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跳舞似的,她用脚尖走到铁桶前……
呵!……
在这个夜晚,在这座山林中,在这顶棉帐篷里,在一只铁桶内,颗粒状的陈雪融化并加热的水,浸泡了她七年没有洗过一次澡的身体。
她瘫软在水中了。
水没过她的肩部。头枕在桶边上,下面垫着毛巾——一次真正的“盆浴”!
她娴静地闭着眼睛,微微张开着嘴唇,双手交替地,动作极轻缓地搓洗着身体。好象生怕将水搅混,生怕将一滴水溅到桶外似的。她从容地,不断地朝肩上,脸上,头上撩泼着水。
她真实地体验到人的一种似乎是极端快乐的享受。
她快乐得想唱歌,想欢叫。
“阿!……”
但是从她口中只发出了一种类似叹息,类似轻微的呻吟般的声音。
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两臂抱着双膝,将头也沉没到水中了。她在水中潜了足有半分钟才冒出头来,身体贴着桶壁喘息了一阵,开始漂洗自己的黑发……
她洗了好久好久才恋恋不舍地出水。穿好衣服,在火炉边烤干头发,往褥子上仰面一躺,展放开四肢,她就一动也不想动了。她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好象自己的身体失去了重量,在空中飘浮着,比一根羽毛还轻……
她竟那样渐渐地睡着了。
她睡了将近一个小时,身体感到冷了,才猛然醒来。
哦!天啊!他……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帐篷外。月光之下,她看见他站在离帐篷挺远的地方,没有戴帽子,双手捂着耳朵,跺踏着两脚。
她呆住了。
两人一同走进帐篷后,他首先走到炉前,将落架了的炭火拨旺,塞进炉膛几块劈柴,这才站起身,瞧着她的脸,问:“洗的还好吗?”
她很难为情地回答:“好极了!”
他,微笑了。
那是非常亲近的微笑。
他第一次对她流露出这样的微笑。
她感激地望着他,说:“如果今天夜里这件事,让连里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不知会对我……和你,作何想法?”
他那双也在瞧着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奇特的亮光闪过。
他用平静的语调说:“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一定是你自己告诉这个人的。”停顿片刻,他又说:“生活中有些事情,还是永远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好。”
他这句话使她的脸红了。
他走到马灯前,要拨亮灯芯。
“别……就这样,挺好。”她轻声制止他。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脸上更加火热了。心,也无缘无故地急跳起来。她掩饰地拿起脸盆,走到铁桶边去了。
“还是我来吧!”他走到她身旁,从她手中轻轻夺下了脸盆,说:“你刚洗完澡,冷风一吹,会感冒的。”
“不,不,这……太过分了!”她要把脸盆从他手中夺回来。
他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她的手。
“难道都不给我一次报答你的机会吗?你曾救过我的命。”她知道他提起的是哪件事,低下了头,呐呐地说:“可是,那一次……并没有危险……”
“难道那块石头果然塌落下来,我才应该对你说感激的话么……”
“有些事情,只有过后思考,才会理解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可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又立刻将头低下了,许久没有勇气再抬起头正视他一眼。
他的眼睛那一个夜晚好明亮!
他不再和她说什么,开始一盆接一盆地往外倒水。
当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他坐在草上,默默相对时,炉火旺起来了。
她毫无困意。他也分明躺下也是睡不着。
外面起风了。帐篷帘被吹得啪啪响。
“我们谈点什么不好么?”他终于主动开口说,语调中带着恳求,仿佛此时此刻的沉默对他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用勉强能令他听到的细小声音问:“谈……什么呢?”
“你觉得,你们排长是个怎样的人?”
“这……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
“我们女排的姑娘们……”
他忽然生起气来,大声说:“可是我并不了解她!我曾想努力去了解她,却很难做得到!如果她是你,我相信自己早就了解她了!……”
她抬起头,吃惊地瞪着他:“你……”
他不容她打断自己的话,继续说:“我是一个烈士的儿子,我父亲是在这块土地上牺牲的,我在生活中处处受到另眼相看,就是犯了错误也会得到庇护,即便做了蠢事也会得到原谅,但我厌烦这个!我是我自己,我要走我自己的生活道路!我不是烈士,我不过是烈士的儿子!可是她却经常对我说这样的话:‘你太不会利用你的政治资本了!你是一个政治上的浪费者!’而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谆谆教诲的样子!我不能忍受这种教诲!’……”
她突然叫起来:“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顿时哑然了。
“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不要对我说到她,我不想听,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忽然双手捂住脸,侧转身,低声哭了起来。
他不能理解自己说的这些话为什么会伤害了她,他怔怔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从脸上移开。
她不肯仰起脸来,满怀苦衷地摇着头。
他不放开她的双手,将她拉了起来。
“不,不……”她仍在摇着头,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双手,但他将她的双手握得那么紧,那么紧。
“我……我……我……”他的呼吸那么急促!她甚至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心在胸膛内嗵嗵地跳!
