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光明。我们可以说她是明亮的。她让见到她的人仿佛感到如见春光,如见曙色。她眼睛里有露水。
珂赛特是曙光凝聚起来的妇女形体。从崇拜她,到钦佩她,对马吕斯来说是极其自然的。事实上,这个刚从修道院里打磨出来的小寄读生,谈起话来,确有美妙的洞察力,有时也谈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她那孩子话未必尽是孩子气。她不会搞错什么,并且有见地。妇女是凭着她心中的温柔的天性——那种不犯错误的本能——来领悟和交谈的。谁也不会象妇女那样把话说得既甜美又深刻。甜美和深刻,整个女性也就在这里了,全部禀赋也就在这里了。
于此美妙之时,他们随时都会感到眼含泪水。一个被踏死的金龟子,一片从鸟巢里落下的羽毛,一根被折断的山楂枝,都会使他们伤感,望着发怔,沉浸在微微的惆怅中,恨不得哭它一常爱的最主要症状便是一种有时几乎无法按捺的感伤。
在这些时刻——这些矛盾现象都是爱情的闪电游戏——他们又常会放声大笑,无拘无束,笑得非常有趣,有时几乎象两个男孩。但是,尽管沉醉了的童心已无顾虑,天生的性别观念总是难忘。它依然存在于他俩的心中,既能使人粗俗,也能使人高尚。不管他们的灵魂如何纯洁无邪,在这种最贞洁的促膝密谈中,仍能感到把一对情人和两个朋友区别开来的那种可敬的与神秘的分寸。
他们互敬互爱,如对神明。永恒不变的事物依旧存在。他们相爱,相视微笑,撅起嘴来做怪脸,相互交叉着手指,说话“你”来“你”去,这并不妨碍时间无穷尽地推移。夜晚,两个情人和鸟雀、玫瑰一同躲在昏暗隐秘处,把满腔心事倾注在各自的眼睛里,在黑暗中相互吸引注视,这时,巨大天体的运行充塞太空。
二 幸福圆满的麻醉效应
因幸福而昏头,他们在稀里胡涂中度日。那个月,霍乱正流行于巴黎,死亡惨重,他们全不在意。他们互相倾诉衷情,尽量使对方了解自己,而这一切总与各自的身世相连。马吕斯告诉珂赛特,说他是孤儿,他叫马吕斯?彭眉胥,他是律师,靠替几个书店编写资料过活,他父亲当初是个上校,是个英雄,而他,马吕斯,却和他那有钱的外祖父翻了脸。他也多少谈了一下他是男爵;但是这对珂赛特并未发生影响。马吕斯男爵?她没有听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马吕斯就是马吕斯。至于她,她向他说她是在小比克布斯修道院里长大的,她的母亲,和他的一样,已经死了,她的父亲叫割风先生,还说他为人非常之好,他慷慨周济穷人,而他自己并没有钱,他节省自己的费用,却要保证她什么也不缺。
说来真怪,自从遇见了珂赛特以后,马吕斯在他所过的那种交响音乐似的生活中,过去的事,甚至是刚过不久的事,对他来说都变得那样模糊遥远,以致珂赛特对他谈的一切已完全使他满足。他甚至没有想到要把那夜在德纳第穷窟里发生的事,他父亲怎样烧伤自己的胳膊,他那奇怪的态度,机灵的脱险等等经过说给她听。马吕斯一时把那些全忘了,甚至一到天黑,便想不起自己在上午干了些什么,是在哪里吃的午饭,有谁和他说过话。他耳朵里经常有歌声,使他接触不到任何其他思想,只有在看见珂赛特时他才活过来。因此,他既然生活在天堂里,当然想不起尘世的事了。他俩昏昏沉沉地承受着这种非物质的快感的无限重压。这两个所谓情人的梦游病患者便如此过活。
唉!谁又没有经受过这一切考验?为什么好事总会多磨?为什么以后生命还将继续?爱几乎取代思想。爱是善忘的,它使人忘掉一切。你去同狂热的爱情谈逻辑吧。人心中的绝对逻辑联系并不多于宇宙机构中的规则几何形。对珂赛特和马吕斯来说,世上除了马吕斯和珂赛特以外,便不再有别的什么了。他们周围的宇宙已落入一个洞中。他们生活在黄金的片刻里。前面无所有,后面也无所有。马吕斯几乎没有想过珂赛特还有个父亲。在他的脑中,只是一 片彩光耀眼,遮蔽了一切。这对情人谈了些什么呢?我们已经知道,谈花、燕子、落日、初升的月亮,所有这类重要的东西。他们什么都谈到了,什么也没有谈到。情人的一切,是一切皆空。那个父亲、那些真人真事、那个穷窟、那些绑匪、那种惊险事,有什么可谈的?那种恶梦似的情景,是真有过的吗?他们是两个人,他们彼此相爱,这已经够了。其他全不存在。也许是这样:地狱在我们背后的陷落原是和进入天堂连在一起的。谁见过魔鬼呢?真有魔鬼吗?真有人发过抖吗?确有人受过苦吗?什么全不知道了。在那上面,只有一朵玫瑰色的彩云。
他们便如此过活,高洁绝伦,世上少有,他们既不在天底,也不在天顶,是在人与高级天使之间,在污泥之上,清霄之下,云雾之中;几乎没有了骨和肉,从头到脚全是灵魂和憧憬;着地感到固体太少,升空又嫌人味太重,仿佛是在原子将落未落的悬浮状态中;看来已超越了生死之外,不知有昨日、今日、明日这样枯燥乏味的轮转,陶陶然,醺醺然,飘飘然,有时,轻盈得可以一举升入太虚,几乎能够一去不还。
他们便这样睁着眼沉睡在温柔乡之中。呵,现实被幻想麻醉了的绝妙昏睡症!
