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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916 字 4个月前

她耳儒目染,一定会成为修女,因此这修道院从今之后就是他和她的世界了,他将在这里衰老,她将在这里成长,她将在这里衰老,他将在这里死去,总之,美好的希望,任何分离都是不可能的。他在细想这些事时,感到自己也有些困惑。他们心自问。他问自己这幸福是否全都是他的,这里面是不是也掺杂有被他这样一个老人所侵占诱带得来的这个孩子的幸福,这究竟是不是一种盗窃行为?他常对自己说:“这孩子在放弃人生之前,有权利认识人生,如果没有取得她的同意,便以为她挡开一切不幸为借口而断绝她的一切欢乐,利用她的幼小无知和无亲无故而人为地强要她下定一种遁世遗俗的决心,那将是违反自然,拔害人心,也是向上帝撒谎。”并且谁敢肯定,如果将来有一天,珂赛特懂得了这一切后,后悔当修女,她不会转过来恨他吗?最后这一点,难免有些自私,不如其他思想那样光明磊落,但这一念头使他不能忍受。他便决计离开那修道院。

他决定这样做,他苦恼地感觉到他必须这样做。有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呢?

没有。他在那修道院中,销声匿迹,住了五年,这已使一切值得担忧顾虑的因素都得以排除了。他已能安安稳稳地回到人群中去。他年纪已老了,人也变了样。现在谁还能认出他来呢?何况,即使作最坏的打算,有危险的也只可能是他自己,总不能因自己曾被判处坐苦役牢,便以此为理由,认为有权利判处珂赛特去进修道院。并且,在责任面前危险又算得了什么?总之,并没有什么妨碍他谨慎行事,处处小心。

至于珂赛特的教育,它已经告一段落,大致完成。主意打定了之后,冉阿让便等待机会。机会不久便出现了。老割风死了。冉阿让请求院长接见,对她说,由于哥哥去世,他得到一笔小小的遗产,从今以后,他不工作也能过活了,他打算辞掉修道院里的工作,并把他的女儿带走,但是坷赛特受到了教养照顾,却一直没有发愿,如果不偿付费用,那是不合理的,他小心翼翼地请求院长允许他向修道院捐献五千法郎,作为坷赛特五年留院的费用。冉阿让便这样离开了那永敬会修道院。

他离开修道院的时候,亲自把那小提箱夹在腋下,不让任何办事人替他代拿,钥匙他也是一直揣在身上的。这提箱老发出一股香料味,常使呵赛特困惑不解。

我们现在就说明了,从今以后这只箱子,不会再离开冉阿让了。他总是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在他每次搬家时,它也总是他要带的最重要的东西,有时并且是唯一的东西。珂赛特常为这事笑话他,称这箱子为“难分难舍的朋友”,又说:“我要吃醋啦。”

冉阿让回到了自由的环境里,但他心里仍怀着深重的忧虑。他租下卜吕梅街的那所房子后,便整天呆在那里。从此他改名为于尔迪姆?割风。他在巴黎还同时租了另外两个住处,以免老待在一个市区里,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在感到危险就要降临时,他也可以有个躲避的地方,不至再象上一次险遭沙威毒手的那个晚上,自己走投无路。那两个住处是两套相当简陋、外表寒酸的公寓房子,处在两个相隔很远的市区,一处在西街,另一处在武人街。

他常带着坷赛特,时而在武人街,时而在西街,住上一个月或六个星期,让杜桑留在家里,住公寓时,他让看门人替他料理杂务,只说自己是郊区的一个有固定年息的人,在城里要有个歇脚点。这年高德重的人住在巴黎三个不同的地方,为的是躲避警察。

二冉阿让加入国民自卫军

其实,严格说来,冉阿让是住在卜吕梅街的,他把他的生活作了如下的安排:珂赛特领着女仆住楼房,她有那问墙上刷过漆的大卧室,那间装了金漆直线浮雕的起坐间,当年院长用的那间有地毯、壁衣和大围椅的客厅,以及那个花园。在坷赛特的卧房里,冉阿让放了一张带一顶古式三色花缎帐馒的床和一条从圣保罗无花果树街戈什妈妈铺子里买来的古老而华丽的波斯地毯,并且,为了减弱这些精美的古典家具所引起的庄严气氛,在那些老古董以外,他又安放了一整套适合少女的雅致灵巧的小东西:多宝架、书柜和金边书籍、文具、吸墨纸、嵌螺铀的工作台、银质镀金的针线盒、日本瓷梳妆用具。在那窗户上,挂着和帐馒一样的三色深红花缎长窗帘,下层屋子里是毛织窗帘。整个冬天,坷赛特的房子里从上到下都是生了火的。他呢,却住在后院的那种下房里,帆布榻上放一条草席,一张白木桌、两张麦秸椅、一 个陶瓷水罐,一块木板上放着几本旧书,他那宝贝提箱放在屋角里,他从来不生火。他和珂赛特一桌吃饭,桌上的一块陈面包是专为他准备的。杜桑进家时他告诉她说:“我们家里的主人是小姐。”杜桑感到很诧异,她反问道:“那么,您呢,先——生?”“我嘛,我比主人高多了,我是父亲。”

