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妇人,虽然揉成了一团,却仍看得出,是个极高的妇人。在她丈夫旁边,那真是一种丈六夜叉。她的头发丑怪,淡赭色,已经花白了,她不时伸出一只生着扁平指甲的大油手去理她的头发。
在她身边也有一本打开的书搁在地上,和那一本一般大或许就是同一部小说的另一册。在一张破床上,马吕斯看见一个灰白细瘦的小姑娘,几乎光着身体,垂着两只脚,坐在床边,似乎在不听、不看、不活的状况中。
这想必是刚才来他屋里那个姑娘的妹妹。乍看去,她有十一、二岁。仔细去看,又能看出她得准有十五岁。这正是昨晚在大路上说“我就逃呀!逃呀!逃呀!”的孩子。
她属于那种长期不长,后又陡然猛长的病态孩子。这种可怜的人类植物是由穷困造成的。这些生命没有童年,也没有少年期。
十五岁象是只有十二岁,十六岁又象有了二十岁。今天还是小姑娘,明天就成了妇人。仿佛她们在超越年龄,以致于能早日结束生命。
这里,那姑娘还是个孩子模样。此外,这家人没有一点从事劳动的迹象,没有织机,没有纺车,没有工具。几个形相可疑的废铁件乱堆在一个角落里。一派绝望以后的死亡之前的那种坐着等死的阴惨情景。
马吕斯望了很久,感到这室内的阴气比坟墓里的还更可怕,因为这里居1拉华迟尔(devtter’1741一 1801),瑞士人,精通相面术,认为从人的面部结构能识别人的性格。
然有人的灵魂在游戈,生命在活动。穷窟,地洞,深坑,某些穷人在社会建筑最底层伏着的地方,还不完全是坟墓,只是坟墓的前厅,但是,正如富人把他们最富丽堂皇的东西设在他们宫门口那样,死亡也正把官最丑恶的东西放在隔壁的这前厅里。
那男人住了口,妇人不出声,那姑娘也好象停歇了。只有那支笔在纸上狂吼。
那男人一面写,一面咕哝:
“混帐!混帐!一切都是混帐!”所罗门的警句1的这一改写引起了那妇人叹息。
“善人,安静些吧,”她说。“不要把你的身体气坏了,亲爱的。你写信给这些家伙,已很给他们面子了,我的汉子。”
人在穷苦中,如在寒冷中,身体虽互相紧靠着,心却是离得很远。从整个外表看,这个妇人,似乎曾以她心中仅有的那点情感爱过这男子;但是,处在那种压迫全家的悲惨苦难中,由于日常彼此埋怨的结果,很可能,那种感情早就熄灭了。她心里只剩下对她的丈夫一点柔情的死灰。可是那些甜蜜的称呼还没有完全死去,还时常出现在口头。她称他为“亲爱的”、“善人”、“我的汉子”,等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无感情波澜。那汉子继续写他的。
1所罗门说过:“虚荣,虚荣,一切都是虚荣。”
七战略战术
马吕斯心里憋得难受,正打算从他那临时凑合的观望台下来,忽然有一 点声音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留在原来的地方。那破屋的门突然开了。
大女儿出现在门口。她脚穿一双男人的木鞋,满鞋污泥迹印,污泥也溅上了她的红脚背,身上披一件千疮百孔的老式斗篷,这是马吕斯一个小时前不曾见的,她当时也许是为了引起更大的怜悯心,把它留在门外,出去后才披上的。她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接着,象欢庆胜利似的喊着:“他来了!”她父亲转着眼珠,那妇人转动着头,妹妹仍一动不动。
“谁?”父亲问。
“那位先生。”
“那慈善家吗?”
“是呀。”
“圣雅克教堂的那个吗?”
“是的。”
“对的。”
“他要来了吗?”
“他就在我后面。”
“你拿得稳?”
“拿得稳。”
“真的,他会来吗?”
“他坐马车来的。”
“坐马车。好阔气啊!”那当父亲的站起来了。
“您怎么能说拿得稳呢?他要是坐马车,你又怎么会比他先到?
你总该把我们的住址对他说清楚了的吧?你有没有对他说明是过道底上右边最后一道门?希望他不要弄错才好!你是在教堂里找到他的?他看了我的信没有?他说了些什么?”
