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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46 字 4个月前

晚我们住在武人街七号。

八天内我们去伦敦。

珂赛特六月四日

冉阿让一下被惊呆了。昨晚一到家,珂赛特便把她的吸墨纸簿子放在碗橱上的镜子跟前,她当时正愁苦欲绝,也就把它丢在那儿忘了,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让它打开着摊在那里,并且摊开的那页,又恰巧是她在卜吕梅街写完那几行字以后用来吸干纸上墨汁的那页。这以后她才让那路过卜吕梅街的青年工人去投送。信上的字迹全印在那页吸墨纸上了。

镜子又把字迹反映出来。结果几何学中所说的那种对称的映象产生了,吸墨纸上的字迹在镜子里反映成原形,出现在冉阿让眼前的正是珂赛特昨晚写给马吕斯的那封信。这是非常简单而又极其惊人的。冉阿让走向那面镜子。他把这几行字重读了一遍,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仿佛看见那些字句从闪电的光中冒出。那是一种幻觉。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存在的。慢慢地,他的感觉恢复了清晰。望着珂赛特的那本吸墨纸,他逐渐恢复了他的真实感。他把吸墨纸拿在手里,并说道:“那是从这儿来的。”他非常激动地细看吸墨纸上的那几行字迹,感到那些反过来的字母的形象好不拙劣奇怪,实在是任何含义也没有。于是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并不说明什么,这并不能成为文字。”他长吐了一口气,感到胸中有说不出的舒畅。在惊骇慌乱中谁又不曾有过这种盲目的欢快呢?在幻想还没有完全破灭时,灵魂不会向失望投降。

他拿着那吸墨纸,不断地看,呆头呆脑地感到幸运,几乎笑了出来,说自己竟会受到错觉的愚弄。忽然,他的眼睛又落在镜面上,又看见了镜中的像。几行字在镜子里毫不留情地显得清清楚楚,这一下可不能再认为是错觉了。一错再错的错觉也只能是真实,这是实实在在的,这是在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手书文字。他明白了。

冉阿让打了个趔趄,吸墨纸也掉落了,他瘫倒在碗橱旁的破旧围椅里,脑袋低垂,眼神沮丧,茫然不知所措。他对自己说,这已经很清楚了,在这世界上,从此不会再见到阳光,那绝对是珂赛特写给某人的了。他听到他的灵魂暴跳如雷,又在黑暗中哀号怒吼。你去把落在狮子笼里的爱犬夺回来吧!奇怪而值得惊叹的是,这时马吕斯尚未收到珂赛特的信,偶然的机缘却把信中消息在马吕斯知道以前,阴差阳错地泄露给了冉阿让。冉阿让直到目前为止还不曾在考验面前退缩过。他经受了可怕的试探,受尽了逆境的折磨。法律的迫害,社会的无情遗弃,命运的粗暴残忍,都曾以他为靶子,向他围攻过,他却从不曾倒退或屈服。在必要时,他也接受过穷凶极恶的暴行,他牺牲过他已恢复的人身不可侵犯的权利,放弃过他的自由,冒过杀头的危险,丧失了一切,忍受了一切,成了一个自律自励、与世无争的人,以致有时人们认为他和殉教者一样无私无我。他的良心,经受了种种苦难的千磨百炼以后,好象已是无懈可击的了,可是,如果有谁洞视他的心灵深处,就没法不承认,他的心境,此时此刻,并非那么坦然。这是因为在命运对他进行多次审讯而使他所遭受的种种酷刑中,目前的这次拷问才是真正可怕的。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夹棍的压榨。他感到最深挚的情感也在暗中离散。他感到了有生以来从未尝过的那种心碎肠断的惨痛。唉,人生最严峻的考验,应当说,唯一的严峻考验,便是眼睁睁望着即将失去心爱的人儿。

当然,可怜的老冉阿让对珂赛特的爱,只是父女之爱,但是,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过,在这种父爱中,也掺进了因他那无亲无偶的处境而产生的别的爱,他把珂赛特当作女儿爱,也把她当作母亲爱,也把她当作妹妹爱,并且,由于他从不曾有过情妇,也从不曾有过妻室,由于人的生性象个不愿接受拒绝支付证书的债权人,他的这种情感——一种最最牢不可破的情感——便也掺和在其他一些朦胧、错昧、纯洁、盲目、无知、天真、超卓如天使、圣洁象天神的情感中,说那是情感,却更象是本能,说它是本能,却又更象是魅力,那是分辨不出看不清的,然而却是真实的,那种爱,确切地说,蕴藏在他对珂赛特所怀的那种深广无际的慈爱中,正如蕴藏在深山中的那种不见天日、未经触动的金矿脉一样。

