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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38 字 4个月前

/>   普吕戎这个名字,在拉弗尔斯监狱里是大家记得的。监狱里有一座丑陋不堪的所谓新大楼院子,行政上称这为圣贝尔纳院,罪犯们却称为狮子沟,这院里有一道生锈的旧铁门,通向原拉弗尔斯公爵府的礼拜堂,后来这里改为囚犯的宿舍。在这门的左边附近,有一堵高齐屋顶、布满了鳞片和扁平苔藓的石墙,十二年前,在那墙上还能见到一种堡垒形的图像,是用钉子在石头上胡乱刻画出来的,下面签了这样的字:普吕戎,一八一一。这个一八一一年的普吕戎是一八三二年的普吕戎的父亲。这个小普吕戎,我们在戈尔博老屋谋害案里只随便看过一眼,他是个特别狡猾、极其干练、外表憨厚、焦眉烂眼的健壮小伙子。正因为这股憨气,判官才放了他,认为把他放在查理大帝院里比关在隔离牢房里会更有用些。

囚犯们并不因受到法律的控制便互不往来。他们还不至为这点小事就畏手畏脚。因犯罪而坐牢并不妨碍他再犯罪。艺术家已有一幅油画陈列在展览馆里,他照常可以在他的工作室里再创一幅新作。

普吕戎好象已被监狱关傻了。人们有时看见他在查理大帝院里,一连好几个小时呆立在小卖部的窗子前,象个白痴似的一直望着那块肮脏的价目表,从最初的“大蒜,六十二生侗起直念到最后的“雪茄,五生侗。要不,他就不停地发抖,磕牙,说他在发烧,并问病房里那二十八张床是否有一张空的。

在一八三二年二月的下半个月里,忽然,人们一下子发现普吕戎这瞌睡虫,通过狱里的几个杂工,而且,不是用他自己的名义,用他三个伙伴的名义,办了三件不同的事,总共用了他五十个苏,这是一笔非同寻常的费用,引起了监狱警务班长的注意。

经过调查,参考了张贴在犯人会客室里那张办事计费表并加以研究之后,终于知晓了那五十个苏是这样分配的:三件事,一件是在先贤词办的,十个苏;一件是在军医学院办的,十五个苏;一件是在格勒内尔侧门办的,二十五个苏。最后这一笔钱是计费表上最高的数字。同时,先贤词、军医学院和格勒内尔又正是三个相当凶狠的后门贼所住的地方,一个叫克吕伊丹涅,又叫皮查罗,一个叫光荣,是个被释放了的昔役犯,一个叫拦车汉子,这次发生的事又把警察的目光引向了他们,普吕戎送出去的那些信不是按地址传递,而是交给一些在街上守候的人,因此警察推测那里面一定有些胡作非为的秘密通知。加上其他一些犯罪迹象,他们就把这三个人抓了起来,并以为普吕戎的所有鬼计都已被挫败。

大约在采取这些行动以后一星期左右,一个晚上,一个巡夜的看守,在巡查新大楼下层的宿舍并正要把他的栗子扔进栗子箱时——这是当时用来确保看守们严格执行任务的方法,每一小时都应有一个栗子落进钉在每个宿舍门口的那些箱子里——那看守从宿舍的窥视孔里看见普吕戎正弯腰曲腿地坐在床上,借着墙上的烛光在写什么。守卫跑进去,把普吕戎送到黑牢房里关了一个月,但是没有找到他写的东西。警察便无法掌握其他情况。

有一件事却是确定无疑的:第二天,一个“邮车夫”从查理大帝院里被抛向天空,飞过那座六层大楼,落在大楼另一面的狮子沟里了。囚犯们所说的“邮车夫”,是一个用艺术手法揉成一团,送到“爱尔兰”去的面包团子;所谓送到爱尔兰,就是越过牢房的房顶,从一个院子抛到另一个院子。(词源学:越过英格兰,从一个陆地到另一个陆地,爱尔兰。)总之,面包团落到了那个院子里。拾起面包团的人,把它切开,就能在里面找到一张写给那院子里某个囚犯的纸条;发现这纸条的,如果是个犯人,就把它转到指定地点;如果是个守卫,或是一个被暗中收买了的犯人,也就是监狱里所说的绵羊和苦役牢里所说的狐狸,那纸条就会被送到管理处,转给警察。