尽管珂赛特是那样美,有时马吕斯却在她面前闭上了眼睛。闭眼是观望灵魂的最好方法。
二人都不曾想过这样将会把他们引向何方,他们认为这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了。想要爱情把人导向某处,那是人们的一种古怪的愿望。
三 阴影初现
冉阿让没有感觉到什么。珂赛特心情轻快,不象马吕斯那样神魂颠倒,这样已足够让冉阿让快乐了。珂赛特虽有她的心事,她那甜蜜的忧虑,脑子里充满了马吕斯的形象,但她那无比纯洁美好的面貌,一如从前,仍是天真烂漫,微笑盈盈。她正处在童贞圣女怀抱爱神、天使怀抱百合花的年岁。因此,冉阿让心境舒坦。并且,当两个情人一经商妥以后,事情总能进行得很顺利,企图干扰他们美梦的第三者往往被一些惯用的手法——每个有情人都照例采用的那些办法——蒙蔽。珂赛特对冉阿让百依百顺。他要出去散步吗?好,我的小爸爸。他要留在家里吗?好极了。他要和珂赛特一同度过这一晚吗?她高兴得很。由于他总在夜间十点钟上床睡觉,这一天,马吕斯便要到十点过后,从街上听到珂赛特把台阶的长窗门开了以后,才跨进园子。当然,马吕斯白天从不露面。冉阿让甚至早已不记得有马吕斯这么一个人了。只有一次,一天早晨,他忽然对珂赛特说:“怎么搞的,你背上一背的石灰!”马吕斯在前一天晚上,一时激动,竟把珂赛特挤压在墙上。
那个老杜桑睡得很早,家务一干完,便只想睡觉,和冉阿让一样,也被蒙在鼓里。
马吕斯从不进那屋子。当他和珂赛特一道时,他俩便藏在台阶附近的一个凹角里,以免被街上的人看见或听见,坐在那里,说是谈心吗?往往只不过是彼此紧握着手,每分钟捏上二十次,呆望树枝。在这种时刻,这一个的梦幻是那么深渺,那么深入到另一个的梦幻,即使天雷落在他们身边三十步之内,也不会把他们惊动。
通明透澈的纯洁。共度的时辰,几乎都一样纯净。这种爱情是一种百合花瓣和白鸽羽毛的收藏。整个园子处在他们和街道之间。每次进出,马吕斯总要把铁栏门上被移动了的铁条重新摆好,不让露出一点痕迹。
他经常要到半夜十二点才离开,回古费拉克家里。古费拉克对巴阿雷说:“你信不信?马吕斯现在要到凌晨一点才回家!”巴阿雷回答说:“你有什么办法?年轻人总要闹笑话。”
有时,古费拉克交叉着手臂,摆出一副严肃面孔,对马吕斯说:“小伙子,你也未免太辛苦了吧!”古费拉克讲实际,他不欣赏那种由无形的天堂映在马吕斯身上的光辉,他不习惯那些未公开表现的热情,他不耐烦了,不时对马吕斯发出警告,想把他拉回到现实中。
一天早晨,他这样数落了他一次:
“我的亲爱的,看你这副模样,我觉得你现在是在月球、梦国、幻盛肥皂泡京城里。谈谈吧,做个乖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但是马吕斯守口如瓶。他宁可让人家拔掉他的指甲,也不会说出构成珂赛特这个不能泄露的神圣名字的那三个音节中的一个。爱是和黎明一样光芒,和坟墓一样沉寂的。不过古费拉克从马吕斯身上看出这样一种改变:他虽不说话,却喜气洋溢。
明媚的五月,马吕斯和珂赛特尝到了这样一些天大的幸福:争吵并以“您”相称,仅仅是为了过一会儿能更好地说“你”;没完没了、尽量仔细地谈论一些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又一次证明:在爱情这种动人的歌剧里,脚本几乎是无用的;马吕斯听珂赛特谈衣服;珂赛特听马吕斯谈政治;膝头相碰,听马车从巴比伦街上驶过;凝望天空的同一颗行星或草丛中的同一只萤火虫;静静地坐在一起默不作声,乐趣比聊天更大;等等,等等。
