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吕斯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了?”她回答说:“不怎么。”随后,她坐在台阶旁边的凳上,正当他哆哆嗦嗦过去坐在她身旁时,她继续说:“今天早晨,我父亲叫我作好准备,说他有要紧的事,我们也许要走了。”一阵寒噤,从马吕斯的头颤到脚。人在生命终结时,死,叫做走;在开始时,走,却等于死。六个星期了,马吕斯一点点、一步步、慢慢地、一天天地占有着珂赛特。
虽然完全是观念上的占有,但却是深入的占有。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人在爱之初,取灵魂远重于肉体;到后来,取肉体又远重于灵魂,有时甚至全然不取灵魂;福布拉斯1和普律多姆2之流更补充说:“因为灵魂是不存在的。”但幸而这种刻薄话只是一种亵渎。因而马吕斯占有珂赛特,有如精神的占有,但他用了他的全部灵魂环绕她,并以一种难于想象的信念,满怀妒意地要抓住她。他占有她的微笑、她的呼吸、她的香气、她那双蓝眼睛澄澈的光辉、她皮肤的柔润(当他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她颈子上的那颗美人痣、她的全部思想。他们曾约定:睡眠中必须彼此梦见,并且他们是说话算数的。因此他占有了珂赛特的每一场梦。他经常不停地望着她后颈窝里的那几根短发,并用他的呼吸轻拂着它们,宣称那些短发没有一根不属于他马吕斯。他景仰并崇拜她的衣饰、她的缎带结、她的手套、她的花边袖口、她的短统靴,把这些都当作神圣之物,而他就是这些物品的主人。他常迷迷忽忽地想,他是她头发里那把精致的玳瑁梳子的主权所有者,他甚至暗自思量(情欲初萌时的胡思乱想):她裙袍上的每根线、她袜子上的每个网眼、她内衣上的每条细纹,没一样不是属于他的。他待在珂赛特的身旁,自以为是在他财产的旁边,在他的所有物的旁边,在他的暴君和奴隶之侧。他们好象已把各自的灵魂掺和在一起,如想要收回,已无法分清。“这个灵魂是我的。”“不对,是我的。”“我向你保证,你弄错了。肯定是我。”“你把它当作你,其实是我。”马吕斯已是珂赛特的一部分,珂赛特已是马吕斯的一部分。马吕斯感到珂赛特生活在他的体内。有珂赛特,占有珂赛特,对他来说,是和呼吸一样不可分离的。正是在这种信念、这种迷恋、这种童贞和空前的绝对占有1福布拉斯(faublas),一七八七年至一七九○年在法国出版的小说《德?福布拉斯骑士》一书之主角。
2普律多姆(prudhomme),一八三○年前后漫画中之人物,一般指性情浮夸的人。
欲、这种主权观念的萦绕中,他突然听到“我们要走了”这几个字,突然听到现实的粗暴声音对他喊道:“珂赛特不是你的!”
马吕斯惊醒过来。我们已说过,六个星期以来,马吕斯是生活在生活之外的。走!这个字又狠狠地把他推回了现实。
他说不出一句话。珂赛特只觉得他的手冰冷。现在轮到她来说了:“你怎么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珂赛特几乎听不清,他说:“我不懂你说了些什么。”她接着说:“今天早晨我父亲要我把我的日用物品收拾起来准备好,说他要把他的换洗衣服交给我放进大箱子里,他得出门去旅行一趟,我们不久就要走了,要给我准备一个大箱子,给他准备一个小的,这一切要在一个星期内准备好,还说我们也许要去英国。”
“但是,这太可怕了!”马吕斯大声说。无疑,马吕斯这时的思想,认为任何滥用权力的事件、任何暴行,最荒谬的暴君的任何罪恶,布西利斯1、提比利乌斯或亨利八世的任何行为,都比不上这一举动的残酷性:割风先生要把女儿带到英国去,因为他有事要办。
他声音微弱地问道:
“你几时动身?”
“他没有说。”
“几时回来?”
“他没有说。”马吕斯立了起来,冷冰冰地问道:“珂赛特,您去不去呢?”