“得了,得了,得了!”那女儿说,“您象发连珠炮,老爸!听我说:我走进教堂,他坐在平时坐的位子上,我向他请了安,把信递给他,他读过信,问我:‘您往在什么地方,我的孩子?’我说:‘先生,我来给你带路。’他说:‘不用了,您把地址告诉我,我的女儿要去买东西,我雇一辆马车去,我会和您同时到达您家里的。’我便把地址告诉他。当我说这栋房子时,他好象有点诧异,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不要紧,我去就是。’弥撒做完后,我看见他领着他女儿走出教堂,坐上一辆马车,我已对他说清楚了,是过道底上靠右边最后一道门。”
“您凭什么知道他就一定会来呢?”
“我刚才看见那辆马车已经到了小银行家街,我就连忙跑了回来。”
“您怎么知道这马车肯定是他坐的那辆呢?”
“因为我注意了车号嘛!”
“什么车号?”
“四四 0。”
女儿大胆地望着父亲,把脚上的鞋跷给他看,说道:“一个聪明姑娘,这也笑吗。我说过我以后再也不穿这种鞋了,我再也不愿穿了。首先,为了卫生,其次,为了清洁。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比这种浸水的鞋底更讨嫌的了,一路上就唧呱唧呱叫。我宁肯打赤脚。”
“你说得对,”她父亲回答说,语调的温和和那姑娘的粗声粗气形成对比,“不过,赤着脚,别人不让你进教堂。穷人也得穿鞋。??人总不能赤着脚走进慈悲上帝的家。”他挖苦地加上这么一句。接着又想到了心里的事:“这么说,你有把握他一定会来吗?”
“他就在我脚跟后面。”她说。那男子挺起了腰杆,喜气洋洋。
“孩子她妈,”他吼道:“您听见了!慈善家马上就到。快点把火灭掉。”母亲被这话搞傻了没有动。做父亲的带着那股走江湖的矫捷劲头,从壁炉上抓起一个破罐子,把水泼在两根焦柴上。接着对大女儿说:“你!把这椅子捅穿!”女儿一点也不明白。
他抓起那把椅子,一就把它踹通了,腿也陷了进去。
他一面拔出陷进的腿,一面问他的女儿:“天冷吗?”
“冷得很,在下雪呢。”父亲转向坐在窗口床边的小女儿,炸雷般的对她吼道:“快!下床来,懒虫!你什么事也不干!去把这玻璃打破一块!”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跳下了床。
“打破一块玻璃!”他又说。孩子吓呆了,立着不动。
“你听见我说的吗?”父亲又说,我叫你打破一块玻璃!”
那孩子被吓破了胆,只得服从,她踮起脚尖,对准玻璃一拳打去。玻璃破了,哗啦啦掉了下来。
“打得好。”她父亲说。
他神情严肃,动作急促,睁大双眼把那破屋的每个角落迅捷地扫了一遍。他象一个战争即将展开在作最后部署的将军。那母亲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站起来,用一种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仿佛要说的话已凝冻了似的,问道:“亲爱的,你要干什么啊?”
“给我睡到床上去。”那男人说道。那口气是不许商量的。妇人服服贴贴,沉甸甸一大堆顺势就倒在了一张破床上。这里,屋角里有人在抽泣。
“什么事?”那人吼着。那小姑娘不敢出来,只伸着一个血淋淋的拳头在一个黑旮旯里缩做一团。她在打碎玻璃时受了伤,她走到母亲床边,偷偷地哭着。这一下轮到做母亲的开始大吵大闹了:“你看见了吧!你干的蠢事!你叫她打玻璃,她的手都打出血了!”