这一次,那邮车夫抵达了目的地,尽管收信人当时正在“隔离”期。那收信人正是巴伯,猫老板的四巨头之一。

那邮车夫裹着一条卷好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巴伯,卜吕梅街有笔好做的生意。一道对着花园的铁栏门。”这便是普吕戎在那天晚上写的东西。尽管有无数的男搜查人员和女搜查人员,巴伯终于想到办法把那纸条从拉弗尔斯监狱送到他的一个被囚在妇女救济院的“相好”手里,这姑娘又把那纸条转到一个她认识的叫马浓的女人手里,后者已受到警察的密切跟踪,但还未逮捕。这个马侬,读者已见过她的名字,我们以后还会谈到她和德纳第一家人的关系,她通过爱潘妮,能在妇女接济院和玛德栾内特监狱之间起桥梁作用。

正在这时,在指控德纳第的案件里,由于有关他的两个女儿的那部分缺乏证据,爱潘妮和阿兹玛就都被释放了。

爱潘妮出狱时,马浓在玛德栾内特的大门外悄悄地等候她,把普吕戎写给巴伯的那张纸条给了她,派她去把这件事“弄清楚”。

爱潘妮去卜吕梅街,看清了那铁栏门和花园,细察了那栋房子,窥探了几天,然后到钟锥街马依家里,递给她一块饼干,马侬又把这饼干送到妇女救济院巴伯的相好手中。一块饼干,对监狱中的象征暗号来说,就是“没有办法。”

因此,不到一周,巴伯和普吕戎,一个正去“受教训”,一个正受了训回来,两个人在巡逻道上碰上了。普吕戎问:“怎样了,卜街?”巴伯回答:“饼干。”普吕戎在拉弗尔斯监狱里制造的罪胎就这样流产了。

这次堕胎还有下文,不过和普吕戎的计划完全无关。我们今后再谈。

我们常常会在想接这一根线的时候,搭上了另一根线。

三马白夫公公的奇遇

马吕斯已不再拜访任何人,不过他有时会碰见马白夫公公。这时,马吕斯正顺着一种暗淡凄冷的阶梯慢慢往下走。我们不妨把这种阶梯称之为地寄子阶梯,它把人们带到那暗无天日、只听到幸福的人群在自己头上走动的地方,当马吕斯这样慢慢往下走时,马白夫先生也同时在他那面往下走。

《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图说》已彻底卖不出去了。靛青的试种,由于奥斯特里茨的那个小园子里阳光不足,也毫无成效。马白夫先生在那里只好种些性喜阴湿的稀有植物,但他并不灰心。他在植物园里获得一角光照与通风都很好的地方,用来“自费”试种靛青。为了搞这试验,他把《植物图说》的铜版全抵押在当铺里。他把每天的早餐削减到两个鸡蛋,其中一个留给他那年老的女仆,他已十五个月没付给她工资了。他的早餐常常是一日中唯一 的一餐,他失去了那种孩子气十足的笑声,他变得阴郁了,也不再接待朋友。好在马吕斯也不想急着去看他。有时,马白夫先生去植物园,他和马吕斯会在医院路上迎面走过。他们相互并不交谈,只愁眉不展地相互点个头罢了。真伤心啊,穷苦竟能让人忘旧!往日是朋友,如今成路人。

书店老板鲁瓦约尔已经死了。马白夫先生认识的仅只是他自己的书籍、他的园子和他的靛青,这是他的幸福、兴趣和希望所呈现的三个形象,这已足够他生活了。他常对自己说:“等我把那蓝色团子做成的时候,我就有钱了,我要把我的那些铜版从当铺里赎回来,我要天花乱坠地把我那本《植物图说》多推销一些,敲着大鼓,在报纸上登广告,我就可以去买一本皮埃尔?德?梅丁的《航海艺术》了。我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一五五九年版带木刻插图的。”目前,他每天去培育那方靛青地,晚上回家浇他的园子,读他的书。马白夫先生这时年近八十了。一天傍晚,他遇到一件奇事。

他那天大白天就回了家。体力日渐衰弱的普卢塔克妈妈正病倒在床上。

他晚餐时,啃了一根还剩一点肉的骨头,又吃了一片从厨房桌子上找到的面包,然后出去坐在一条横放的界石上面,这是他在花园里用来作长凳的。

按老式果园的布局,在这条长凳近旁,立着一个高大的圆顶柜,它的木条、木板都已很不完整,下面是兔子窝,上面是果子架,兔子窝里没有兔子,果子架上却还有几个苹果。这是剩下的过冬食物。

