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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26 字 4个月前

有了一个住处,正如鸟儿有根树枝。两个朋友同吃,同住,同生活。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共同的,无一例外。他们真可谓形影不离。六月五日上午,他们到科林斯去吃午饭。若李正害着重伤风,鼻子不通,赖格尔也开始受到感染。赖格尔的衣服已很破旧,但是若李穿得很好。

他们走到科林斯推门而入时,大致是早上九点。他们上了楼。

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接待他们。

“牡蛎、干酪和火腿。”赖格尔说。他们选了张桌子坐下。那酒店还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吉布洛特认识若李和赖格尔,往桌上放了一瓶葡萄酒。

他们正吃着开头几个牡蛎时,有个人头从那楼梯的升降口伸上来,说道:“我正走过这儿。我在街上闻到一阵布里干酪的香味,太美了。我便进来了。”

说话的是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挑了一张圆凳,坐在桌子前面。吉布洛特看见格朗泰尔来了,便往桌上放了两瓶葡萄酒。这样就有了三个人。

“难道你打算喝掉这两瓶酒吗?”赖格尔问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回答说:

“人人都是聪明的,唯有你是高明的。两瓶葡萄酒决不会吓倒一个男子汉。”

那两个已经开始吃,格朗泰尔也开始喝。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胃上怕有个洞吧?”赖格尔说。

“你那衣袖上的确有一个。”格朗泰尔说。接着,他又干了一杯,说道:“说真的,祭文大师赖格尔,你的衣服也未免太旧了点吧。”

“旧点好,”赖格尔回答说,“正因为旧,我的衣服和我才能和睦相处。它随我伸屈,从不别扭,我是个什么怪样子,它就变个什么怪样子,我要做个什么动作,它也跟着我做个什么动作。我只是在热的时候,才觉得它在。旧衣服真和老朋友一样会体贴人。”

“这话对,”开始加入谈话的若李大声说,“一件旧衣服就是一个老盆(朋)友。”

“特别是从一个鼻子不通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格朗泰尔说。

“格朗泰尔,你刚才是从大路来的吗?”赖格尔问。

“不是。”

“刚才若李和我看见那送葬行列的前头走过去了。”

“那是种使人禁(惊)奇的场面。”若李说。

“这条街可真是清静!”赖格尔大声说,“谁会想到巴黎已是天翻地覆?足见这一带从前全是修道院!杜布厄尔和索瓦尔开列过清单,还有勒伯夫神甫1。这附近,从前满街都是教士,象一群群蚂蚁,有穿鞋的,有赤脚的,有剃光头的,有留胡子的,花白的,黑的,白的,方济各会的,小兄弟会2的,嘉布遣会的,加尔默罗会的,小奥古斯丁的,大奥古斯丁的,老奥古斯丁的??挤满了街头。”

“别和我们谈教士吧,”格朗泰尔插嘴说,“谈起教士就叫我浑身发痒。”他接着又叫了起来:“哇!我把一个坏牡蛎吞下去了。我的忧郁病又要发作了。这些牡蛎是臭了的,女招待又生得丑。我恨人类。我刚才在黎塞留街,从大公共图书馆门前走过。那些图书,只不过是一大堆牡蛎壳,叫我想起就要吐。多少纸张!多少墨汁!多少乱七八糟的手稿!而那全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是哪个坏蛋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1呀?另外,我还遇见一个我认识的漂亮姑娘,生得美似春天,够得上被称为花神,欢欣鼓舞,快乐得象个天使,这倒霉的姑娘,因为昨天有个满脸麻皮、丑得可怕的银行老板看中了她。天哪!女人喜欢老财,决不亚于喜欢铃兰,猫儿追耗子,也追小鸟。这个轻佻的姑娘,不到两个月前她还乖乖地住在她那小阁楼里,把穿着带子的小铜圈一个个缝上紧身衣,你管那叫什么?做针线活。她有一张帆布床,她待在一盆花前,她算得上快乐。一下子她却变成银行老板娘了。这一转变是在昨晚完成的。今早我又遇见了这个欢天喜地的受害者。可怕的是,这个小娼妇今天还是和昨天一样漂亮。从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那位财神爷的丑行。蔷薇花和女人比起来就多这么一点长处,也可以说是少这么一点长处,这就是说,毛虫在蔷薇花上留下的痕迹是看得见的。啊!这世上无所谓道德。我用这些东西来证实:香桃木作为爱情的象征,桂树作为战争的象征,愚蠢的橄榄树作为和平的象征,苹果树用它的核几乎梗死亚当,无花果树是裙子的老祖宗。至于法权,你们要知道法权是什么吗?高卢人想占领克鲁斯2,罗马保护克鲁斯,并质问克鲁斯对他们来说有何过错?布雷努斯3回答说:‘犯了阿尔巴4对你们所犯的错误,犯了菲代纳5对你们所犯的错误,犯了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6对你们所犯的错误。他们和你们比邻而居。克鲁斯人和我们比邻而居,和你们一样我们与邻居和睦共处。你们抢了阿尔巴,我们就要拿下克鲁斯。’罗马说:‘你们拿不了克鲁斯。’布雷努斯便攻占了罗马。他随后还喊道:‘v■,victis/7这便是法权。啊!在这世界上,有多少猛禽!多少雄鹰!我想到这些便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把玻璃杯递给若李,若李给他斟满,他马上喝了一大口,接着又说,1索瓦尔(sauval,1623—1676)和勒伯夫(lebeuf,1687—1760),都是法国历史学家,曾编写过巴黎的历史。

