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句:“你疯了!”
小瓦匠一屁股坐在麦捆上,呼呼喘粗气。
有几个姑娘哼唱起来:
昏暗的油灯下,
我们想念着爸和妈,
迎着太阳出,
顶着月儿归,
劳累得象牛马,
谁来可怜我们这些城市娃?
爸爸和妈妈呀,
后悔当初不听你们的阻留,
到如今只有沉重的修理地球,
命运象苦酒,没有欢乐只有愁,
何日是个头?
何日是个头……
这支歌,当年曾在北大荒知识青年中怎样地流行过啊!它是知识青年自己谱写的。后来被批判为“反动歌曲”,便没人敢唱了。
所有的姑娘们都肆无忌惮地跟着哼唱起来。
只有裴晓芸没跟着唱,但她的嘴唇也分明在动!
一个男知青扯着嗓子仰天怪叫:“啊!呀!呀!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个男知青搂抱在一起,狂笑着,在地上打滚,扑滚散了一捆捆麦子。
小瓦匠突然用镰刀往自己手上砍!边砍边发狠地嘟浓:“叫你割!叫你割!叫你割!……”
曹铁强倏地跳起,一把夺下小瓦匠的镰刀。
鲜血从小瓦匠手上涌出!
“我受不了啦呀!……”小瓦匠嘶哑地喊出一句,号陶大哭,象孩子般跺着两脚。
“卫生员!卫生员……”曹铁强寻找着卫生员。
卫生员没来。他“自己解放自己”了。
曹铁强立刻从衬衣上撕下一条布,包扎小瓦匠的手。
他鼻子一阵发酸,眼泪唰地淌下来!
这时,姑娘们慌乱起来。郑亚茹呕吐一阵之后,昏倒了。
她这几天正是“例假”期……
全团耕地面积上的小麦,刚有百分之几收获到各个连队的麦场上,连绵的雨季开始了。实践证明了一条荒谬的“真理”,小镰刀打败了机械化,彻底打败了机械化。几台企图发挥作用的拖拉机,一开进麦地边,就陷入了。象被剁掉了四条腿的蛤蟆,寸步难移。手持镰刀的收割者们,在每一步都深陷到膝盖的麦地里,艰难地跋涉着,抢收着。麦地一片汪洋!割下的泡湿了的麦子,只好用毯子、褥单兜回连队,摊在各家各户和大宿舍的火炕上。
收割者们眼睁睁地看着小麦在麦秆上发芽!
金色的麦海违反季节地变成了绿色的麦海!
放弃小麦!抢收大豆!麦收指挥部不得不改变原定的麦收方案,采纳了政委孙国泰的措施。
就在当天夜里,下雪了。
第二天,全团几百垧大豆被盖在雪被下。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工程连,从麦收第一线撤下来了。知识青年们,一个个都折腾垮了。从精神到肉体。休息了两天,他们又接受了修筑战备公路的任务。繁重的体力劳动继续考验着他们的意志。抵御零下三十几度严寒的体内热量,靠的是每天三个馒头勉强供应着。面粉,是发了芽的潮湿的麦子,在团部加工厂连壳磨的。蒸出的馒头,是黑绿色的。生时揉不成形,熟了拿不成个,而且象切糕一样枯手。掉在泥土中,是不太容易寻找到的。
慰问信从各个兄弟团寄到三团党委。需要援助吗?精白面粉会无偿地从各条公路上运到三团来的。
不。不需要援助。
“我们绝不吃亏心粮!我们不能够靠兄弟团养活!我们要勒紧皮带!”
