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192(1 / 1)

悲惨世界 雨果 4875 字 4个月前

来另找方向。突然间他朝脚上一看,脚已看不见了。原来沙已把脚埋祝他把脚从沙里拔出,想往回 走,他向后转,却陷得更深。沙到了踝骨,他拔出来朝左蹦,沙到了小腿,他朝后蹦,沙到了膝下。于是他变得无可名状地惊恐起来,意识到他已被围困在流沙这中了,在他下面是人不能走、鱼不能游的恐怖地带。他如有重负则需扔掉,就象遇难的船卸去一切一样,但这也已经太迟了,沙已漫过了他的膝盖。

他叫喊着,摇着他的帽子或手帕,他越陷越深;如果海滩上没有人,如果离陆地太远,如果这个流沙层是有名的险恶,如果近处没有勇敢的人,那就完了,他就一定陷入流沙之中,一定遭受到这种惊心动魄的埋葬,这是漫长的、必然的、毫不容情的,需要历时数小时之久,没完没了,无法延缓也无法加快,当你自由自在地站着,身体仍十分健康时,它就已把你逮住了,它拖着你的脚,你每次试图用力挣扎,每次出声喊叫,就使你更陷深一点,好象在用加倍的搂抱来惩罚你的抗拒,就这样,一个人慢慢地沉入地下,还让他有充分的时间望着天边、树木、葱翠的田野、平原上村庄里冒着的烟、海上的船帆、又飞又唱的鸟儿、太阳和碧空。陷入流沙,也就是坟墓变成了海潮,并从地下升到一个活人面前。每分钟都在进行毫不留情的埋葬。这个可怜人试图坐着、躺下、爬行,而一切动作都在埋葬他;他又竖起身来,又沉下去。他感到自己在被淹没;他吼叫、哀告、向行云呼喊,扭着双臂,他绝望了。此刻流沙已到腹部,流沙又到了胸部,他只剩下上半身了。他伸出双手,狂怒地呻吟,手指痉挛地捏住沙,企图抓住这沙土不再往下沉,用手肘撑住,想摆脱这软套子,疯狂地呜咽着;沙在上升。沙到了肩部,到了颈部,现在只看见面部了。嘴在叫喊,沙把它填满,没声了。眼睛还注视着,沙使它们闭上,黑夜。然后额部下沉,一束头发在沙上颤抖,一只手伸出来,穿过沙面,摇摆,晃动,接着见不到了。一个人凄惨地消灭了。

有时骑士和马一同陷下去,有时赶大车的人和车子一同陷下去,全部沉没在沙滩下。这是在别处而不是在水中翻了船,这是土地淹没了人。这种土地,被海洋浸透了,成为陷井,它象原野一样呈现着,象波涛一样伸展着。这深渊具有如此的欺诈。

这种阴郁的意外之灾,会常常发生在这一带或那一带海滨,也会发生在三十年前巴黎的阴渠中。

在一八三三年动工的重要工程修建以前,巴黎的地下沟道时常会突然塌陷。

水渗入某些特别容易碎的地下层,无论是老沟中那种铺了底的,或象新沟中那样浇上水砂合灰的混凝土,它一旦失去支撑就变弯曲了。在这种地上,一条折子就是一道裂缝,一道裂缝就能引起崩塌。沟道可以下陷长长一段。这种裂缝,深渊中污泥的龟裂,专业名词称之为地陷。地陷是什么?是海滨流沙突然进入地下,是一条阴沟里的圣米歇尔山的沙滩。土地浸湿以后象已溶解,它的所有分子都处于稀软的状态中,它已不是土地,但也不是水,有时却还很深。人遇此情况遭遇会极其凶险。如果水占优势,将出现淹没现象,人便迅速死亡,如泥占优势,死亡便缓慢,这就是下陷。

我们能去想象这种死亡吗?如果说海滩上的沉陷是可怕的话,那在沟渠中又将如何呢?这和在旷野里不能相比,在光天化日之下,丽日当空,碧空万里,众多的声响,行云下生命遍布,远处的小船,各种希望,可能会有的过路人,直至最后一刻还可能有得救的希望;但在这里则完全不是这样,这里有的是耳聋眼瞎,有黑色的拱顶和已完工的墓穴,死在有覆盖的泥沼中,被污秽慢慢地窒息,在石椁中污泥伸抓扼颈,临终时含着恶臭咽气,污泥替代沙粒,硫化氢替代飓风,垃圾替代海洋!呼叫,咬牙,扭捩肢体,挣扎,临终喘息,而在你头上的大城市却一无所觉!