2小兄弟会(minimes),方济各会的一支,在方济各会各支中人数最少,故称“最小的”(minimes)。

1古代欧洲人写字的笔是用鹅毛管做的,因而笔和羽毛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plume)。柏拉图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

2克鲁斯(cluse),在法国上萨瓦省境内,靠近日内瓦,古代为罗马与法国争夺之地。

3布雷努斯(brennus),古高卢首领,三九○年入侵意大利,攻占罗马。

4阿尔巴(albe),意大利古代城市之一。

5菲代纳(fidene),意大利古国沙滨一城市。

6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古意大利各地区人民。

7拉丁文,把不幸给战败者。

几乎没让这杯酒把他的话隔断,旁人没有察觉到,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攻占罗马的布雷努斯是雄鹰,占有那花姑娘的银行老板也是雄鹰。这里那里都无所谓羞耻。因此,什么也别信。只有一件事是可靠的:喝酒。不论你的见解怎样,你们总应当象乌里地区那样对待瘦公鸡,或者象格拉里地区那样对待肥公鸡,这不要紧,喝酒要紧。你们和我谈到林荫大道,谈到送殡行列等等。天晓得,是不是又要来一次革命了?慈悲上帝的这种穷办法确是叫我惊讶。他随时都要在事物的槽子里涂上润滑油。这里卡壳了,那里行不通了。快点,来次革命。慈悲上帝的一双手老是让这种脏油膏弄黑了的。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我就会来简单些,我不会每时每刻都上紧发条,我会麻利地引导人类,我会象编花边那样把人间事物一一安排妥贴,而不把纱线弄断,我不需要什么临时应急措施,我不会上演什么特别节目。你们这些人所说的进步,它的运行依靠两个发动机:人和事变。但是,恼火的是,有时也得有些例外。对事变和人来说,平常的队伍不够,人中必须有天才,事变中必须有革命。重大的意外事件是规律,事物的顺序不可能省略。你们只须看看那些彗星的出现,就会相信天本身也需要有演员上台表演。正是在人最不注意时,天主忽然在苍穹的壁上现颗巨星。好不奇怪的星,拖着一条硕大无比的尾巴。恺撒正是因此而死。布鲁图斯捅了他一刀子,上帝撂给他一颗彗星。突然一片北极光出现了,一场革命,一个大人物,用大字写出的九三 年,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广告牌顶上一八一一年的彗星。啊!多么美妙的天蓝色广告牌,布满了意想不到的火焰般的光芒!砰!砰!景象空前。抬眼看吧,闲游浪荡的人们。天上的星,人间的戏剧,全是杂乱无章的。好上帝,这太过分了,但也还不够。采取的这些手段,看上去好象富丽堂皇,其实寒碜得很。我的朋友们,老天爷已经穷于应付了。一场革命,这究竟证明什么?证明上帝已经走投无路了。便来他一次政变,因为在现在和将来之间需要连接,因为他,上帝,没有办法把两头连起来。事实证明我对耶和华的财富的估算是准确的,只要看看上界和下界有这么多的不自在,天上和地下有这么多的穷酸相,鄙吝的作风,贫陋的气派,窘迫的境遇,只要从一只吃不到一 粒粟米的小鸟看到我这个没有十万利弗年金的人,只要看看这瘦敝不堪的人类的命运,甚至也看看拿着绳索的王亲贵族的命运——孔代亲王便是吊死的,只要看看冬天,它不是什么旁的东西,它只是天顶上让冷风吹入的一条裂缝,只要看看早上照着山冈的鲜艳无比的金光紫气中,也有那么多的破衣烂衫出没,看看那些冒充珍珠的露水,仿效玉屑的霜雪,看看这四分五裂的人类和七拼八凑的情节,并且太阳有这么多的黑点,月球有那么多的窟窿,处处都是饥寒灾难,我怀疑,上帝并不富有。