三团党委,代表它的指战员们,用如此有志气而豪迈的词句回答兄弟团的慰问。
马团长带头勒紧了自己的皮带。他每天都节约一顿饭。他明显地消瘦了。但是,他那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并没有稍减。每天清晨,他都极准时地来到团部广播室,亲口对着广播器朗读同一条语录:“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接着,播放这首语录歌。怨言,每个人都发过的。骂娘的人也不少。但同甘共苦,这种精神上和心理上的特效稳定剂,抵消掉了人们的抱怨情绪,阻碍了人们大脑的正常思考。
一天,兵团副司令员来到工程连施工工地视察。视察之后,将全连战士集合在一起,作了一次简短讲话。
副司令员说:“同志们,你们修筑的是一条很重要的公路。我亲眼看到,你们的劳动是很繁重很艰苦的。也亲眼看到了,你们吃的是什么。我,钦佩你们。我向你们致以军人的崇高敬意!” 白发苍苍的副司令员,庄严地举起右手,向大家长久地敬军礼。大家被深深地感动了。在那一时刻,大家忽然觉得,他们所受的一切苦和累,都是不值一提的了。
副司令员问:“哪位是刘迈克同志?”
刘迈克局促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向兵团总部反映了情况。”副司令员又向刘迈克敬军礼……
第二天起,各个连队的大喇叭里就不再听得到马团长朗读“最高指示”了。生活中忽然缺少了这种声音,人们也似乎并不觉得怎样寂寞。
第三天,一辆兄弟团的卡车开上山,车上满载一袋袋面粉和蔬菜。
公路中段,半山腰,要开凿出一个山洞,做战备油库。炸药代替了镐头。两人一组,轮番爆炸。不知曹铁强是不是有意的,将刘迈克和小瓦匠分在一组。排长这样分了,小瓦匠只好服从,不过心里挺别扭。
下班前最后一次爆炸,点了七炮,响了六炮。两人在山洞外等了许久,第七炮还没响。
“我去看看。”刘迈克钻进了山洞。
山洞里,烟雾刚消散出去,但还弥漫着火药味。刘迈克找到第七个炮眼的位置,见炮眼被炸下的乱石埋住了。
小瓦匠也跟进了山洞,冒冒失失地搬起一块埋住炮眼的大石头。已经燃烧掉一截的导火索,被乱石之间锐利的棱角切压住了,但并没完全死灭。小瓦匠刚搬起那块石头,它又哧地冒烟了。
“危险!”刘迈克大叫一声。
小瓦匠扔下石头,拔腿就朝洞外跑,被另一块石头绊倒。他发懵了,不立刻爬起,反而闭上眼睛,双手招着耳朵,身子贴堤不动。
小瓦匠不知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却没听到爆炸声。他睁开双目,见刘迈克扑在炮眼上,口中咬着导火索。
小瓦匠赶紧跳起来,小心地抠出雷管,拔下了导火索。
刘迈克额头上立时沁出一层冷汗。他浑身瘫软,再也没有一点力量站起来了。他脸色苍白,头,一下子抵在乱石堆。
小瓦匠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刘迈克。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站起,去挽刘迈克。
刘迈克从口中吐掉导火索,看了小瓦匠一眼,说:“这件事你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就揍你!”
一出山洞,刘迈克的双唇和半边脸就肿了起来。小瓦匠扶着他回到帐篷,大家见状围住了他们,七言八语地询问。刘迈克不理睬众人,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将身子沉重地仰面躺倒,扯下枕巾盖上了自己的脸。
小瓦匠呆立了一会儿,转身跑出帐篷去找卫生员。
卫生员跟在小瓦匠身后赶来,从刘迈克脸上掀开枕巾,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火药烧的……”卫生员的脸转向了小瓦匠:“怎么搞的?怎么……会烧到嘴?……”
“我……”小瓦匠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刘迈克蹬着小瓦匠。他脸上冷汗淋漓,眉头拧在一起。
曹铁强走进帐篷,走到刘迈克铺位前,俯下身看着刘迈克。
刘迈克在他的注视下,又用枕巾盖上了自己的脸。
曹铁强抓住小瓦匠的一只手,扯着小瓦匠走到帐篷外。
“说!”
