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是!”说到这里,德纳第朝那几个守在房门口的人跨前一步,浑身战抖地说道:“当我想到他竟敢跑来把我当做一个补球鞋的看待!”
然后又以更为狂暴的气势对着白先生说:“慈善家先生!你也还应当明白这一点:我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我不是一个那种隐姓埋名跑到人家家里去拐带孩子的人!我是一个法兰西的退伍军人,我本应得到一枚勋章!我参加滑铁卢战役,我!我在那次战斗中救过一个叫做什么伯爵的将军!他曾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可是他那狗声音是那样小,因此我没能听清楚。我只年到什么“眉胥”1我宁肯知道他的名字,而不在乎他的感谢。知道了名字,我就有办法找到他。你看见的这张油画是大卫在布鲁克塞尔2画的,你知道他画的是谁吗?他画的是我。大卫要让这一 英勇业迹永垂不朽。我背上背着那位将军,把他从炮火中救了出来。经过就是如此。那位将军,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一丁点事,他并没有什么地方比别1“眉胥”原文是 merci(谢谢),和 pontlncrcy(彭眉胥)的后面两个音节发音相同。
2布鲁克塞尔,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误读。
的人好些!我却没有因此就不冒生命的危险去救他的命,我的口袋里装满了证件。我是滑铁卢的一名士兵,去他妈的上帝!现在,我没嫌麻烦,已将这所有的告诉了你,书归正传,我要钱,我要许多钱,我要大量的钱,否则,我就要你的命,慈悲上帝的雷火!”
马吕斯已能稍微控制他的焦虑心情,他在静静地听着。最后的一点疑团已经四散,这人确是遗嘱里所说的那个德纳第了。马吕斯听到他竟责备他父亲将恩不报,不禁全身乱抖,内心万分痛苦,几乎要承认那种责备是对的了。这时他更觉得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了。并且,在德纳第说出的一切话里,在那种语调、那种姿态、那种使每一个字都迸发出火焰的眼睛里,一个性情凶恶的人的这种全盘托出的爆发里,在这种炫耀与猥琐、狂傲和卑贱、盛怒和傻乐的混合显现里,在这种真悲愤和伪感情的夹杂现象里,在一个沉醉于穷凶极恶的欢快滋味中的这种虚妄行为里,在一个邪恶心灵的这种无耻的暴露里,在一切苦难和一切仇恨的这汇合里,也的确有一种象罪恶一样不堪入目,象真情一样令人心碎的东西。
他要求白先生买下的那幅所谓名家手笔,大卫的油画,读者已经猜到,只不过是他从前那旅店的招牌,我们知道,是他自己来的,是他在孟费鄙破产时留下来的唯一的破烂”由于他这里没有遮挡住马吕斯的视线,马吕斯能细察那货色了,他果然看出涂抹在那上面的是一个战场,远处是硝烟,近处是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的人。那两个人就是德纳第和彭眉胥,救人的中士和被救的上校。马吕斯好象喝醉了似的,他恍惚看见他的父亲从画上活了起来,那已不是孟费鄙酒店的招牌,却是死者的复活,墓地半开,亡魂站起来了。马吕斯听见自己的心在太阳穴里砰砰地跳,他耳里传来滑铁卢的炮声,他父亲隐约出现在那丑恶的画面上,流着血,神色凄惶,他仿佛看见那个不伦不类的形象在怔怔地望着他。
德纳第,当他怒气平复以后,把他一双充血的眼睛盯着白先生,轻声干脆地对他说:“你有什么要交待的吗,在我们请您喝几杯以前?”白先生没作声。在这死寂当中,有一个破嗓子从过道里发出了这么一句冷森森的玩笑话:“假如要砍木头,我在这!”是那个拿板斧的人在找乐。