他的外表不坏,这是真话,但我觉得他不能应付自如。他发起一次革命,正如一个钱柜空了的生意人举行一个舞会。不要从外表上去鉴别天神。在这金光灿烂的天空下,我看见的只是一个贫穷的宇宙。在世界的创造中也有失败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心里感到不高兴。你们瞧,今天是六月五号,天已几乎黑了,从今早起,我便一 直在等天亮。可直到现在天却还不亮,我敢打赌,今天一整天也不会亮的了。一个低薪办事员把钟点弄错了。是呀,一切颠三倒四,相互间什么也对不上号,这个老世界已经完全残废了,我站在反对派这边。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就象孩子们一样,宇宙爱戏弄人,他们要,但什么都得不到,他们不要,却样样都有。总之,我冒火了。另外,赖格尔?德?莫,这个光秃子,叫我见了就伤心。想到我和这孱头同发,我便感到难为情。但是,我只批评,我不侮辱。宇宙仍然是宇宙。我在这儿讲话,没有恶意,问心无愧。永生之父,请接受我崇高的敬意,此致敬礼。啊!我向奥林匹斯的每个圣者和天堂里的每位天神宣告,我原就不该做巴黎人的,就是说,永远象个羽毛球似的,在两个网拍间来去,一下落在吊儿郎当的人堆里,一下又落在调皮捣蛋的人堆里!我原应当做个土耳其人,象在道学先生的梦里那样,整天欣赏东方的娇娘玉女们表演埃及的那些曼妙的涩情舞,或是做个博斯的农民,或是在贵妇人的簇拥下做个威尼斯的贵族,或是做个日耳曼的小亲王。把一半步兵供给日耳曼联邦,自己却悠游自在地把袜子晾在篱笆上,就是说,晾在国境线上!这样才是我原来应有的命运!是呀!我说过,要做土耳其人,并且一点也不改口。我不懂为什么人们一提到土耳其人心里总不怀好意。穆罕默德有他好的一面,我们应当尊敬神仙洞府和美女乐园的创始人!不要侮辱伊斯兰教,这是唯一配备了天堂的宗教!说到这里,我坚决主张干杯。这个世界是件大蠢事。据说,所有这些蠢材又要打起来了,在这百花盛开的夏季,他们原可以挽着个美人儿,到田野中刚割下的麦秸堆里,去呼吸广阔天地中的茶香味,却偏要去互相厮杀,打得鼻青脸肿!真的,傻事儿干得太多了。我刚才在一 个旧货店里看到一个破灯笼,它使我想到:该是照亮人类的时候了。是呀,我又悲伤起来了!囫囵吞下一个牡蛎和一场革命真不是味儿!我又要垂头丧气了。啊!这可怕的老世界!人们在这世界上总是互相勾搭,互相倾轧,互相糟蹋,互相屠杀,真没办法!”

咿里哇啦说了这一大阵子,格朗泰尔接着一阵咳嗽。活该。

“说到革命,”若李说,“无疑巴(马)吕斯好象正在谈恋爱。”

“爱谁,你们知道吗?”赖格尔问。

“不知道。”

“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马吕斯的爱情!”格朗泰尔大声说,“不难想象。马吕斯是一团雾气,也许他找到了一团水蒸气。马吕斯是个诗人类型的人。所谓诗人,就是疯子。天神阿波罗。马吕斯和他的玛丽,或是他的玛丽亚,或是他的玛丽叶特,或是他的玛丽容,那肯定是一对怪有趣的情人。我能想象那是怎么回事。一往情深竟然忘了亲吻。在地球上冰清玉洁,在无极中成双成对。他们是两个能感觉的灵魂。他们双双在星星里就寝。”

格朗泰尔正要喝他那第二瓶酒,也许还准备再唠叨几句,这时,从那楼梯口的方洞里,冒出一个陌生人。这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一身破烂,个子很小,脸皮黄,嘴巴突,眼睛灵活,头发异常浓厚,浑身雨水淋漓,神情欢愉。

这孩子显然不认识那三个人,但他却毫不迟疑,一上来便对着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