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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756 字 4个月前

是我在我的一生中遇上一个那样的人,我的主啊,只要我走近去看一眼,我便会送命的!”

幸运的是,在那次惨遇的第二天,现在已记不起是国家的什么节日了,巴黎要举行庆祝活动,马尔斯广场上的阅兵式,塞纳河上的比武,爱丽舍宫里的演出,明星广场上的焰火晚会,处处张灯结彩。冉阿让,下了个决心,改变了他一贯的作法,领着珂赛特去赶热闹,也好借此冲淡一下对前一天的回忆,要让她遇见的那种丑恶景象消失在巴黎倾城欢笑的场面里。那次节日中由于有阅兵式,军人们自然要穿上笔挺的军装在街上出现,冉阿让也穿上了他的国民自卫军制服,心里隐藏着一个避难人的感受。总之,这次游逛的目的似乎达到了。珂赛特一向是以讨她父亲的欢心为行为的归依的,并且对她来说,任何场面都是新鲜的,她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这次散心,因而对所谓公众庆祝活动中那种意思不大的欢乐,也没有看不起似地撇一下嘴。因此冉阿让认为游玩是成功的,那种丑恶现象留在人心中的阴影已一扫而光了。

过了几天,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两人全到了园里的台阶上,这是一次破例的表现。因为冉阿让自己从不这样做,珂赛特因心情不太好也很久没出卧室了。珂赛特披一件起床时穿的浴衣,那种象朝霞蔽日那样把姑娘们裹得楚楚动人的便服,站在台阶上,一夜的安眠使她容光焕发,她向着阳光站着,老人以疼爱的眼光静静地望着她,她手里正拿着一朵雏菊,在一点一点地摘花瓣。珂赛特并不懂那种可爱的口诀:“我爱你,爱一点点,爱到发狂,”等等,谁会教给她这些呢?她本能地、天真地在玩着那朵花,一点没有考虑到,摘一朵雏菊的花瓣便是泄漏了一个人的心曲。如果有第四位美惠女神,名叫多愁仙女而且是含笑的,那她就有些象这仙女了,冉阿让痴痴地看着那花朵上的几个小手指,看到眼迷心醉,在那孩子的光辉里把一切都忘却了。一只知更鸟在旁边的树林里低声鸣叫。朵朵白云轻盈快捷地飞过天空,好象刚从什么地方释放出来似的。珂赛特仍在专心致志地摘她的花瓣,她仿佛在想着什么,想必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忽然,她以天鹅那种舒展徐缓的优美姿态,从肩上转过头来向冉阿让说:“爹,大桡船是什么东西呀?”

第四卷或许下面的援助就是上面的援助

一外伤与内愈

他们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暗淡下去了。他们只剩下一种排遣方法,那就是先前的那种愉快事情:送面包给挨饿的人,送衣服给受冻的人。珂赛特经常陪伴冉阿让去访问贫苦人,在这些行为中,他们还能找到一点从前保留下来的井同语言,有时,当一天的行动进行得顺利,赞助了不少穷人,使很多孩子得到温饱后又活泼起来,到了傍晚时,珂赛特就显得欢乐一些。正是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去访问了容德雷特的破屋。

就在那次访问后的翌日早晨,冉阿让来到楼房里,和平常一样沉着,只是左臂上带育一条大伤口,非常红肿,非常恶毒,象是被火烫的伤口,他随意解释了一下。这次受伤使他发了一个多月的高烧,没有出门.他不肯请任何医生。当珂赛特坚决要请一个医生的时候,他就说:“找个给狗治病的医生吧。”

珂赛特为他包扎,并以能为尽力服侍他而感到很大的安慰,她的神气端庄无比,冉阿让也感到旧时的欢乐又重临他的心头,他的惧怕和忧虑随之烟消云散,他常瞧着珂赛特说:“哦!多么美好的创伤!呵!多美好的痛苦!”珂赛特见她父亲养病,就背叛了那座楼房,再次与小屋子和后院亲近起来。她几乎日夜待在冉阿让身边,把他想看的书念给他听,主要是些游记。冉阿让再生了,他的幸福也以无法形容的光辉焕然一新了,卢森堡公园,那个不认识的游荡少年,珂赛特的冷漠,他心中的全部乌云已彻底消逝。因此他常对自己说:“那一切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是个老疯子。”

