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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雨果 4856 字 4个月前

两边都触摸到了墙,发现巷道很窄;他脚底滑了一下,发现石板很湿。他谨慎地跨出一步,怕有洞、小井或深坑什么的。他发现石板路向前延伸着。一股恶臭让他清楚自己身处何处。

不久之后,他的视力正常了。从他滑落下来的通风洞那儿射进了些微的光线,他的视觉已经适应了这地窖。他开始能辨别出一些东西。他藏身的地下巷道——没有别的字眼比这更能说明这一情况了——后面有墙堵着。这是一条死胡同。术语称之为分支管。在他前面,有另一堵墙,是一堵黑夜的墙。通风洞射进的光线在冉阿让身前十步或十二步便消失,仅能在几米长的阴沟湿墙上产生一点暗淡的白色,再远一点就一团漆黑了;钻到里面去似乎很可怕,进去就象被吞没一样。但人仍能闯入这堵浓雾似的墙,他也必须这样做。甚至还得赶紧做。冉阿让想到他在铺路石下面发现的铁栅栏,也极可能被士兵们发现,一切都让偶然来安排的话,他们也可能走下这陷阱并搜查它。此刻一分钟也耽误不得了。他已把马吕斯放在地上,现在又把他捡起来,“捡起来”这个词很恰当,他把他背到背上并往前走,坚决地入黑暗。

事实上他俩并非象冉阿让所想的那样已经得救。另一种危险,也并不见得很小,正在等待着他们。在迅捷如电的战斗之后来到了到处是陷阱和霉烂气息的地窖,在混乱后来到了粪坑。冉阿让从地狱的一个圈子掉入了另一个圈子。

走了五十步后他就不得不停下来,一个问题出现了。这条巷道通到另一 条横管道。在面前出现了两条路。选择哪一条呢?他该向左还是向右?在漆黑的迷宫中如何确定方向呢?这座迷宫,我们已经谈过,有一条引线,这就是它的坡度,随着斜坡,就能走向河流。

冉阿让心中立刻有了数。

他想他大致是在菜市场的阴沟中,因此,如果他选左路顺坡而下,一刻钟后他就能到达交易所桥和新桥之间塞纳河的一处出口,这也等于说在大白天出现在巴黎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他可能会走到一个游手好闲的人聚集的十 字路口,行人该多么惊愕地看着两个鲜血淋淋的人在他们脚下从地下冒出来。警察会很快来到,附近就有着武装的保安警察。他们还没出洞口就会被捕。所以还不如钻进这座曲折的迷宫,信任这黑暗,至于以后的出路则只有听天由命了。

他上了坡路,往右拐。当他转过巷角之后,远处通气洞的光线就消失了,黑幕又在他前面出现,使他再度失明。但他仍继续前行,并尽力快走。马吕斯的双臂围着他的脖子,双足挂在他后面。他用一只手抓住这双手臂,另一只手摸索着墙。马吕斯的面颊靠着他的面颊并贴在上面,而且还在流血。他感到一股来自马吕斯的微温的水流在他身上淌着,浸透了他的衣服,但挨在他耳旁的受伤者的嘴里仍有一股湿润的热气,这说明他仍有呼吸,因此还有生命。此刻冉阿让走的通道要比第一条宽点儿。冉阿让困难地走着。昨夜的雨水尚未淌尽,在沟槽中间形成一道小激流。他必须挨着墙走,以免双足泡在水里。他这样摸黑前进,就好象黑夜中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摸索,结果可能会迷失在地下黑暗的脉管里。

可是,慢慢地,也许远处通气洞把一点浮动的微光透到这浓雾中来了,也许他的目光已习惯了这种黑暗,他又有了一点微弱的视觉,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有时他碰到的是墙,有时他正走过拱顶,瞳孔在夜间扩大了,结果在那里找到了光亮,同样灵魂在灾祸中膨胀了,上帝终于找到了。