“活该!”那男人说,“这是早料到的。”
“怎么?活该?”那妇人接嘴道。
“不许说话!”那父亲反击说,“我禁止言论自由。”接着,他从自己身上那件女人衬衫上撕下一条,权当一根绷带,气冲冲把女孩的血手裹起来。裹好以后,他低下头,望着撕破了的衬衫,颇为得意。他说:“这衬衫正好。看来一切都很象样了。”一阵冰冷的风从玻璃窗口飓飓地往屋里吹。外面的浓雾也钻进来,散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挥撒着棉絮。透过破了玻璃的窗格,可以望见外面正下着雪。昨天圣烛节许诺的严寒真地来了。
那父亲又向四下望了一遍,好象在检查自己是否忘掉了什么应作的。他抄起一把旧铲子,铲了些灰在那根泼湿了的焦柴上,把它们完全遮盖了。
然后他站起来,背靠着壁炉说:
“现在我们可以接待那位慈善家了。”
八穷窟中的一线光明
大女儿走过来,把手放在父亲的手上说:“你摸一下,我多冷。”
“这有什么!”她父亲说,“我比你还冷得多呢。”那母亲急躁地喊着:“你什么事都比别人强,你!干坏事也比所有人强。”
“闭嘴!”那男人说。母亲一看神气不对,便不再出声了。
穷窟里一时寂静无声。大女儿闲着,正扫除她斗篷下摆上的泥土,妹妹仍在抽泣,母亲双手搂着她的头,不停地亲吻,一面低声对她说:“乖宝贝,求求你,不要紧的,别哭了,你爹要生气的。”
“不!”她父亲喊着,“正相反!你哭!你哭!哭是会有好处的。”接着又对大的那个说:“怎么了!他还不来!万一他不来呢!我扑灭了我的火,捅穿了我的椅子,撕烂我的衬衫,砸碎了我的玻璃,那才冤枉呢!”
还割伤了小妹!”母亲嘀咕着。
“你们知道,”父亲接着说,“在这贫民窟的地窖里,人冻得象狗一样。假如那人不来!呵!我懂了!他故意让我们等!他心里肯定这么想:‘好吧!就让你们等等我!这是他们份内的事!’呵!我恨死了这些家伙,我要把你们一个个全捏死,这我才称心如意、兴高采烈呢,这些阔佬!所有这些有钱人!这些自命为善人的人,满嘴甜言蜜语,望弥撒,信什么鬼神甫,崇拜什么瓜皮帽子,颠来倒去,翻不完嘴上两张皮,还自以为要高我们一等,竟来羞辱我们,说得倒好听,说是要送衣服给我们!结果全是些不值几个钱的破衣烂衫,还有面包!我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你们这一大堆坏家伙!我要的是钱!哼!钱!别想了!因为他们说我们会拿钱去喝酒,说我们全是醉鬼加懒汉!那么他们自己呢!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他们以前干过些什么?做过贼!不做贼,他们哪里能有钱!呵!这个社会,应当象提起桌布的四只角那样,把它整个儿抛出去!让它全完蛋,那是可能的,但是至少应让所有的人都不再有什么,那样才公平呢!??他到底在于什么,你那行善的牛嘴巴先生?他究竟来不来!这畜生也许把地址都忘了!我敢赌这老畜生??”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那男人立刻赶到门口,打开了门,一个劲儿鞠躬行礼,满脸堆起了倾心崇拜的笑容,一面大声说道:“请进,先生!请赏光,进来吧,久仰了,我的恩人,您这位漂亮的小姐,也请进。”
一个高龄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出现在那穷窝子的门口。马吕斯没有离开他站的地方。他这里的感受是人类语言难以表达的。是“她”来了。凡是恋爱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简单的“她”字所包含的所有光明灿烂的意义。
确实是她来了。马吕斯的眼里即刻起了一阵明亮的水蒸气,几乎无法把她看清。那正是久别了的心上人,那颗向他照耀了六个月的星星,那双眼睛,那个额头,那张嘴,那副隐藏时把阳光也带走了的美丽的容颜。原已幻灭了的幻象现在竟又出现在眼前。
她重现在这黑暗中,在这衰败人家,在这不象样的穷窟里,在这丑恶不堪的地方!
马吕斯心惊意乱,为之骇然。怎么!竟会是她!他心跳得使他的眼睛看不真切。他感到自己就要放声痛哭了。怎么!四处寻找了那么久,竟又在此地见到她!他似乎觉得他找到了自己丢失的灵魂。
她仍是原来的样子,只微微苍白了一些,光洁的面容嵌在一顶紫绒帽里,身体消隐在黑缎斗篷里。在她的长裙下,能隐隐看见一双缎靴紧裹着两只纤巧的脚。
她仍由白先生陪伴着。她向那屋子中央走了几步,把一个极大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容德雷特大姑娘已退到房门背后,带着阴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