珂赛特两只凄惶欲绝的秀眼转过来望着他,不知所云地回答说:“去哪儿?”
“英国,您去不去呢?”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您’?”
“我问您,您去不去?”
“你叫我怎么办?”她扭着自己的两只手说。
“那么,您是要去的了?”
“假如我父亲要去呢?”
“那么,您是要去的了?”珂赛特抓住马吕斯的一只手,紧攥着它,没有回答。
“好吧,”马吕斯说,“那么,我就到别处去。”珂赛特没有听懂他的话,但已感到这句话的分量。她脸色顿时大变,在黑暗中显得惨白。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吕斯望着她,随即慢慢地抬起眼,望着天空,回答说:“没什么。”当他低下眼皮时,他看见珂赛特在对他微笑。女子对她爱人的微笑,在黑暗中有一种惊人的光亮。
1布西利斯(busiris),传说中的古代埃及暴君。
“我们多傻!马吕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走,你也走!回头我再告诉你去哪儿!你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来找我!”
马吕斯现在是个完全清醒的人了。他又返回了现实。他对珂赛特大声说:“和你们一道走!你疯了吗?得有钱呀,我没钱!去英国吗?我现在还欠古费拉克,我不知道多少,至少十个路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我有一顶旧帽子,值三个法郎,我有一件上衣,前面缺着几个扣子,我的衬衫稀烂,衣服袖子全破了,我的靴子吸水。六个星期以来,我全没想到这些,也没向你谈过。珂赛特!我是个穷小子。你只在夜晚看见我,把你的爱给了我。要是你在白天看见我,你会给我一个苏!到英国去!嗨嗨!我连出国护照费也给不起!”
他一下冲过去立在旁边的一棵树前,手臂伸到头顶上,额头抵着树身,既不感到树在戳他的皮肉,也不觉得热血频频敲着他的太阳穴,他一动不动,只等倒下去,象个绝望的塑像。
他这样呆了许久。这个深渊也许永远跳不出了。最后,他转过头来。他听到从他后面传来一阵轻柔凄楚的抽泣声。
珂赛特在哭。
他向她走去,在她跟前跪下,又慢慢伏下去,抓着她露在裙袍边上的脚尖,吻着它。
她一声不响,任他这样做。妇女有时是会象一个悲悯忍从的女神那样,接受爱的礼拜的。
“别哭了。”他说。她低声说:
“我也许就要离开此地了,你又不能跟来!”
他接着说:
“你爱我吗?”她一面抽泣,一面回答,她的回答在含泪说出来时,格外惊心动魄:“我崇拜你!”
他用一种说不出有多温柔委婉的语声说:“不要哭了。你说,你愿意吗,为了我,你就别再哭了?”
“你爱我吗,你?”他捏着她的手:
“珂赛特,我从未对谁发过誓,因为我怕发誓。我觉得我父亲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我可以向你发出最神圣的誓言:如果你走,我就死。”
他说这些话时的声调有着一种庄严而平静的忧伤之气,使珂赛特听了为之战栗。她感受到某种阴森而实在的东西经过时带来的冷气。由于恐惧,她停止了哭泣。
“现在,你听我说,”他说,“你明天不要等我。”
“为什么?”
“后天再等我。”
“呵!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
“一整天见不着你!那不可能。”
“我们就牺牲一整天吧,也许能换来一辈子。”马吕斯又低声对自己说:“这人是从不改变他的习惯的,不到天黑从不会客。”
“你说的是谁呀?”珂赛特问。
“呵?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么你希望什么?”
“等到后天再说吧。”
“你一定要这样?”
“是的,珂赛特。”她用两手捧着他的头,踮起脚尖来达到他身体的高度,想从他的眼睛里猜出他的所谓希望。马吕斯接着说:“我想起来了,你应当知道我的住址,也许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我住在那个叫古费拉克的朋友家里,玻璃厂街十六号。”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把一折两的小刀,用刀尖在石灰墙上刻下了“玻璃厂街,十六号”。
珂赛特这时又开始观察他的眼睛。
“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马吕斯,你在想一件什么事。说给我听。呵!说给我听,让我晚上睡好!”