同时,一张毛茸茸、黑漆漆的大宽脸斜着嘴从门口笑着进来,形状怪异骇人,露着满口的獠牙。这正是那个拿板斧的人的脸。
“你为何把脸罩拿掉?”德纳第对他暴跳如雷大吼起来。
“笑起来方便些。”那人答道。又过了好一会儿,白先生似乎一直在死死注意着德纳第的每一个动作,而德纳第却已被他自己的怒气冲得头晕眼花,不停地在那破屋里来回走动,心里以为绝对万无一失,房门已有人把守住了,他们每人都有武器,被抓的人却手无寸铁,并且是以九个人对付他一个。假如德纳第大娘也算是一个人的话。当他斥责那个拿板斧的人时,他的背是对着白先生的。
白先生趁此机会,一脚踢开椅子,一掌推开桌子,一个纵跳出奇地轻捷,德纳第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已到了窗口。开窗,跳下窗台,跨出窗外,那只是一秒钟的事小他已经有一半身到了外面,六只强壮的手一起抓住了他,又使劲把他拖回那破洞里。跳上去抓他的人是那三个“通烟囱的”。德纳第大娘也同时抓住了他的头发。
其他匪徒,听到众人鼓捣的声音,都从过道里跑来了。那个睡在床上、似乎喝醉了酒的老头从床上跳下来,手里拿一个修路工用的铁锤,和大家站在一块。
蜡烛正映照着那几个“通烟囱的”中的一个,虽然他脸上抹了黑,马吕斯仍认清那人就是邦的,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的,这人把一根那种在铁杆两端装了两个铅球的闷棒举在白先生的头顶上。
马吕斯一见这情况,实在忍不住了。他私下说道:“我的父亲,请原谅我!”同时他的手指也在摸手枪的扳机。正要开枪时,他又听见德纳第喊道:“不要伤害他!”受害人这次所作的挣扎,不但没激怒德纳第,反倒使他镇静下来了。他本是由两个人构成,一个凶蛮的人和一个精明的人。直到这时,在他志得意满的情况下,在受害人束手待毙无法动弹的时候,他受那个凶横的人支配,现在受害人挣扎起来,并且似乎要战斗,那精明的人就又出来并占了上风。
“不要伤害他!”他又说了一遍。他这话的最直接的后果,他是不知道的,这话已把那待发的枪声止住了,并软化了马吕斯,在马吕斯看来,紧急时刻已过,新形势出现了应再观望一下,这丝毫没有不当之处。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机会将把他从无法使玉秀儿的父亲和上校的救命恩人这两大难题中拯救出来呢?
一场狠斗开始了。当胸一拳,白先生把那老头送到了屋中间去乱爬,接着就是两个反掌把两个对手打倒在地,两个膝盖各压住了一个;处在这种重压下,那两个无赖,好象被石磨压扁了似的,只有呻吟的声音;但是剩下那四个抓住了这英勇非凡的老人的臂膀和后颈,把他压迫在那两个被压的“通烟囱的”人身上。这样,既制服了人,又为人所制服,既压住在他下面的人,又被在他上面的人所压住,奋力挣扎却无法甩脱压在他身上的力量,白先生消失在那群蛮横的匪徒下面了,正如一头野猪消失在一堆怪叫的狗下面。
他们终于把他掀倒在最近窗口的那张床上,使他无法动弹。德纳第大娘一直没有放松的他的头发。
“你,”德纳第说,“不用你来。小心扯烂你的围巾。”德纳第大娘放了手,好象母狼听从公狼,咬着牙关低声咆哮了一阵。
“你们,”德纳第又说,“搜他的身。”
白先生仿佛已放弃了反抗的念头。大家上去搜他的身。他身上只有一个皮包和一条手绢,包里只有六个法郎,再没有别的东西。
德纳第把手绢揣进自己的衣袋里。
“怎么!没有票夹子?”他问。
“也没有表。”一个“通烟囱的”回答。
“不要紧,”那个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捏着一把大钥匙的人在肚子里的声音阴冷他说,“这是个老油子!”