小瓦匠哇地一声哭了。
他心中是多么羞惭啊!扑在炮眼上的应该是他!受伤的应该是他!掩护别人的应该是他!应该是他小瓦匠!他不是对自己那么自信过,在危险的时刻,自己肯定会表现得象个英雄人物吗?他不是曾经希望过生活为自己创造一次这样的时刻,让自己有机会表现出英雄的行为么?他不是曾经对自己说过许多不怕死的话么?这类豪言壮语不是都工整地写在自己的日记上了么?他不是曾经那么神往地想象过,假如某一天自己英勇壮烈地牺牲了,他小瓦匠的日记,也会象张勇、金训华等烈士的日记一样,被千百万知识青年满怀敬意地去读么?这种想象曾给他带来过多少不被人知的安慰!
小瓦匠啊小瓦匠,这个常常受到别人揶揄和奚落的弱者,这个在现实中常常对自身的价值产生悲哀的心灵苦闷孤寂的人儿,仅仅是靠着这样一种对英雄人物和英雄行为的想象,才能够在心理上获得一点点和别人平等的自我意识啊!
可是今天,连这一点点稳定自己心理天平的虚幻而又真实的东西,他都丧失了!
他的整个心理天平倾斜了。
他对自己彻底绝望了。
在危险的时刻,他成了一个可耻的逃生者,做出英雄行为的时机被别人占有了。
他简直觉得无地自容!
他哭得那么悲哀!
那是一种对自己悔恨到极端的大的悲哀。
可是排长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别哭!”排长吼了一句。
小瓦匠猛然跑进帐篷,跑到刘迈克跟前,扑在他身上,边哭边说:“迈克,迈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是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我,就是你的亲弟弟。我们俩这一辈子都是亲兄弟!我要是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天打五雷轰!……”
刘迈克的双臂,一下子紧紧搂抱住了小瓦匠。
盖在刘迈克脸上的枕巾微动着,他也哭了……
半个月后,刘迈克嘴角带着永不消退的伤疤,从团部医院回到了筑路工地。
小瓦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把咱俩的铺位连在一起了!”
他会心地笑了。
来到工程连之后,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曹铁强走进来之后,大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纷纷退出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曹铁强和刘迈克两个人,他们面对面站着,默默地、长久地注视着对方。
谁也不清楚,是自己脸上的表情首先发生微妙的变化,感染了对方,还是被对方所感染。
他们同时很难为情地笑了。
生活,有时象一位父亲,有时象一位母亲,有时严厉,有时慈祥,有时不免粗暴,有时感情细腻,但它总是不忘自己的责任,开导着它年轻的孩子们。
…………
马团长并没有彻底遗忘掉刘迈克。两年前,团里曾调过刘迈克一次,要他当团部招待所所长。他没有离开工程连。他已经和一个老农场职工的女儿组成了工程连的第一个知识青年家庭……
今天晚上,他怀了孕的妻子秀梅,安闲地靠墙坐在火炕上,一针一线地缝做小衣小裤。他自己,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木马。他的木工手艺很不错呢。
一阵很重的敲门声将这个小家庭的宁静气氛破坏了。刘迈克放下手中的工具,开了门。
在他的小院里,站着全连的男女知识青年。他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并没有开口问话,而是等待着他们说明情况。
“事务长,连长和指导员都在团里开会,你是唯一的一个知识青年连队干部,因此我们来告诉你,我们现在就要到团里去,都去。我们觉得……不告诉你不对。”
瞅着说话的人,他仍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问:“为什么都要到团里去?”
小瓦匠回答他:“迈克,我们大家都正在被蒙骗啊!”
“蒙骗?谁蒙骗我们?”
“团里。再过三天,就停止办理知识青年返城手续了。可是团里要封锁这个消息,不让全团的知识青年知道。连长和指导员在团里开的就是这个会。对我们大家,只有明后两天的时间了!”
刘迈克不禁“哦”了一声,他想了想,又问:“团里不太可能这样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