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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46 字 4个月前

星期,她老是试着背对镜子梳头。

吃过晚饭后,天黑了,这时她多半是在客厅里编织,或做一点从修道院学来的其他手工,冉阿让在她旁边看书。一次,她在埋头工作时,偶然抬起头来,看见她父亲正在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很忧虑,她不禁大吃一惊。

另一次,当她走在街上时,仿佛听到有个人一一她没有看见——在她后面说:“一个漂亮的女人!可惜穿得不大好。”她心想:“管他的!他说的一定不是我。我穿得好,长得丑。”当时她戴的是一顶棉绒帽,穿的是一件粗毛呢裙袍。

还有一次,在园子里,听见可怜的社桑老妈妈这样说:“先生,您注意到小姐现在长得多漂亮了吗?”珂赛特没有听清她父亲的回答。杜桑的那句话使她心里一阵慌乱。她马上离开园子,逃到楼上自己的卧室里,跑到镜子前面——她已有三个月不照镜子了——她惊叫了一声,这一下,她把自己的眼睛也看花了。

她长得既漂亮又美丽,她不能不同意杜桑和镜子的意见。她的身体长高了,皮肤雪白,头发很有光泽,蓝眼睛的瞳孔里燃起了一种不曾见过的光芒。她对自己的美,一刹那间,仿佛突然遇到耀眼的光辉,已完全深信无疑,况且别人早已注意到,杜桑说过,街上那个人指的也肯定是她了,已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她又下楼来,走到园子里,觉得自己似乎已是王后,听着乌儿歌唱,虽是在冬季,望着金灿灿的天空、树林间的阳光、草丛中的花朵,她发疯似的旋转奔跑,心里是难以表达的兴奋。

与此同时,冉阿让却感到心情无比沉重,一颗心好象被什么揪住了似的。那是因为,很久以来,他确是一直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注视着珂赛特的小脸蛋一天比一天美艳,一天比一天更加光辉夺目。对所有的人来说,这是清新可喜的晓色,而对他,却是阴沉暗淡的。在珂赛特觉察到自己的美之前,她早已是美丽的了。可是这种逐渐加强的、一步步使这年轻姑娘更加亮丽动人的因素,从第一天起,便刺痛了冉阿让忧郁的眼睛。他感到这是他幸福生活中的一种变化,他生活过得那么好,以至他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唯恐打乱了他生活中的什么。这个人,经历过一 切苦难,一生所受到的创伤都还在不停地流血,从前几乎是个恶棍,现在几乎是个圣人,在拖过苦役牢里的铁锁链之后,现在仍拖着一种虽然看不见却很沉重的铁链——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而受到责罚,对于这个人,法律并没有放过他,随时可以把他抓回去,从美德的黑暗中将其扔向大庭广众下的公开羞辱里。这个人,能接受一切,原谅一切,宽恕一切,为一切祝福,愿一切都好,向天,向人,向法律,向社会,向大自然,向世界,但也只有一个要求:让珂赛特爱他!

让珂赛特继续爱他!愿上帝不将这孩子的心带离他,永远向着他!得到珂赛特的爱,他便觉得伤口治愈了,身心舒畅了,平静了,完满了,得到报答了,戴上王冕了。得到珂赛特的爱,他便心满意足!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即使有人问他:“你还有没有别的奢望?”他一定会回答:“没有。”即使上帝问他:“你要不要天?”他也会回答:“那会得不偿失的。”

凡是可能触及这种状况的,哪怕只触及一点点表层,他都会感到胆战心惊,怪以为这是生活要发生变化的开始。他从来对女人之美都不大敏感、了解,但是,通过本能,他也懂得这是一种极可怕的东西。

在他身旁、眼前,这种青春焕发的美,在这孩子天真开朗、使人惊羡的脸蛋上出现,从他的丑,他的老,他的窘困、抵触、苦恼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日益光辉灿烂,使他瞠目结舌,心慌意乱。

他对自己说:“她多么美!我该怎么办呢,我?”