他感到很宽慰,好象德纳第的新发现——在容德雷特破屋里的意外遭遇——已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他已胜利逃脱,线索已断,剩下的事,都无关紧要。当他想起那次意外时,他只觉得那伙罪犯可怜。他想,他们已进监狱,以后无法再去害人,但是这穷困绝望的一家人也难免太惨了。

至于上次在梅恩侧门碰到的那种丑恶不堪的情景,珂赛特再没有提起过。

在修道院时,珂赛特曾向圣梅克蒂尔德嬷嬷学习音乐。珂赛特的歌喉宛如一只通灵的夜莺,有时等天黑以后,她在老人养病的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唱一两首忧伤的歌曲,冉阿让听了,心中特别欢悦。

春天到了,每年这个季节,园子里总是异常美丽的,冉阿让对珂赛特说:“你从不去园子里,我想你到那儿去走走。”“我听您的话就是了,爹,”珂赛特回答说。

她听父亲的话,又常到她的园里去散步了,大多是独自一人去。因为,我们已说过,冉阿让几乎从不去那园子,大约是怕别人从铁栏门口看见他。

冉阿让的创伤成了一种改变情形的力量。珂赛特看见她父亲的痛苦减轻了,伤口逐渐好了,心情也好象放宽了些,她也就有了安慰,但她自己并没有觉得,因为它是点点滴滴、自然而然来到的。接着就是三月,白日渐渐长了,冬天已经过去,冬天总是会把我们的感伤带走一些的,随后又到了四月,这是夏天的黎明,象曙色一样新鲜,象儿童一样欢乐,也象初生的婴儿,偶尔要哭哭闹闹。大自然在这一个月里吐露多种动人的光泽,从天空、云间、树林、原野、花枝各方面汇入人心。珂赛特还太年轻,当然会让那种和她本人相似的四月天的欢乐照进她的心。伤感已在无意识中从她内心无影无踪地消逝了。灵魂在春天是开朗的,丸如地窖子在正午是明亮的一样。珂赛特甚至已不怎么忧伤了。总之,情况就是如此,她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早晨,将近十点,早餐之后,她扶着她父亲受伤的手臂,挽他到园里台阶前走走,晒上一会儿太阳,此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她了己时时都在笑,并且是无比快乐。

冉阿让满心欢愉,看到她又变得红润美丽了。

“呵!美好的创伤!”他轻声反复这样说。他竟然对德纳第怀着感激之情。伤口好了以后,他又恢复了夜晚独自散步的习惯。如果有人认为独自在巴黎的那些荒凉地段漫步不会逢到什么意外,那将是错误的想法。

二口不择言的普卢塔克妈妈

一天晚上,小伽弗洛什一点东西也没吃,他想起前一晚也不曾吃过什么东西,一直这样下去可真受不了。他决定去找点东西来充饥。他去妇女救济院那荒凉的地方去想办法,在那一带或许有点意外所得,在无人的地方常能找到东西。他一直走到一个有些人家居住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奥斯特里茨村。他前几次来这地方游荡,就注意到这儿有一个老园子,住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妇人,园里还有一株马马虎虎的苹果树。苹果树的旁边,有一口关不严密的鲜果箱,兴许能从里面掏到个把苹果。一个苹果,就是一顿晚餐,一 个苹果,就能救人一命。害了亚当1的或许能救伽弗洛什。那园子紧挨着一条荒凉僻静的土巷,两边杂草丛生,还没有盖房子,园子和巷子之间被一道篱笆隔开。伽弗洛什朝园子走去,他来到了那条巷子,也认出了那株苹果树,看见了那只鲜果箱,也观察了那道篱笆,篱笆是一抬脚就可以跨过去的。天黑了下来,巷子里连一只猫也没有,这时间正好。伽弗洛什摆出架势预备跨越篱笆,忽又停了下来。园里有人说话。伽弗洛什凑到一个空隙往里瞧。

在篱笆那一面的底下,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恰好是在他开始考虑要跨越的那个缺口的地方,地上横躺着一块当凳子用的条石,园里的那位老人正坐在条石上,他面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正在喋喋不休。伽弗洛什不识趣,偷听了别人的谈话。

“马白夫先生!”那老妇人说。

“马白夫!”伽弗洛什暗想,“这名字好奇怪。”2被称呼的老人一动也不动。老妇人又说:“马白夫先生!”老人,眼瞧着地面,回答道:“什么事,普卢塔克妈妈?”