请读者回忆一下我们已经指出过的这种心境。在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结合的,甚至连灵魂的结合也不可能,而他们却又相依为命。除了珂赛特,也就是说,除了一个孩子,在他这一生的漫长岁月中,冉阿让再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去爱。一般五十左右的人,都有那种继炽热的恋情而起的爱,正如入冬的树叶,由嫩绿转为暗绿,冉阿让的心中却不曾有过这种变化。总之,我们已不止一次地谈到,这种内心的契合,这个由高贵品德凝结成的整体,只能使冉阿让成为珂赛特的父亲。这父亲是由冉阿让生而有之的祖孙之爱、父女之爱、兄妹之爱、夫妇之爱铸成的,父爱之中甚至还有母爱,这父亲爱珂赛特,并且崇拜她,把这孩子当作光明,当作安身之所,当作家园,当作祖国,当作天堂。

因此,当看见这一切将要破灭,她要溜走,她要从他手中滑脱,她要逃避,一切恍如烟云,一切变成泡影,摆在他眼前的是这样一种揪心刺骨的局面:她的心另有所属,她已把她的终身幸福托给了另一个人,她已有了心爱的人儿,而我只是个父亲了,我不再存在了。当他确信无疑,当他对自己说“她撇下我的心要远走高飞了”,他感到的痛苦远非他能忍受。想当初他是怎样尽心竭力,到头来却落得如此结果!并且,还有什么可说!一场空!此时,正如我们刚才所说,他激动得从头到脚浑身发抖。他从头发根里也感到他从前的那种强烈的利己主义思想已在苏醒活动。“我”又在这人的心灵深处哀号。

内心的崩溃是常见的。自认确已走上绝路的思想,一经侵入心中,必然会拆裂并摧毁这人心灵中的某些要素,而这些要素又往往就是他自己本人。当痛苦已到这种程度,良心的力量便会一败涂地。这便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在我们中能岿然不动,坚持正见,度过难关的人并不多见。不能战胜痛苦,便不能保全令德。冉阿让重又拿起那吸墨纸,还想证实一下,那几行字当然无可否认,他低着头,瞪着眼,呆着不动,脑子里烟雾腾腾,思想一片混乱,看来这人的内心世界已全部坍陷了。

在浮想的夸大力量的支配下,他思考着这次暴露,他外表静得骇人,因为当人静到冰冷如塑像时,那是可怕的。

衡量着命运在他不知不觉中迈出的那惊人的一步,他回忆起去年夏季他有过的那次疑惧,好不容易消释,此次又见到了那危崖绝壁,还是那样,不过冉阿让已不再是在洞口,而是进了深渊。

情况前所未闻叫人痛心。他毫无所知,掉入深渊。他的生命之光熄灭了。永不会再见天日。

他把某几次情景、某些日期、珂赛特脸上某几回的红晕、某几回的苍白连系起来进行分析,他本能地感到并对自己说:“就是他了。”失望中的猜测是一种百发百中的神矢。他一猜便猜到了马吕斯。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已找到了这个人。在他那记忆力毫不留情的追溯中,他分明看见那个在卢森堡公园里蹓跶的可疑的陌生人,那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那个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之徒,那个蠢材,那个无赖,因为只有无赖,才会走来对有父亲爱护陪伴的姑娘挤眉弄眼。

当他明白这件事的背后有这么个家伙在作怪以后,他,冉阿让,这个曾痛下工夫来改造自己的灵魂,尽过最大努力来使自己一生中受到的种种苦难和种种不平待遇都化为仁爱,也让自己得以洗心革面的人,现在反顾自己的内心,却看见一个鬼魅:憎恨。

强大的痛苦会使人一蹶不振,会使人悲观绝望。遭受极大痛苦的人会感到有某种东西又回到自己心中。人在少壮时巨大的痛苦使他悲伤,而到晚年它能置人于死地。唉,当血还热,头发尚黑,头颅还能象火炬的火焰那样直立在肩上,命运簿还没有翻上几页,仍剩下一大沓,心里还满是爱的倾慕,心的跳动也能在别人心里引起共鸣,还有悔过自新后的前途,女人也都还在对自己笑眼流转,前程远大,视野辽阔,生命力还完全充沛,这时,失望如果是件可怕之事的话,那么,当岁月飞驰,人已老去,黄昏渐近,残照曦微,暮色苍茫,墓上星光已现时,失望又为何物?

在他凝想时杜桑进来了。冉阿让立了起来,问她说:“是靠哪面?您知道吗?”杜桑愣住了,只能这样回答:“请问是??”冉阿让又说:“您先头不是对我说,打起来了吗?”