这正是他的爱与母爱之间的不相同之处。他遇上了要痛苦的东西,也正是一个母亲见了便快乐的东西。

初期症状很快就出现了。

从她意识到并坚信自己长得美的那一天的次日起,珂赛特便留意起她的服装。她想起了她在街上听到的那句话:“漂亮,可惜穿得不好。”这话好象是一阵神风从她身边吹过,虽然一去了无踪影,却已把那两粒日后将要在女性生活中起重要作用的种子中的一粒——爱俏癖——播在她心里了,另一 粒是爱情的种子。

一旦确信自己长得美,女性的灵魂便在她心中整个儿开了花。她开始厌恶起粗毛呢,见了棉绒也感到难为情。她父亲对她素来是有求必应的。她很快便掌握了关于帽子、裙袍、短外套、缎靴、袖口花边、时髦衣料、流行颜色这方面的一整套学问,也就是把巴黎女人搞得那么迷人、那么深奥、那么危险的那套学问,“勾魂女人”这个词儿便是专为巴黎妇女设制的。

没有一个月,在巴比伦街附近的荒凉地段里,珂赛特已不只是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做到这一点就很了不起了,而且还是“穿着最出色的”女人之一,这样就已经更了不起了。她希望能遇见从前在街上遇到过的那个人,看他见她今天的打扮还有什么可说的,并“教训教训他”。事实上:她在任何方面都是极为出色的,并且能准确地分辨出哪顶帽子是热拉尔铺子的产品,哪顶帽子是埃尔博铺子的产品。

冉阿让看见她这个样,心里很着急可又没办法,他觉得他自己只能是个在地上爬的人,最多也只能在地上走,现在看见珂赛特却想飞上天。

其实,只要对珂赛特的穿着随便看一眼,一个女人便能看出她是没有母亲的。某些细小的习俗,某些特殊的风尚,珂赛特都没有注意到。比方说,她如果有母亲,她母亲便会对她说年轻姑娘是不穿花缎衣服的。

珂赛特第一次穿上她的黑花缎短披风,戴着白绉纱帽出门的那天,她靠近冉阿让,挽着他的臂膀,欢乐,愉快,脸色红润,形容大方,光彩照人。她对冉阿让问道:“爹,您觉得我这个样子好看吧?”冉阿让带着一种自叹不如的愁苦声音回答说:“真漂亮!”他们和平时一样散了一会儿步。回到家里时,他问珂赛特:“你不打算再穿你那件裙袍,戴你那顶帽子了吗?你知道我指的是??”这话是在珂赛特的卧房里间的,珂赛特转身对着挂在衣柜里的那身寄读生服装。

“这种怪衣服!”她说,“爹,您要我拿它怎么样?呵!简直可笑,不,我不再穿这些太难看的东西了。把那种帽子戴在头顶上。我就成了个疯狗太太。”

冉阿让长长叹了一口气。从这时候起,他发现珂赛特已不象过去那样喜欢留在家里了,说着“爹,我和您一同在这儿玩玩还开心些”,她现在总想到外面去走走。确实,如果不到人前去露露面,又何必生一张漂亮的脸蛋,穿一身时髦出众的衣服呢?他还发现珂赛特对那个后院已不怎么感兴趣了。她现在比较喜欢待在花园里,还时常到铁栅栏门边去转转。冉阿让憋了一肚子闷气,不再到花园去了。他象条老狗似的待在他那后院里。

珂赛特在知道了自己长得美的同时,失去了以前那种不知道自己漂亮时的神态——一种难以言传的美态,因为由天真稚气照耀着的美是无与伦比的,没有什么能象那种光艳照人、信心十足、手里拿着天堂的钥匙而不知的天真少女一样可爱。但是,她虽然失去了憨稚无知的神态,却赢回了端庄凝重的魅力。青春的欢乐、天真和美貌渗透了她,使她散发着一种微带哀伤的明丽的美之光辉。

正是在这时,在经过了六个月以后,马吕斯又在卢森堡公园里遇见了她。

六战争发生了

珂赛特和马吕斯都还在各自的藏身之地里,爱情之火,一触即发。命运正以它那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推着他们两个慢慢往前进,这两个人,爱情之电已蓄足了,随时都可能引起一场狂风骤雨般的大决战,两个满蕴着爱情的灵魂,正如两朵满载着霹雷的乌云,只待眼光一碰,电光一闪,便将向对方迎过去,进行一场斯杀。

人们在爱情小说里把爱情因一送秋波而来临的事写过很多了,以至于到后来大家对这问题都不大重视。我们现在还不能说珂赛待与马吕斯两人相爱是因为他们彼此望了一眼。可是人们相爱确是那样的,也只能是那样的。其余的一切只是其余的一切,并且那还是以后的事。没有什么比得上两颗心灵在倾心一瞥时所给予对方的震动那么强烈了。