珂赛特在修道院里学会了操持家务,现在的家用,为数不多,全归她调度。冉阿让每天都挽着坷赛特的臂膀,领她去散步。他带她到卢森堡公园里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上去漫步,每星期日去做弥撒,老是在圣雅克?德,奥?巴教堂,因为那地方相当远。这里的人都很穷,他在那里常常布施给穷人,在教堂里,他的四周也围满了穷人,因此德纳第在信中把他称为“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他喜欢带坷赛特去慰问穷苦人。卜吕梅街的那所房子从没有陌生人进去过。杜桑上街买东西,冉阿让亲自到门外附近大路边的一个水龙头上去取水。木柴和酒,放在巴比伦街那扇门内附近的一个不太深的地窖子里,地窖子的墙壁上,铺了一层鹅卵石和贝壳之类的东西,是当年院长先生当作石窟用的,因为在外室和小房子很流行的那些年代里,没有石窟是不能想象爱情的。

在巴比沦街的那道独扇的大门上,有一个扑满式的箱子,是专门用来存放信件和报刊的,不过住在卜吕梅街楼房里的这三位房客,从没有收到过报纸,也没有收到过信件,这个曾为人传递情书并聆听过漂亮的贵妇人倾吐衷肠的箱子,到现在,只起收取税吏的收款单和自卫军的通知的作用了。因为,固定年息领取者,割风先生,参加了国民自卫军;一八三一年那次人口调查他没有能漏过。当时市府的调查一直追溯到小比克布斯修道院,在那里遇到了难以穿透的神圣云雾,冉阿让既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并经区政府证明为人正派,当然也就够得上参加兵役了。

冉阿让每年总有三次或四次,要穿上军服去站岗,可他很乐意作这事,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正当的障眼法,既能和大家混在一起,又能单独值勤。冉阿让刚满六十岁,到了合法的免役年龄,但是他那模样还只象个五 十以下的人,他完全不打算逃避他的连长,也不想去和罗博伯爵1争执。他没有公民地位,他隐瞒自己的姓名,他隐瞒自己的身份,他隐瞒自己的年龄,1罗博(lobau,177o—1838),大概是当时国民自卫军的长官。

他隐瞒一切,但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这是个意志坚定的国民自卫军。能和所有的人一样交付他的税款,这便是他的整个人生志趣。这个理想人物,他内心是天使,外表是资产阶级。

然而有一个细节值得我们注意一下。冉阿让带着珂赛特一道出门时,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穿得相当象一个退役军官。当他独自出门时,一般那总是在天黑之后,便经常穿一身工人的短上衣和长裤,戴一顶鸭舌帽,把脸遮起来。这是由于他谨慎还是由于他谦卑呢?两者全都是。珂赛特对于自己的离奇而费解的生活早已习惯了,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父亲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至于杜桑,她对冉阿让是极其敬服的,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一天,那个经常卖肉给她的屠夫看见了冉阿让,对她说:“这是个古怪的家伙。”她回答道:“他是个圣人。”

冉阿让、珂赛特和杜桑从来都只从巴比伦街上的那扇门进出。如果不是他们偶尔也出现在花园铁栏门内,别人便不会想到他们住在卜吕梅街。那道铁栏门是从来不打开的。冉阿让也不去整修那园子,免得引起别人注意。

在这一点上他也许想错了。

三枝繁叶茂

这个被废弃了大约半个世纪无人问津的园子是别具一种景象、令人神往的。在四十年以前,经过这街上的人常会长时间地位立观望,可谁也没有发现在那浓绿繁茂的枝叶后面有一个秘密。一道上了锁的弯弯曲曲摇晃不定的古式铁栅栏门,旁边是两根绿霉锈蚀的柱子,顶上有一道横媚,上面盘绕着神奇令人不解的阿拉伯式花饰,当年不止一个爱好幻想的人曾深深注视过这道铁栅栏门。