可是种种麻烦事儿正在逼近。一天晚上,马吕斯走过残废军人院街去赴约会,他习惯埋头走路,正要拐进卜吕梅街,他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喊他:“晚上好,马吕斯先生。”他抬起头,认出是爱潘妮。
这给了他一种奇特之感。从那天这姑娘把他引到卜吕梅街以后,他一直没再想到过她,也从来没再见过她,他已经把她完全忘了。他对她原只怀着感激的心情,他如今的幸福得自于她,可是遇见她总不免有点尴尬。
如果认为幸福和纯洁的感情可以使人进入完善之境,那不正确。我们已经见到,专一的感情只能使人健忘。在这种情况下,人会忘记做坏事,但也会忘记做好事。感激的心情、责任感、不应疏忽的和讨人厌的回忆都会消失。在别的时刻,马吕斯对爱潘妮的态度也许会完全两样。自他被珂赛特吸引以后,他甚至没明确地意识到这个爱潘妮的全名是爱潘妮?德纳第,而德纳第这个姓是写在他父亲的遗嘱里的,几个月以前,他对这个姓还有那么强烈的爱戴。我们如实地写出马吕斯的心情。在他灵魂中,连他父亲的形象,也多少消失在他爱情的光辉中了。
他带点为难之色回答说:
“啊!是您吗,爱潘妮?”
“您为什么要对我说‘您’?难道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您吗?”
“哪里话。”他回答。当然,他对她没有什么不满。远非如此。不过,他现在已对珂赛特说“你”了,对爱潘妮便只能说“您”,别无它法。
她见他不再说话,便嚷道:
“喂,您??”她停住了。从前这姑娘原是那样随便,那样大胆,这时却好象找不出话来说。她想装出笑脸,却又不能。她接着说:“那么??”她又不说下去了,垂眼站着。
“晚安,马吕斯先生。”她忽然急促地说,随即转身而去。
四 cab1在英语里滚,在黑话中叫
第二天,六月三日,一八三二年六月三日,这个日期应当指出,因为当时有些大事,象雷雨云,压在巴黎的天空。傍晚,马吕斯正顺着昨晚走过的那条路往前走,心里想着那些常想的开心事,忽然看见爱潘妮在树林和大路之间向他走来。一连两天。这太过分了。他连忙转身,离开大路,改变路线,穿过先生街去卜吕梅街。
爱潘妮跟着他直到卜吕梅街,这是她以前没有做过的。在这以前,她只满足于看他穿过大路,从未想到要去和他打个照面。只是昨天傍晚,她才第一次想找他说话。
爱潘妮跟着他,他却没有觉察。她看见他挪开铁栏门上的铁条,钻进园子里。
“哟!”她说,“他到她家里去了。”她走近铁栏门,逐根地摇试那些铁条,很容易就找出了马吕斯挪动过的那根。她带着阴森森的语调低声说:“那可不行,珂赛特!”她过去坐在铁栏门的石基上,紧靠那根铁条,仿佛在守护它。那正是在铁栏门和邻墙相接的地方,有一个黑暗的旮旯,爱潘妮躲在那里面,一点也不露痕迹。就这样待在那里,足有一个多钟头,她不动也不出声,完全被自己心里的事控制住了。
将近夜里十点钟,有两个或三个行人走过卜吕梅街,其中有个是误了时间的老先生,他匆匆忙忙走到这荒凉、名声不佳的地段,挨着那园子的铁栏门,来到门和墙相接处的凹角跟前,忽闻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说道:“怪不得他每晚要来!”
那过路人睁大眼睛四面望去,却看不见一个人,又不敢望那黑旮旯,心里非常害怕,加快脚步走了。
幸亏这过路人赶快走了,因为不一会儿,有六个人,或前或后,彼此相隔一定距离,挨着围墙,看去就象一队喝醉了的巡逻兵,走进了卜吕梅街。第一个走到那园子的铁栏门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