要辨别方向是极不容易的。

可以这样说,阴渠的线路指出了与它重叠着的街道的线路。当时巴黎的街道有两千两百条,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地下那黑黢黢的、支管如林的所谓的阴渠。当时已建成的阴渠,如条段相接,就有十一法里长。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到目前的路网,多亏最近三十年特殊的辛劳,已不少于六十法里了。冉阿让一开始就弄错了,他以为他是在圣德尼街下面,然而很不幸他并不是在那儿。在圣德尼街下面有一条路易十三时期的石砌老沟,它直通被称作大渠的总渠,它只有一个拐角,在右方;在旧圣迹区在下面,它只有一条支管,圣马尔丹沟,它的四臂成十字形。小化子窝斜巷的沟管的进口挨近科林斯小酒店,但从没和圣德尼街的地下管相通;它通到蒙马特尔沟管,这正是冉阿让的所在之处。在这里迷路的机会太多了,蒙马特尔阴渠是古老管网中最复杂的迷宫之一。幸而冉阿让已走过了菜市场的阴渠,这条阴渠的平面图呈现出无数杂乱的鹦鹉栖架似的岔道,但在他面前的困难还远不止一次,街道(这确实是街道)的拐角也不止一个,在黑暗中象一个问号似的出现着:第一,在他左方,是石膏窑街大阴渠,这个伤脑筋的东西,它乱七八糟的支管成 t字和 z字形,从邮政大厦地下和麦市圆亭下一直到塞纳河,以 y字形结束;第二,在他右方,是钟面街的弯曲巷道和它三条岔道,都是死胡同;第三,在他左边,是玛依街的分支,几乎在进口处就象一个长柄叉,弯弯曲曲地伸展到卢浮宫下面排污水的地下室,有许多分支伸向四面八方;最后,在右边,是绝食人街下面的死胡同,在没到达总沟之前,这儿那儿还有些没计算在内的小隐秘处;而总沟才是唯一可以导引他到一个较远因而也比较保险的出口去的路。

如果冉阿让对我们在这儿所指出的这一切有点概念,他只要摸摸沟墙,就会很快明白他不在圣德尼街的地下沟渠中。他会感到手下摸到的不是打磨出来的老石块,不是那种即使在阴沟里也是高贵而堂皇的古式建筑,地基是花岗石和肥石灰浆砌的,其造价是八百利弗一脱阿斯;他会感到摸到的现代的廉价货,经济的俭省的措施,碎磨石拌水凝砂浆,下面有一层混凝土,造价是二百法郎一米,资产阶级的泥水工程把它称做“碎石货”。但冉阿让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心情焦急,但镇静地向前走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只靠运气,换句话说靠上天保佑。

慢慢地,可以说有种恐惧袭向了他。包围他的黑暗渗入了他的心灵。他在谜中走。这个污水沟渠实在太可怕了,它的交叉叫人头晕目眩。在这黑暗的巴黎里被擒是凄惨的事。冉阿让必须找到,也就是在盲目地探索他的路线。在这陌生之地,他每冒险走一步都可能成为他的最后一步。他怎样走出这里呢?他是否能找到一条出路?他是否能及时找到?这个有石头孔穴的庞大的地下海绵能让人钻进又钻出吗?在黑暗中是否会碰到什么意想不到的疙瘩?是否会走到错综复杂无法跨越的地方?马吕斯是否会因流血过多而他也因饥饿而同样死去?难道他俩最后要在这里迷路并在这黑夜的角落里留下两具尸骨?他一无所知。他自问却无法自答。巴黎的肠道是个深渊。就象预言家一 样,他是在魔鬼的肚子里1。

他忽然遇到了一件让他吃惊的事。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他不停地向前直走,但发现他已不在上坡,小河的水在冲打着他的脚跟,而不是迎着脚尖流来。阴渠在下降。这是为什么?他是否会突然到达塞纳河?这一危险很大,但后退的危险则更大。于是他就继续朝前走。

可他完全不是在走向塞纳河。巴黎在河右岸有一处驴背一样的地势,两边都是斜坡,其中一边的污水排泻入塞纳河,另一边流入总渠。分开两股水的驴背形斜坡的顶端,是一条流向变化不定的线路,最高的分水岭,是过了米歇尔伯爵街,位于圣阿瓦沟渠中;靠近林荫大道,位于卢浮宫沟渠中;在菜市场附近,位于蒙马特尔沟渠中。冉阿让就是到了这个分水岭的最高峰。他走总渠,他的路线是正确的,但他一点也不知道。

每遇到一个分支管,他就去摸摸拐角,如果发觉出口比他所在的巷道狭些,他就不进去,而是继续顺原来的路线走。他认为窄路通向死胡同,只能使他偏离目标,也就是偏离出路。他判断得很正确。他就这样避开了黑暗向他伸出的、我们已列举过的四个迷宫为他设下的四个陷阱。

有一阵他觉得他在下面已避开了因暴动而致的惊慌的巴黎,那里的街垒已使交通断绝,他刚回到了活动正常的巴黎的下面。他忽然听到头上有雷鸣般的响声,距离很远,但连续不断,原来这是车辆的滚动之声。