这样死去是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死亡有时由于有着一定程度的可怕的崇高,因而掩盖了它残酷的一面,在遭难的船中,人可能有伟大的表现;在火里也象在水里一样,非常好的表现也可能出现;人在殉难时变了样。但这儿就不行。这种死是不清洁的。这样断气是耻辱的,最后飘浮着的幻影也是卑贱的。污泥是耻辱的同义词,这是渺小的,丑陋的,可耻的。死在芳香甘美的葡萄酒大木桶中,象克拉朗斯1那样,倒还可以;如果死在清道夫的垃圾坑中,如艾斯古勃洛,那简直太可怕了,在里面挣扎是真丑极了,临终时还在粘泥中打滚。这里已暗如地狱,污泥成塘,垂死者不知他将变成厉鬼还是变成癞蛤螅在别的地方坟墓是阴惨的,而在这里它是畸形的。

地陷的深度、长度和密度随着地下层土质的好坏而变化不一,有时塌下三四尺,有时八尺或十尺;有时可到深不见底。淤泥在这个地方差不多已变硬了,而在那个地方则又几乎还是液体状,在吕尼埃地陷吞没一个人要一整天,而在菲利波泥坑,五分钟就可以了。淤泥的负重程度因它的密度而变化。一个孩子可以逃脱的地方,成人就要丧生。人要得救,第一个条件是要扔掉一切负荷。丢掉工具袋,或背筐或提篮,这就是任何一个疏通阴渠的工人,在他感到脚下的地下陷时首先要做的事。

地陷有各种原因:土壤的易碎性;在人力所不能及的地下出现的崩塌;夏季的暴雨;冬季连绵不断的雨水;长期的毛毛雨。有时一块泥灰地或沙土地周围的房屋的重量压在地下沟廊的拱顶上,使其变形,或者沟底在这种重压下折裂。一世纪以前先贤祠的下陷,就这样堵塞了圣热纳维埃夫山上的一 部分沟管。当一条阴沟在房屋的压力下坍塌时,在某些情况下这类混乱的情况反映在上面的就是街心出现一条锯齿形裂缝,这条裂缝出现在整段开裂的沟顶上面,此时情况显然不妙,所以抢修还来得及。但有时候内部毁坏而外面不露痕迹,在这种情况下,阴渠的清道夫要遭殃。他们毫无提防地进入陷了底的沟,就可能在那里送命。据旧时档案记载,好几个挖井工人就这样埋1克拉朗斯(ce),公爵,英王爱德华四世之弟,由于背叛被处死刑,他要求淹死在葡萄酒桶中。

在陷下去的地洞里。他们提到了好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叫勃雷士?布脱兰的阴沟清道夫陷入了卡莱姆—卜勒纳街下面崩塌的沟渠中。这个勃雷士?布脱兰就是一七八五年取消的圣婴公墓最后一个埋葬工人尼古拉?布脱兰的兄弟。

还有一个是我们已提到过的年轻俊美的艾斯古勃洛子爵,莱里达围城战中的英雄之一,他们攻城时,穿着丝袜,用小提琴开路。艾斯古勃洛有天晚上正在他的表妹苏蒂公爵夫人处,忽然有人来了,为避开公爵,他隐藏在博特莱伊阴沟的洼地里,于是就被淹死了。苏蒂夫人听到别人向她叙述这一死状时,便要来她的香水瓶尽量闻醒盐,以致忘了哭泣。在这种情况下,不存在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污泥已把它埋灭了。海洛拒绝擦洗利安得1的尸体,蒂丝白在比拉姆2前面捏着鼻孔说:“呸11利安得(leandre),希腊青年,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女祭海洛(hero)相爱,后淹死在赫来斯蓬(今达达尼尔海峡)附近。

2比拉姆(pyrame),巴比伦青年,与蒂丝白(thisbe)相爱。一日蒂丝白被狮追逐,慌忙中掉下纱巾逃脱。比拉姆见纱巾,疑蒂丝白已死,遂自杀。蒂丝白见比拉姆为己而死,也自杀殉情。

六 地陷

冉阿让面前是一块塌陷的地。当时这类塌陷在爱丽舍广场下面经常发生,这里的地下层对水利工程很不利,因为它的流动性很大,所以地下的建筑不很坚实。这种流动性的土壤比圣乔治区的流沙更不牢靠,流沙只在石块加混凝土筑成的地基后才能得以消除;而流动性的土壤也不比殉教者区恶臭的有沼气的粘土层更牢靠,这粘土稀薄到使殉教者区地下长廊的沟道,只能用一条铸铁管来沟通。一八三六 年,当局拆除并重建圣奥诺雷郊区下面旧的石砌沟渠,这正是冉阿让此刻立身之处,那时从爱丽舍广场直至塞纳河的地下都有流沙,这一障碍使工程延长将近六个月,以致引起沿岸住户的强烈抗议,尤其是住大公馆和有马车的住户。工程不但艰巨,而且还极其危险,那时确实是落了四个半月的雨,塞纳河的水位也三次升高。

