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了手,玻璃片从他手里掉下来。然而还没落到地面就被他用另一只手捞起,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抓着,在另一侧脖子上重重一划。
容晖觉得自己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詹羽捂着自己的脖子,脸上浮现出没法隐藏的痛苦表情。他忍着疼,满是遗憾地说,糟糕,衣服弄脏了。
——这人真的有病。这是容晖此刻心里最强烈的想法。
“你看,止血了。”詹羽松了手,扭脖子给他看。脖子上一片新鲜血迹,红得刺眼,但除了颈上一条细细伤痕,竟是什么口子都没有。那伤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要是想多流点儿血也是可以的,我自己能控制它愈合的速度。这样比较方便,有时候在同事面前受了伤,总要缝几针,不然就太可疑了。”詹羽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制服,抬头看到容晖的脏外套,伸手过去擦血,“我已经让你看到我最大的秘密了,你的呢?”
容晖眼中神情复杂。
“不会疼吗?”他问,“即使不死,皮肤和肌肉受伤也是会疼的吧?要是下一次你真的死了呢?”
詹羽脸色突然就变了。他张了张口,可什么都没说出来。用手擦净颈上血液后,詹羽不再追问容晖,转而开了最后一瓶酒。
容晖不明白他心情变糟糕的原因,默默坐在一边,等他喝完酒再聊。但直到喝完詹羽都没再说话。他骑了车,说了句“再见”,蹬往与派出所相反的方向。
有点遗憾。容晖刚刚差点就想跟詹羽说恶意值消失的真正原因了。他从詹羽方才剧变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愧疚和痛苦的痕迹,那一点点的情绪泄露让詹羽有了些平常的人类气息。
摸摸自己的右臂,他伸了个懒腰,跟着叶寒和方易消失的方向去了。
在自己家中接待容晖的方易很开心,但叶寒满脸不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寒一副大爷模样坐在沙发上,问刚走进来的容晖。
方易朝他挥手:“走开走开,让容晖坐。你坐你坐,这个位置好,对腰好。你腰不疼吗?右手那么重……”
叶寒黑着脸起身让开了。容晖和方易说了几句话,提出了借废柴的想法。
话音刚落废柴就喵地一下窜上了电视,浑身皮毛都竖起来,咬牙切齿。
“很快的,就一晚上。”容晖温和地说,“帮我捣毁一个虫巢就行了。那个虫巢是制作出来对付我父母的。常婴,帮帮我好吗?”
方易:“???”
废柴在电视机上来回踱步,尾巴甩来甩去。
方易:“长什么?”
没人给他答案。废柴犹豫了很久,从电视上跳下来,偎进方易怀里。容晖和叶寒默默看它撒娇。“它的意思是,看你答不答应。”容晖翻译了喵语。
废柴最终在方易的点头中随着容晖跑了。容晖临走时跟两人交换了一个信息。
发生车祸时,容晖正好隐了身形在桥上闲逛。他看到了事故发生的全过程。
“撞车的瞬间,那个恶灵在保护副驾驶的女人。”容晖说,“它原本是和司机在争抢方向盘的,发现右边有车撞上来之后它立刻跳到女人身上抱着她。我如果没看错,在车祸发生的时候,司机和车里的其他男人都已经神志不清了。”
男人们打开窗惊恐地大喊,把桥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吓了一跳。然而下一瞬,往窗外大张的手都缩了回去,车窗立刻密闭。车子晃了几晃后,车身才猛地向右拐。
“这一段我们都不知道。”叶寒说,“任何消息里都没有说。”
容晖点点头:“信息被封锁了,而且那个瞬间很短,如果我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那辆面包车不正常,我也不会看到。”
摸了摸废柴背上的毛,容晖又说了一件事。
“这起车祸中死的那几个人,灵体当时还在桥面上。不过后来天黑之后就被吃了,被那个恶灵用胸前的创口吞噬。他发现了我,追了我好一会,差点就追上了。”
方易紧张地问:“恶灵还能吃这些东西?”