他大致走了半小时左右,至少他是这样估计的,他还没想到要休息一下,只换了换抓住马吕斯的手。黑暗显得更加幽深,但这种幽深使他放心。

忽然间他在身前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它被一种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红光衬托出来,这一微光使他脚下的路和头上的拱顶呈现出模糊的紫红色,并在他左右巷道粘糊糊的墙上移动。他惊愕地回头一望。

在他后面,在他刚经过的沟巷中,他觉得离他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可怕1古人认为先知住在魔鬼在肚中。

的星光划破了厚重的黑暗,好象正在注视着他。这是保安警察的阴暗的星光在阴渠中出现了。这星光之后有八到十个黑影,笔直、模糊、骇人地在蠕动。

二 说明

六月六日白天,上级命令搜索阴渠。他们唯恐战败者以此作为避难所,警署署长吉斯凯负责搜查巴黎的隐蔽地带,同时由毕若将军负责肃清巴黎公开的暴民;双重的相关的作战需要官方武力的双重战略,这股力量上面由军队代表,下面则由警署承担。三个由警察和阴渠清洁工人组成的小队探查着巴黎的地下管道。一队在河右岸,二队在河左岸,三队在市中心。

警察由马枪、棍棒、刀和剑武装。此时照着冉阿让的,是河右岸的巡逻队的灯笼。这组巡逻队刚搜查了钟面街下的弯曲的巷道和三条死胡同。当他们用手提灯笼探照死胡同尽头时,冉阿让途中已到过这个巷道口,但觉得比总渠窄而没有进入,就走过去了。这些警察走出钟面街的巷道时,好象听见有声音从总渠那边传来,这确是冉阿让的脚步声。警察班长举起灯笼,那小队开始朝听见声音的那边迷雾中探望。

这对冉阿让是无法言说的一刹那。幸亏虽然他看清了灯笼,灯笼却照不见他。它是光而他是黑影。他在很远处,隐在那儿的黑暗中。他停下来,贴墙缩立。再说,他也不清楚在他后面移动的是什么。失眠、没有进食以及紧张的情绪,使他也进入见到幻影的境况。他见到一个火光,在火光四周有妖魔。

这是些什么?他不知道。冉阿让停下来,声音也消失了。

巡逻队静听后一无所闻。他们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商量了一会。

当时在蒙马特尔这边的阴渠里,有一种十字路口叫“值勤处”,后来又被取消了,因为那里积水成塘,这是落倾盆大雨时雨水的急流在那里遇到阻碍后形成的。巡逻队就处在这交叉路口。

冉阿让看见这些妖魔围成一圈。这些猛犬的头靠拢在一起,低声交谈。

商议的结果这些守夜狗认为弄错了,并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谁在这儿,没有必要钻进总沟渠,这是浪费时间,应该赶紧到圣美里那边去,并认为如有什么事要做或有什么“布桑戈”要追踪,那也该是在那一地区。

党派不时给旧的诅咒换上新装,到一八三二年,“布桑戈”这个词替代了已过时的雅各宾派和当时还不流行但后来贡献非凡的德马格派1。班长下令向左转沿塞纳河坡岸前进。如果他想到分成两组朝两个方向去,冉阿让就被捕了。这真是一发千钧之际。可能警署有命令,估计到可能会和人数众多的暴动者作战,不准巡逻队分散。巡逻队又开始走了,把冉阿让留在后面,这一切,除了灯笼忽然转向消失外,冉阿让一无所知。

在未离去之前,为了尽到警察的责任,班长向离去的地方,朝着冉阿让的方向开枪射击,枪声在地下坟墓中引起不断旋响,就象提坦巨人的肠鸣。一块泥土掉入小股流水中,使水溅到冉阿让面前几步的地方,这使他明白枪弹已打中他头上的拱顶了。整齐而缓慢的脚步声在渠道中回响,不断变远的距离使它慢慢弱下去。那群黑影钻进深处,一点微光摇曳着,浮动着,形成了一团圆形的浅红色暗光,照在拱顶上。这圆光逐渐减退,最终消失。沉沉寂静又出现了,又回到了完整的黑暗中,耳聋眼瞎又重与黑暗作伴;冉阿让1德马格派(demagogue),煽动群众者。

还不敢动弹,很久很久一直靠着墙壁,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望着这鬼影似的巡逻队的离去。

三 被跟踪者

我们应当公正地承认,即便在局势最严重的时刻,当时的警察仍镇静地尽到了他们的道路管理和监视之责。在他们看来,决不能让坏人把一次暴动当作乱搞的借口,他们不能因政府多难而对社会有所疏忽。在执行特殊的任务时正常的职责也准确地完成,并未受到干扰。在已开始的无数的政治事变中,在可能发生革命的压力下,并未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