“普卢塔克妈妈!”伽弗洛什心里想,“又一个离奇名字。”3普卢塔克妈妈往下说,老人答话却非常勉强。

“房东不高兴了。”

“我们的房租欠了他三个季度了。”

“再过三个月,就欠四个季度了。”

“他说他要赶您走。”

“走就走。”

“卖柴的大娘要我们付钱。她不愿再供应树枝了。您今年冬天用什么取暖呢?我们不会有柴烧了。”

“有太阳嘛。”

“卖肉的不肯赊账。他也不再卖肉给我们了。”

“正好,我消化不了肉。太油腻了。”

“吃什么呢?”

1据《圣经》记载,亚当偷吃了乐园的苹果,受到上帝惩罚。

2马白夫(mabcuf)的发音有点象“我的牛”。

3普卢塔克(plutarque,约 46一 125),古希腊作家,唯心主义哲学家。写有古希腊罗马杰出活动家比较传记。

“吃面包。”

“卖面包的要求清账,他也说了:‘没有钱,就不卖面包。’”“好吧。”

“您吃什么呢?”

“我们有这苹果树上的苹果。”

“可是,先生,我们没有钱总过不下去吧。”

“我没有钱。”老妇人走开了,老人独自坐着。他开始考虑。伽弗洛什也在考虑,天几乎黑尽了。伽弗洛什考虑的第一个结果,就是蜷缩在篱笆底下不动,不想越过去了。

靠近地面的树枝比较稀疏。

“喀!”伽弗洛什心里想,“一间壁厢!”他就伏在那儿。他的背差不多靠着马白夫公公的石凳。他能听到那八旬老头的呼吸。

于是,他只好大睡一觉,代替晚餐。猫儿睡觉,闭一只眼。伽弗洛什一面打盹,一面探望。天空苍白的微光把大地变成白色,那条巷子成了两行深黑的矮树间的一条灰白小道。忽然,在这白茫茫的道路上,有两个人影出现。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头,相隔没有几步远。

“来了两个活物。”伽弗洛什低声说。第一个人影很象是个老头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穿得很简单,由于年纪老了,行动迟缓,正披着星光夜游似的走着。

第二个是挺身抬头大步流星行走的瘦高个子。他正跟着前面那个人的步子慢慢走着,从他故意放慢脚步的姿态中,可以看出他的矫健敏捷。这个人影带有某种凶险恼人的味道,他的整个模样是当时的那种时髦少年的模样,帽子的式样是入时的,一身黑色骑马服,裁剪很时髦,料子也是最好的一种,紧裹着腰身,他的头向上仰起,风度秀美刚健,映着薄明的苍白之光,帽子下面露出一个美少年的轮廓。轮廓的嘴里含着一朵玫瑰花,这是伽弗洛什熟悉的,他就是巴纳斯山。

关于另外那个人,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头儿。

伽弗洛什立即仔细看起来。这走着的两个人,显然其中一个想对另一个干点什么。伽弗洛什所在的地方正便于观察。所谓壁厢恰好是个掩蔽体。

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巴纳斯山出来打猎,那是极为可怕的。伽弗洛什觉得那老人要遭殃了,他那野孩子的好心肠也在为那老人担心。

怎么办?出去帮忙吗?以弱小救老弱!那只能为巴纳斯山所笑话,伽弗洛什明知道,对那个十八岁的凶狠家伙来说,先干掉老的,再干掉小的,他两口便能吞掉。

伽弗洛什正在迟疑,那边凶猛的袭击已拉开了战幕,老虎对野驴的袭击,蜘蛛对苍蝇的袭击。巴纳斯山突然一下扔掉那朵玫瑰花,扑向老人,抓住他的衣领,掐住他的咽喉,揪着不放,伽弗洛什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自己的喊叫。过了一会,那两人中的一个已被另一个压倒在下面,声嘶力竭,拼命挣扎,一个人用他那钢铁般的膝头抵在另一个的胸口上。但是情况完全出乎伽弗洛什的预料,压在下面的,是巴纳斯山,在上面的,是那老头。

这一切是在离伽弗洛什两步远的地方发生的。老人受到冲击,便马上猛烈还击,转瞬之间,进攻者和被攻者便相互换了一个位置。

“好一个厉害的老将!”伽弗洛什心里想。他不禁拍起手来。不过这是一种没有效果的鼓掌。掌声传不到那两个正在搏斗的人的耳朵里,他们此刻是全力以赴,气喘如牛,耳朵已什么也听不见了。

忽然一下,四周安静下来。巴纳斯山已停止了打斗。伽弗洛什自言自语他说:“莫非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