冉阿让遇到的地陷是头天晚上的暴雨造成的。铺路石的下面是沙子,没有坚实的支撑,所以铺路石弯曲,形成了雨水的积聚。雨水既将铺路石浸透,于是坍塌相继发生,沟槽开裂后就陷入了泥沼。塌陷的地方究竟有多长?这无法弄清。黑暗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深厚,这里是夜之洞穴中的一个泥坑。冉阿让感到沟道在脚下陷落了,他踏进了泥浆。这里上面是水,下面是淤泥。但他还是得走过去。再转身往回走已不可能了。现在马吕斯处于已濒危状态,冉阿让也精疲力竭。还有什么路可走呢?所以冉阿让仍继续向前。再说开始在洼地里走了几步,并不感到深,但越向前走,他的脚就越陷越深。不久淤泥没到小腿的一半,而水则淹过了膝头。他一面走,一面用两臂把马吕斯尽量举高,超出水面。现在淤泥已到膝下,而水则到了腰际。他已无法再后退了,越陷越深,这淤泥的稠度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却明显不能承受两个人的。如果马吕斯和冉阿让是单个走过去,则还脱险有望。冉阿让仍然继续往前走,举着这个垂死之人,也可能这只是具尸体了。

水淹到了腋下,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下沉,他在这泥泞深处几乎无法动弹。密度既支撑重量,同时也是障碍。冉阿让一直举着马吕斯,就消耗大量体力因而向前走着,他在陷下去。现在他只剩下头部露出水面了,但两手仍高举着马吕斯。在有些洪水成灾的古代油画中,一个母亲就是这样举着她的孩子的。

他还在下沉,他仰起脸避水以保持呼吸。如果有人在这种黑暗里看见他,还以为这是个面具在暗中漂荡呢;他模糊地看见在他上面马吕斯倒垂的头和青灰色的面容;他拚命用了下劲,把脚伸向前;他的脚触着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硬东西。这是个支点。好险!再晚一点就不行了。

他竖起身来又弯下去,竭力在这个支点上站稳。他觉得自己好象踩上了生命阶梯上的第一级。

在污泥中危急万分时碰到的这一支点,原来是沟道另一边斜坡的开始,它弯而未断,在水下拱着,好象一整条地板,用石块砌得很好的筑成一拱形而且相当坚固。这一段沟槽,部分已陷入水中,但仍很结实,确实是一个斜坡。一踏上这斜坡,人就得救了。冉阿让走上这平坦的斜坡,就走到了泥沼的另一边。

他走出水时,碰到一块石头就跪着跌倒了,他认为应该如此,他就这样等了一阵,灵魂沉浸在向上帝祈祷的不甚明了的一种言语中。

他又站起来,颤抖着,感到僵冷,恶臭熏鼻,他弯腰去背这垂死的人,泥浆直淌,而心里布满了奇异的光彩。

七 在认为能上岸时却失败了

他重新开始上路了。这以外,如果说他没把命断送在陷坑里,他似乎也感到已在那儿耗尽了气力。最后的一搏使他精疲力竭,现在他每走两三步就要靠在墙上喘口气。有一次他不得不坐在长凳上来改换马吕斯的姿势,他以为自己要待在那儿不能再动了。他虽然失去了体力,但毅力却丝毫无损。于是他又站了起来。

他拚命走着,几乎还很快,这样一走便是上百步不抬头,几乎不呼吸,忽然他撞在了墙上。他到了阴沟的拐角处,因为低着头走,所以撞了墙。他抬头一望,在地沟尽头,他在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望见了亮光,这次不是一种凶光,而是吉祥的白色的光,这是白昼的光线。

冉阿让见到了出口。一个堕入地狱的灵魂,在烈火熊熊的熔炉中,忽然见到了地狱的出口,这就是冉阿让的感受。这灵魂用它烧残的翅膀发狂地向光芒四射的大门飞去。冉阿让已不再感到疲惫,也不再感到马吕斯的重量,他钢铁般的腿力恢复了,他不是走,而是在跑。在他逐渐奔近时,出口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圆形拱门,比慢慢降低的沟顶矮些,还没有那随着沟顶降低而逐渐缩小的沟管宽。这沟管出口处象一个漏斗的内部,很讨厌地变窄,象拘留所的小门,在狱中是合理的,但在沟中却不合理,到后来被改正了。

冉阿让到了出口。

在那儿,他站住了。这确是出口,但人出不去。

半圆门被粗铁栅栏关着,这铁栅栏多年来极少在它氧化了的铰链上旋转,它被一把锈得发红、象一块大砖似的厚锁固定在石头门框上。可以看得见锁孔,粗粗的锁闩深深地嵌在铁锁横头里,这锁看得出是双转锁,是监狱用的那种,过去在巴黎人们很爱用它。

出了铁栅栏就是野外、河流和阳光,河滩很窄,走过去是可行的,遥远的河岸,巴黎——这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