马白夫先生戴上眼镜,手里捧着两本心爱的书在翻阅,这两本书不但是他喜欢的,对他那样年龄的人来说,更严重的是那两本书常令他心神不安。他那怯懦的天性原已使他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一些迷信思想。那两本书中的一本是德朗克尔院长的名著,《魔鬼的多变》,另一本是米托尔?德?拉鲁博提埃尔的四开本,《关于沃维尔的鬼怪和皮埃弗的精灵》。他的园子在从前正是精灵不断出没的地方,因而那后一本书更让他感到有兴趣。暮色的余晖正开始把上面的东西变白,下面的东西变黑。马白夫公公一面读书,一面从他手中的书本头上望着他那些花木,其中给他最大慰藉的是一株绚丽夺目的山踯躅,四夭的干旱日子刚过去,热风,烈日,没有一滴雨,枝头下垂着,花朵蔫了,叶子掉了,一切都需要水灌溉,那棵山踯躅看上去显得特别惟淬。和某些人一样,马白夫公公也认为植物是有灵魂的。老人在他那块靛青地里劳动了一整天,已精疲力尽了,可他仍站了起来,把他的两本书放在长凳上,弯着腰,摇晃着,一直走到井边,但他抓住铁链想把它提高一点,以便从钉子上取下来也做不到了。他只好转回来,凄切地抬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暮色中有那么一种肃穆的气氛,它能把人的痛苦压迫在一种无以名状的凄清和永恒的喜悦下。看来这一夜又将和白天一样干燥。

“到处是星星!”那老人想道,“一丝云彩也没有!一滴水也没有!”他的头抬起了一会儿,又落在了胸前。他然后又把头抬起,望着天空嘀咕:“下点露水吧!可怜可怜众生呀!”他又试了一次,想把井上的铁链取下来,但是气力不济。正在这时,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说道:“马白夫公公,要我来为您浇园子吗?”同时,竹篱中发出一种响声,似乎有什么野兽穿进来了,他看见从杂草丛里走出一个瘦长的大姑娘,她站在他面前,大胆地望着他。与其说象个人,这东西倒不如说象刚从暮霭中显现出来的一种形象。

马白夫公公本来很容易受惊,而且,我们说过,很容易害怕的,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一个字,那个若隐若现的精灵已在黑暗中取下铁链,把吊桶抛下去,接着又提起来,灌满了洒水壶,老人这才看见那影于是光着脚的,穿一条破旧裙子,在花畦中来回奔走,把生命洒向她的四周。从洒水壶莲蓬里喷出来的水洒在叶子上,使马白夫公公心里充满了欢乐。他似乎觉得现在那棵山踯躅感到幸福了。

第一桶浇完了,那姑娘又提取第二桶,然后又第三桶。她把整个园子全浇遍了。她那全身浓黑的轮廓在小道上走来走去,两条瘦骨嶙峋的长胳臂上飘着一块丝丝缕缕的破烂披肩,看上去,真说不出有那么一股蝙蝠味道。

当她浇完了水,马白夫公公满含眼泪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说:“上帝保佑您,您是一个天使,您竟这样爱惜花朵。”

“不,”她回答说,“我是鬼,可做鬼,我并不在乎。”那老人本来就没有等她回答,也没听见她的回答,就又大声说:“可惜我太不好了,太穷了,对您一点也不能有所帮助!”

“您能帮助我。”她说。

“是吗?”

“把马吕斯先生的地址告诉我。”老人一点也不明白。

“哪个马吕斯先生?”

他翻起一双白豪蒙的眼睛,似乎在搜寻什么逝去的往事。

“一个年轻人,前些日子常到这儿来的。”马白夫先生这才回忆起来。

“哦!对??”他大声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了。等等!马吕斯先生??男爵马吕斯?彭眉青,是吧!他住在??他已不住在??糟糕,我不知道。”

他一面说,一面弯下腰去理那山踯躅的枝条,接着又说道:“有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时常走过那条大路,往冰窖那面走去。落须街。百灵常您到那一带去找。很容易遇见他。”

等马白夫先生直起身子,一个人影也没有了,那姑娘不见了。他的确有点儿害怕。

“说实话,”他想,“如果我这园子没有浇过水,我真会以为是遇见鬼了呢。”一个小时过后,他躺在床上,可这念头又回到他的头脑里,他快要人睡了,也就是思想如寓言中所说的为飞过海洋而变成鱼的鸟似的,逐渐化为梦境,进入迷离的梦乡,这时,在朦胧中他自言自语道:“的确,这很象拉鲁博提埃尔说过的那种精灵,真是个精灵吗?”

四马吕斯的奇遇

在“鬼”造访马白夫公公的几天过后,一个早晨——星期一,马吕斯为德纳第向古费拉克借五个法郎的那天——马吕斯把那五法郎放进口袋,决定在交给管理处以前,先去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