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条石凳,两个或三个长了青苔的塑像,几处靠墙的葡萄架,钉子已被时间拔落,在墙上腐烂;此外,既无道路可寻,也没有草坪,到处都是茅草根。草木均没有经过园丁的修整,任其自然生长。杂草丛生,枝蔓横斜,不胜缭乱。桂竹香在这里到处开放其情其果,美不胜收,这园子里,绝没有什么阻碍万物茁壮生长的东西,万物在此欣欣向荣,如在家园。树梢垂向青藤,青藤攀援树梢,藤蔓往上爬,枝条向下坠,在地上爬的找到了那些在空中开放的,迎风招展的低伏那些在苔藓中匍匐的,主干,旁枝,叶片,纤维,花朵,藤须,嫩梢,棘刺,全都混和、交结、纠缠、错杂在一 起了。这儿,在造物主的心满意足的注视下,在这三百尺见方的园地里,亲密诚挚你牵我拉的植物已在庆祝并完成了它们的神秘的友爱——人类友爱的象征。这花园已不再是花园,而是一片广阔的丛林莽地,就是说,一种象森林那样深广幽邃,象城市那样喧嚣热闹,象鸟巢那样打颤抖动,象天主堂那样阴沉晦暗,象花柬那样芳香袭人,象坟墓那样孤独寂寥,象人群那样充满生机的地方。

到了开花的时候,这一大片树丛草莽,在那铁栅栏门后四道墙中自由寻欢,暗自进行着广泛的繁殖,并且,几乎象一头从晨光中嗅到了漫山遍野求偶气息的野兽,感到三月春天的血流在血管里奔跑沸腾,陡然惊起,迎风抖动头上纷披茂密的绿发,向着潮湿的地面、剥蚀的塑像,楼前残破的台阶直到荒凉的街心石,处处撒落繁星一样的花朵、珍珠一样的露水、丰盛、美丽、生命、欢乐、芬芳。在中午,成百上千的白蝴蝶藏在那里,一团团鲜活的六 月雪在绿叶丛中飞来飞去,望去真是一片天上美景。在那里,在那些悦目爽心、深绿浅绿的地方,还有无数天真的声音在轻轻倾吐衷肠,嘤嘤鸟语忘了说的,嗡嗡虫声补上了。傍晚时从园里浮起一层幻梦般的雾气,把它笼罩起来,把它覆盖在一条烟霭织成的白绸、一种缥缈宁溢的感伤下,金银花和牵牛花那使人沉醉的芬芳,象一种醇美沁人心脾的毒气,从园里的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你能听到鹪鹩和鹡鸰在枝叶下酣然而睡前发出的最后啁啾,你能感到鸟雀对树木的眷恋与亲情密意,白天,鸟翅让树叶欢欣,晚上,树叶保护鸟翅。

冬天了,丛莽从绿色变成了黑色,林中潮湿,枯枝遍地,在风中瑟瑟发抖,那栋房子便也约略可见。人们看见的已不是枝头花朵和花上的露珠,而是残留在那又冷又厚的地毯似的层层落叶上曲曲折折的银丝带,但是,不管怎样,从所有方面来看,在每一个季节,不论春天、冬天、夏天、秋天,这个小小的园林,总有着一种忧郁、怨慕、幽单、闲逸、人迹不至而神仙存焉的味儿,那道锈了的老铁栅栏门仿佛是在说:“这园子是我的。”

巴黎的铺石路空自经过那一带地方,华伦街上的那些典雅华丽的豪宅相隔得很近,残废军人院的圆顶近在咫尺,众议院也不远,勃艮第街上和圣多米尼克街上的那些软兜轿车白白地在那一带炫耀豪华,开来驶去,黄色的、褐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公共马车也都白白地在那附近的十字路扣交相驶去,卜吕梅街却仍是冷落异常的;旧时财主们的死亡,一次已成过去的革命,古代大户家族的衰落、迁徒、忘却,四十年的抛弃和浊居,已足使这个享受过特权的地段重新生满了羊齿、锦葵、霸王鞭、蓍草、毛地黄、长茅草,还有那种宽匹大叶、灰绿颜色、斑斑驳驳的高大植物,蜥蝎、蜣螂、种种惊慌乱窜的昆虫,使那种无法比拟的蛮荒粗野的壮观从土地深处滋长起来,再次出现在那四道围墙里,使自然界——阻碍着人类渺小心机的、随时随地在蚂蚁身上或雄鹰身上都肆意孳息的自然界,在巴黎的一个简陋低劣的小小园子里,如同在新大陆的处女林中那样,既粗犷悍然又庄严雄伟地炫耀着自己。的确没有什么东西是小的,任何一个深入观察自然界的人都明白这一 点。虽然哲学在确定原因和指明后果两个方面都同样不能得到绝对圆满的答案,但喜欢追根问底的人总不免因自然界里种种力量都由分化复归于一的现象而陷入无穷无尽的遐想中。一切都在为一个整体进行工作。代数可运用于云层,玫瑰从日光那里受惠,任何思想家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