明白我指的是谁。”
“她狠着心耐着性子和我赌气。”
“你也算得上是个肯为爱情伤心的小伙子。”
“可不是!”
“要是我处在你的位子,我早把她扔了。”
“说得容易。”
“做也不难。她是叫做米西会塔吗?”
“是的。唉!我可怜的巴阿雷,这姑娘棒极了,很有文艺味,一双小脚,一双小手,会打扮,皮肤白净,两乳丰满,一双算命女人的那种勾魂眼睛。我要为她发疯了。”
“亲爱的,既然如此,你应当去讨了她,穿得漂漂亮亮,常去她那里走走。到施托怕店里去买一条高级鹿皮裤吧。也有出租的。”
“多少钱一条?”格朗泰尔大声问。在第三个角落里,大家正谈着诗的问题。世俗的神话和基督教的神话纠缠不休。话题涉及奥林匹斯山,为了浪漫主义让?勃鲁维尔在支持它。让?勃鲁维尔只是在不说话时才胆校一旦受到刺激,他就会爆发,从热情中爆发出豪气,他是既幽默又抒情的。
“不要亵渎众神吧,”他说,“众神也许并没有离开呢。朱庇特,在我看来,依然活着。照你们的说法众神只是一些幻象,可是,即使是在自然界里,在实在的自然界里,在众神消逝以后我们仍然能找到所有那些伟大古老的世俗的神。那些样子象城堡的山,如维尼玛尔峰,对我来说仍是库柏勒1的发譬;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向我证明潘2不会在夜里来吹柳树的空枝,用她的手指轮翻按着树干上的孔;我始终都认为伊娥3和牛溺瀑布多少有点关系。在房间最后一个角落,人们在议论政治。大家正在攻击那恩赐的宪章。公白飞软弱无力地支持它。古费拉克却对它大肆猛击。桌上碰巧正放着一份著名的杜凯宪章。古费拉克把它拿在手里,一面评论,一面把那张纸抖得瑟1库柏勒 cybele),希腊神话中众神之母。
2潘(pān),希腊神话中山林畜牧之神,头生羊角,脚如羊蹄,喜欢吹箫,为山林女神伴舞。
3伊娥(lo),希腊神话中伊那科斯的女儿,为宙斯所爱,被赫拉变为小母牛。
瑟作响。
“首先,我不要国王。哪怕只从经济角度出发,我也不要,国王是一种寄生虫。世界上没有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