在珂赛特无意中向马吕斯一望从而使他心神动荡的那一瞬间,马吕斯同样没料到他望珂赛特的一眼也使珂赛特同样心神不宁。

他使她感到苦恼,也使她感到欢乐。从许久以前起,她便在看他,观察他,象其他的姑娘一样,她尽管在看在研究,眼睛却望着别处。在马吕斯还觉得珂赛特丑的时候,珂赛特已觉得马吕斯美了。但是,由于他一点也不注意她,这青年人在她眼里也就是无所谓的了。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自己对自己说,他的头发漂亮,眼睛漂亮,牙齿漂亮,当她听到他和他的同学们交谈时,她也觉得他说话的声音优美动听,他走路的姿态虽不大好看,如果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但是他有他的风度,他的长相绝对不傻,他整个人是崇高、温和,朴素、自信的,虽然穷,但是个好样儿的。

到了那天,他们的目光交会在一处了,终于突然相互传送出那种心照不宣、言语不能表达而顾盼可以传达的一些最初的东西,开始,珂赛特并没有懂。她一边寻思一边回到了西街的那所房子里,当时冉阿让正按照他的习惯在过他那六个星期。她第二天醒来时,想起了这个不认识的青年,他素来是冷淡的、漠不关心的,现在似乎在注意她了,她对这种注意不大满意。对这个颇为自负的英俊青年,她心里有点生气。一种备战的心情在她的胸中涌起。她仿佛觉得,并且感到一种具有强烈孩子气的快乐,她总得报复一下子。

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她便极其自信了——虽然看不大明白——她有了一件武器。妇女们玩弄她们的美,正如孩子们玩弄他们的刀一样。她们是自我麻烦。

我们还记得马吕斯的忧疑,他的冲动,他的胆怯。他老待在他的长凳上,不肯往前去。这使珂赛特又气又恼。一夭,她对冉阿让说:“我们到那边去走走吧,爹。”看见马吕斯绝不肯到她这边来,她便到他那边去。在这方面,每个女人都是和穆罕默德一样的1。并且,说来也怪,在真正爱情发生的起初,在青年男子方面是胆怯,在青年女子方面却是胆大。这似乎不可理解,其实道理很简单。这是男女试图彼此接近而相互采纳对方性格的结果。

那天,珂赛特的一望使马吕斯发疯,而马吕斯的一望使珂赛特发抖。马吕斯信心满怀地走了,珂赛特的心中却是惴惴不安的。从那一天起,他们相1据说穆罕默德说过:”山不过来,我就到山那边去。”

爱了。

在最初珂赛特便感觉到一种惊慌和极大的烦愁。她觉得她的灵魂一天比一天变得更黑了。她已不再认识它了。冷静和轻松愉快构成年轻姑娘洁白的灵魂,象雪,它遇到爱情便会融化,爱情是它的太阳。

珂赛特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过旁人在世俗生活中使用这个词。在修道院采用的世俗音乐教材里,amour(爱情)是用 tambour(鼓)或 pandour(强盗)来代替的。这就成了锻炼那些大姑娘想象力的哑迷了,例如:“啊!鼓多美哟!”或者:“怜悯心并不是强盗!”但是,珂赛特离开修道院时,年纪还大小,不曾为“鼓”烦恼。因此她不知道对她目前的感受应给以什么名称。难道人不知道一种病的名称便不害那种病?

她越不知道爱情为何物,越是爱得深入。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是必要的还是致命的,是永久的还是短暂的,是允许的还是禁止的,她只是在爱着。假如有人对她这样说:“您睡不好觉吗?不允许如此!您吃不下东西吗?这太不成话了!您感到心跳得几乎窒息吗?不应当这样!您看见某个穿黑袍的男人走在某条小道尽头的绿荫里,您的脸便会红一阵,白一阵?这真是卑鄙!”她一定听不懂,她也许会回答说:“对某件事我既无能为力也一点不知道,那我又怎么会有过错呢?”

珂赛特所遇到的爱又正好是一种最能适合她当时心情的爱,。那是一种远距离的崇拜,一种默然的仰慕,一个陌生人的神化。那是青春对青春的启示,已成好事而又仍染有幻影的梦想,是冥界的幽灵向往已久终于拥有了血肉之躯,虽还没有称谓,也没有罪过,没有缺点,没有要求,没有错误,总之,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处在理想境界中的情郎,一种有了形象的幻想。在这发轫时期,珂赛特的精神还带有一些修道院里常有的虚幻色彩,任何更实际、更密切的接触都会使她感到突然,她有着孩子的种种顾虑和修女的种种顾虑。她在修道院待了五年;她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