“啊!对,先生,”杜桑回答说,“是靠圣美里那面。”最隐秘的思想常在我们不知不觉中,驱使我们作出某种盲目的活动,正是由于这种活动的作用,冉阿让才会在意识昏然里,五分钟之后走到了街上。

他光着头,坐在家门口的护墙石礅上。他好象在静听。天全黑了。

二 野孩与路灯为敌

如此呆了多久?那些痛心的冥想有过怎样的起伏?他振作起来了吗?他屈服下去了吗?他已被压得腰弯骨折了吗?他还能直立起来并在他良心上找到坚实的立足点吗?他自己心中也毫无把握。

那条街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心神不定,急于回家的资产阶级也几乎没看见他。在危难的时刻人人都只顾自己。点路灯的人和平时没有两样,把装在七号门正对面的路灯点燃后便走了。冉阿让呆在阴暗处,如果有人注意他,会觉得他不是个活人。他坐在大门旁的护墙石上,象个冻死鬼一般,纹丝不动。失望原可使人凝固。人们听到号召武装反抗的钟声,也隐约听到风暴似的鼓噪声。在这一片狂敲猛打的钟声和喧哗骚乱的人声中,圣保罗教堂的时钟庄严舒缓地敲着十一点,警钟是人的声音,时钟是上帝的声音。冉阿让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所感,他呆坐不动。此时,从菜市场方面突然传来一阵爆破的巨响,接着又传来第二声,比第一次更猛烈,这大概就是我们先头见到的、被马吕斯击退了的那次对麻厂街街垒的攻打。那连续两次的射击,在死寂的夜间发生,显得格外狂暴,冉阿让听了也大吃一惊,他立了起来,面对发出声音的方向,随即又坐落在护墙石上,两臂交叉,头又慢慢垂到了胸前。

他重又和自己作愁惨的交谈。忽然他抬起眼睛,听见街上有人在近处走路的声音,在路灯的光中,他望见一个黄瘦小伙子,从通往历史文物陈列馆的那条街上兴高采烈地走来。伽弗洛什刚走到武人街。伽弗洛什昂着头左右张望,仿佛要找什么。他明明看见了冉阿让,却没有搭理他。伽弗洛什抬头望了一阵以后,又低下头来望,他踮起脚尖去摸那些门和临街的窗子,门窗全关上、销上、锁上了,试了五六个这样严闭着的门窗以后,那野孩耸了耸肩,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见他妈的鬼!”

接着他又往上望。在这以前,在那样的心境中,冉阿让是对谁都不会说一句,也不会答一句的。这时他却按捺不住,主动向那孩子说话了。

“小孩儿,”他说,“你要什么?”

“我要吃的,我肚子饿,”伽弗洛什毫不含糊地回答。他还加上一句,“老孩儿。”冉阿让从他的背心口袋摸出一个值五法郎的钱币。

伽弗洛什,象只动作急捷变换不停的鹡鸰,已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石头。

他早注意到了那盏路灯。

“嗨,”他说,“你们这儿还点着灯笼。你们不守规则,我的朋友。这是破坏秩序。砸掉它。”

他拿起石头往路灯砸去,灯上的玻璃掉得一片碎响,住在对面房子里的几个资产阶级从窗帘下面伸出头来大声说:“九三年的那套又来了!”路灯猛烈地摇晃着,熄灭了。街上一下变得漆黑。

“就得这样,老腐败街,”伽弗洛什说,“戴上你的睡帽吧。”接着他又转向冉阿让说:“这条街尽头的那栋大楼,你们管它叫什么来着?历史文物陈列馆,不是吗?它那些五大三粗的石头柱子,得替我稍微打扫一下,好好地做一座街垒。”

冉阿让走到伽弗洛什身旁,低声对自己说:“可怜的孩子,他饿了。”他把那枚值一百个苏的钱放到他的手里。

伽弗洛什抬起他的鼻子,见到那枚钱币竟那么大,不免有点吃惊,他在黑暗中望着那个大苏,它的白光晃花了他的眼睛。他听人说过,知道有这么一种值五法郎的钱,思慕已久,现在能亲眼目睹,大为高兴。他说:“让我看看这上面的老虎。”心花怒放地细看了一阵,他又转向冉阿让,把钱递给他,一本正经地说:“老板,我还是喜欢去砸路灯。把您这老虎收回吧。我绝不受人家的腐蚀。这玩意儿有五只爪子,但它抓不住我。”

“你有母亲吗?”冉阿让问。

“也许比您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