德纳第走到门角落里,拿起一把绳子,扔给他们。
“把他捆在床脚上,”他说。然后又望着那个被白先生一拳打倒、直挺挺躺在屋中央不动的老头:“蒲辣秃柳儿是不是死了?”他问。
“没死,”比格纳那回答,“他喝醉了。”
“把他扫到屋角里去。”德纳第说。两个“通烟囱的”用脚把那醉汉扫到了那堆废铁旁边。
“巴伯,你为什么带了这么多的人来?”德纳第低声问那拿粗木棒的人,“用不着这么多。”
“我没办法,”拿粗木棒的人回答,“他们都要插一手。这季度清淡,找不着事做。”
白先生躺着那张床是医院里用的那种粗木床,四只床脚几乎都没有很好加工过。白先生任凭他们摆布。匪徒们要他站在地上,结实地把他捆在离窗口最远的、离壁炉最近的床脚上。
最后一个结打牢了,德纳第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白先生的斜对面。德纳第已不象他开始的样子,他的脸已从凶恶放肆慢谩转为安静而狡猾。马吕斯很难从这斯文人的笑容里认出那张类似猛兽、刚才唾沫四溅的嘴。他望着这一怪诞、令人不安的转变,为之惊骇,他的感受如同一个人看见一只老虎变成了律师。
“先生??”德纳第说。他同时做了个手势叫那些还抓住白先生的强盗让开:“你们站远一点,让我与这位先生谈谈。”
大家一起退向门口。他接着说:
“先生,您主意打错了,您不该想到要跳窗子。万一摔断一条腿呢?瑞,假如您允许,我们来心平气和地谈谈。首先,我应当把我留心到的一个情况告诉您,那就是直到现在您还没喊过一声。”
德纳第说对了,这个细节是实在的,但马吕斯在慌乱中却没有察觉出来。
白先生只稍为说过几句话,而且没有提高过嗓门,更古怪的是,即使是在窗口旁和那六个匪徒勇斗时,他也紧闭其口,一声不出。德纳第继续说:“我的上帝!您本可以喊上一两声‘救人隘,我决不会觉得那有什么不妥。救命啊!谁在这种情况下都要喊的,以我这方面看,我肯定不会说这不应该。当我们看见自己碰到了一些不能让我们十分信任的人时,我们狂呼乱叫一阵,那应是非常简单的。如果您那样做了,我们也不会打断您的,连一个塞子我们也不会塞进您的嘴里,让我来告诉您这是为什么。因为这屋是间哑屋。它仅有这么一个优点,但是它有这个优点。这是间地窨子。哪怕您在这里扔下一个炸弹,附近的警察哨所听了,也只当是个酒鬼的鼾声。在这儿,大炮也只能‘轰’地一下,雷也只‘轰’那么一下。这是个舒心的住处。但是,总之,您没有喊一声,最好,我钦佩您的高明,我还要把我从这儿得出的结论讲给您听:我亲爱的翻天复地,要是您喊,谁会来呢?警察。警察来了以后呢?法律制裁。但是您没有喊,可见您并不比我们更想看见警察和法律制裁来到我们身上。也可以看出——我早已怀疑这一点——由于某种利害关系,您也有某种东西需要加以掩藏,在我们这方面,我也有同样的利害关系。因此我们是可以谈拢的。”
德纳第这样说着,他那双盯住白先生的眼睛,似乎也在努力要把从它瞳孔里冒出的钢针逐一刺进他俘虏的心底。此外,他所用的语言,虽然带有一 种温和而闪烁的侮辱意味,却是含蓄的,几乎是经过一番斟酌的。这人,刚才还只是强盗,现在在我们的印象中却是个“受过传教士教育的人”了。
那俘虏所坚持的沉默,他的那种不借冒生命危险来坚持的戒备,对叫喊这一极本能的动作的抗拒,这一切,我们应该指出,对马吕斯全是不愉快的,并且使他吃惊到了痛苦的程度。
这个被古费拉克取了“白先生”绰号的人,在马吕斯的心中,原是一个隐现在神秘气氛中的严峻奇特的形象,现在经过德纳第的这一切合符实情的观察,马吕斯感到更加糊涂了。但是,无论他是什么人,他虽己受到绳子的捆绑,刽子手的层层围困,半陷在,不妨如此说,一个随时向下沉的土坑里,无论是在德纳第的狂吼或软磨面前,这个始终昂然不动,马吕斯此时也不能不对这沉雄庄严的面貌肃然起敬。
这显然是个恐怖不可侵袭,也不知惊慌失措为何物的人。这是一个那种可以在绝境中克制慌乱情绪的人。尽管情况是那样极端凶险,尽管灾难是那样无法避免,这里却没有半点象惨遭灭顶的人在水底下睁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的那种悲痛神情。
德纳第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向壁炉,移动屏风,把它靠在炉旁的破床边上,让燃着一炉旺火的铁皮炉露了出来,被绑的人完全可以看见插在炉子里的那把已经烧得发白、斑斑驳驳散布着许多小红点的钝口凿。
接着,德纳第又过来坐在白先生旁边。
“我继续谈,”他说。“我们是可以谈拢的。让我们对这问题作一个友好的解决。我刚才生好火,不对,我不明白我的聪明刚才去哪儿了,我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比如说,因为您是百万富翁,我就向您要钱,要许多钱,大量的钱。那么做是不合情理的。我的上帝,您有钱也不一定就宽松,您有您的各种负担,谁又无负担呢?我并非想要您倾家荡产,我倒底还不是一个泼皮。我也不是一个那种因局面对自己有利,就得用局面来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