“我的想法是:上帝不可能把我们分开。后天你等我吧。”
“后天,我怎样挨到后天呀?”珂赛特说。“你,你在外面,去去来来。男人们多快乐呀!我,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呵!好不愁人哟!明天晚上你要去干什么,你?”
“有件事,我要去试试。”
“那么我就祈祷上帝,让你成功,心里想着你,等你来。我不再问你什么了,你既然不要我问。你是我的主人。我明晚就待在家里唱《欧利安特》,那是你爱听的,有一天夜里你在我板窗外面听过的。但后天,你要早点来。我在夜里等你,九点正,预先告诉你。我的上帝!多么愁人,日子过得多么慢呵!你听明白了,九点正,我就在园子里了。”
“我也一样。”
在不知不觉中,他俩被同一个思想所推动,被那种不断交驰于两个情人之间的电流所牵引,被并存于痛苦之中的欢情所陶醉,不约而同地投入了对方的怀抱,他们的嘴唇也于无意中相遇了,神魂飞越,泪水盈眶,共同仰望着夜空的点点繁星。
马吕斯走出园子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爱潘妮这时正跟在那伙匪徒后面爬向大路。
当马吕斯把脑袋抵在那棵树上冥思苦想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念头,是呀,只可惜在他本人看来,也是怪诞的和不可能的。他硬着头皮决定一试。
七 老迈的心和年轻的心坦诚相告
吉诺曼公公一直和吉诺曼姑娘住在受难修女街六号他自己的老房子里,这时早满了九十一岁。我们记得,他是一个那种笔直站着等死、年龄压不倒、苦恼也折磨不了的老古董。
但不久前,他女儿常说:“我父亲垮下去了。”他不再打女仆的嘴巴,当巴斯克替他开门太慢时,他提起手杖跺楼梯板,那股劲也没从前狠了。七 月革命的那六个月,没怎么让他激怒。他几乎无动于衷地望着《通报》中这样联起来的字句:“安布洛—孔泰先生,法兰西世卿。”实际上这老人苦恼无比。无论从体质上或精神上,他都能做到遇事不屈服,不让步,但他感到他的心力已日渐衰竭。四年来,他时时都在盼着马吕斯,自以为十拿九稳,正如人们常说的,深信这小坏蛋迟早总有一天要来拉他的门铃的,但到后来,在心情颓丧的时刻,他常对自己说,要是马吕斯再迟迟不来??他受不了的不是死的威胁,而是可能不会再和马吕斯见面这个念头。不再和马吕斯相见,这在以前,是他脑子里从未想过的事;现在他却经常被这一念头侵扰,感到心寒。出自自然和真挚情感的离愁别恨,只能增加外公对那不知感恩、随意离他而去的孩子的爱。在零下十度的十二月夜晚,人们最思念太阳。吉诺曼先生认为,他作为长辈,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向外孙让步的。“我宁愿死去。”他说。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是只要一想到马吕斯,他心里总会泛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所有的那种深厚的慈爱心肠和无可奈何的失望情绪。
他的牙已开始脱落,这使他的心情更为沉重。
吉诺曼先生一生从未象他爱马吕斯那样爱过一个情妇,他却不敢对自己承认,因为他感到那样会使自己狂怒,也会觉得惭愧。
他叫人在他卧室的床头,挂了一幅画像,使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是他另一个女儿,死了的那个,彭眉胥夫人十八岁时的旧画像。他常对着这画像久久凝望。一天,他一面看,一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看,他很象她。”
“象我妹妹吗?”吉诺曼姑娘跟着说。“可不是。”老头儿补上一句:“也象他。”
一次,他正两膝相靠,眼睛半闭而坐,一副泄气模样,他女儿鼓起胆子对他说:“父亲,您还在生他的气吗???”她停住了,不敢再说。
“生谁的气?”他问。
“那可怜的马吕斯?”他一下抬起他年迈的头,把他那枯皱的拳头放在桌子上,以其端暴躁洪亮的声音吼道:“您说,可怜的马吕斯!这位先生是个怪物,是个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