“放开……我……”她呻吟般地喃喃地说。她全身都失去了力量。她几乎要昏倒了。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手,扶住她,使她慢慢坐下去。
“我……我……也许,我是不该对你说……这些话……”他的语调中带有几分歉疚和慌傈。
她将头垂得很低很低,交换地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双手被他握得很疼。手背上留下了他的浅浅的指印。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上,接着,又是一滴……自己的泪。
她感到内心里委屈极了。虽然他并没有伤害她。她紧咬着嘴唇,控制住自己没有放声哭出来。
“我并没欺负你呀!”他的话显出急躁来。
“别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她轻声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凄婉地一笑。
他一动不动地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猛然转身走开了,并随手拧灭了马灯。
帐篷内黑暗了。黑暗中,她听到他在草上躺下去的声音。
一声粗重的叹息之后,黑暗邀请来了寂静。
她,也轻轻地躺下了。然而,她无法入睡。
一阵窸窣之声告诉她,他又爬了起来。炉中闪耀的火光,映照出了他的身影。他在拨火,加柴。他站起身了。他呆立了一会儿。他向她走来。他在她的铺位前站定了。他,小心翼翼地替她盖上了被子,大概以为她睡着了。他……双膝跪了下去。她立刻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凭直觉,她判断他正在俯视着自己。她的脸上感到了他的呼吸。男性的缓重的呼吸。这呼吸扑到她脸上,使她心慌意乱。然而她屏息静气,仍然一动也不动。她的双唇,却微微张开了,本能地要求承受某种接触……
竟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感觉到他慢慢地站起来了,轻轻地离开了她。
又是一阵他重新躺在草上的窸窣声……
当她从沉睡中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炉火还在燃烧着。帐篷里依旧很暖和。她的毯子,盖在她的被子上面。
他已经不在帐篷内了。
她匆匆地穿好衣服,走出帐篷。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朝山下而去的脚印……
排长郑亚茹和另外两个女知青跟车到山上来拉载最后一批物品。
排长见了她的面,没跟她打招呼。她和她们共同往车上搬东西。她并非由于过分敏感才觉察到,排长异常的目光不止一次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你昨天夜晚一个人留在山上怕不怕?”
“睡得踏实吗?”
另外两个姑娘在排长不注意她的时候,一人一句,几乎是同时问她。问过之后,似乎并不想得到她的回答,相互交换着含意玄妙的微笑。
她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她们,只是默默地一件接一件地往卡车上搬装东西。
装完车,两个姑娘钻进了驾驶室。她爬上了卡车车厢。
“排长,你坐驾驶室吧?我坐车厢!”一个姑娘见郑亚茹还站在车下,打开驾驶室的门,对排长讨好,但又空卖人情,并未跳下来。
“不,我要坐在车厢上。”郑亚茹说着,爬上了车厢,坐在她对面的一捆麻绳上。
汽车开动了。她和排长虽然面对面地坐着,却谁也不瞧谁一眼。
当汽车在下坡的山路上减慢了速度,排长忽然开口问:“他昨天夜晚,和你一块儿在山上?”犀利的目光冷冷地盯在她脸上。不待她回答,排长又说:“雪地上留下了他的脚印。”和这句话同时说出的潜台词是:“你无法否认的。”
她以同样的目光迎视着排长,只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是的。”也附带着一句潜台词:“那又怎样?”
“他……和你……睡一顶帐篷里?”完全是逼问的口气,但吞吞吐吐。
“山上不就剩一顶帐篷了吗?”她故意用反问的语气回答,并为自己作出这样的回答感到满意。
“这一夜……你们是……怎么度过的?”
“审讯吗?”
“回答我!我有权力问你!你知道我和他是怎样的关系!虽然现在不象我们刚到北大荒的头几年那样……约束严格了,但对道德败坏的事连里还是要追查的!”排长羞恼了,语势中含着威胁。
“无耻!”她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你!……”排长那张好看的脸扭歪了。
她也被自己的胆量所震慑了,立刻将眈眈的目光从排长脸上移开,茫然地瞭望着冬天的荒野和远山的银色轮廓。她内心里却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畅快。
汽车在公路上飞快地疾驰,她们时时被颠起来,碰撞在一起,彼此却再没说一句话……
回到连队,他几次迎面碰到她,都侧脸而过,不理睬她。这严重地伤了她的心。
一天,全连都在大食堂看电影,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连部守着电话机,记录电话会议。
她突然闯进了连部。
他手里拿着电话机,吃一惊地瞪着她。
“我……我有话和你说。”
“我在记录。”他生硬地回答。
她扑到他跟前,一下子从他手中夺下电话听筒,使劲摔在桌上,大声嚷:“你……我恨你!”
“岂有此理!”他霍地站了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他面前,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抖动着,目光盯着他,两只眼睛里渐渐盈满了泪水。
那是从心底的感情之泉涌出的泪水。
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张了几次嘴,才低低叫出她的名字:“晓芸……”
他第一次在称呼她的时候将她的姓省略了。
她猛地扑在他怀里,象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
“别,别这样……”他拥抱着她,抚摸着她。
她却止不住自己的哭声。
他冲动地双手捧住她的脸,疯狂般地吻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额头……
他的双唇封住了她心中的泪泉。
桌上的电话铃嘟嘟地响着。
他冷静下来了,朝电话机看一眼,替她拭干眼泪,轻轻将她推开。
她,也理智了,难为情地背转过身。<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