“你听过‘养鬼’这个事吗?”容晖问道。
方易立刻转头看叶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在叶寒第一次碰到虾饺的时候,他已经说过,虾饺的主人在养鬼。
“我怀疑在这里养鬼的不止一个人。确实有尸体的器官被盗取,在这边活动的时候我也听一些灵体提起过。但是盗取器官的养鬼方式很传统,养出来的东西攻击性也不强。”容晖认真起来,“这次这个不一样。恶灵可以吞噬其他的灵体,这太反常了。这种方式跟养蛊很像,恶意值会堆积在吞噬者的体内,造成的后果……很可怕。”
方易又开始心烦了。容晖说的话令他意识到身边的危机,但自己尚未有能力解决和面对。叶寒估计很快就会带着狗牙跑开,而废柴身上也一堆秘密。重点是,这些秘密叶寒一点都不肯松口对他说。这样的隐瞒令方易心情更加糟糕。
他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把叶寒的东西抱出来扔在沙发上,想告诉他不能再进房睡了。
叶寒窝在沙发里,看到方易的举动,盯着他几眼,什么都没说。方易转身之后才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了?”
叶寒摇摇头。
方易走过去拉开他的手:“你肚子怎么了……”
叶寒的腹部上红肿了一大片,部分地方甚至还开始溃烂。方易大吃一惊,声音都颤抖了:“这是怎么回事?你还好吗?药呢?”
他终于想起在桥面上从恶灵胸口里喷出来的那股黑水。
叶寒手上戴着人皮手套,可以保护他,但其他地方完全没有防护措施。方易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翻箱倒柜找上次叶寒扔给他的那瓶子尸水。
叶寒脸色剧变:“不不不……我不喝那个……”
☆、第40章 运尸车(3)
方易从衣兜里翻出那日带走却没用上的尸水,冲到叶寒面前。
叶寒抵死不从。
“过几天……等等!别打开!过几天就好了,我处理好这次的事情就回去,回去就好了……”叶寒挡着方易递到面前的瓶子,“我不喝,听话,放好。”
他闷哼一声,抓住方易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那你还拿回来让我出事的时候喝?!”方易作势要拧开瓶子给他灌进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喝!”
“因为太难喝所以才给你的!!!”叶寒大吼。
方易:“……”
他没辙了。叶寒即使负伤,反抗的力量也比他大。
“你在流血,不处理不行。”方易把染了血的纱布拿开,“我上酒精了,别哼哼,别乱动。或者还能怎么处理,你告诉我。”
这时电视里传来男孩冲女孩调笑的声音:“要不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方易没听清楚电视里的声音,他全神贯注地用医用酒精和棉签处理叶寒肚子上溃烂的地方,抬头时看到叶寒盯紧自己,脸上有些可疑的红。
“你脸红什么?疼?”方易把酒精又倒了点出来,“疼就忍着点,不然喝尸水。”
叶寒看他认真为自己着急,心情很好地应了。
放好酒精纱布,又在叶寒抗拒的眼神里把尸水放好,方易冷着一张脸问:“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黑水沾上衬衣的时候叶寒就知道可能不太妙了。他已经立刻脱下衣服,还在方易看不到的地方擦过,但毒素显然已经侵蚀了皮肤和肌肉。叶寒回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肚子上热得厉害,隐隐发疼,借机搭在方易身上走。
这种尸水对其余的灭灵师来说很普通,但对他来说却是极度危险的。叶寒看着被包扎起来的肚子,心里盘旋着很多想法。
他的身体已经慢慢失去了正常排出毒素的能力。
“想说的。你后来不是生气了么?”叶寒轻声说,“然后就忘了。”
方易觉得他简直就是在狡辩,但想想觉得自己的那通气确实发得没什么根据,心里有点愧疚。他觉得应该安慰一下叶寒。
“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去房间睡吧。”他说,“明天跟我去医院,一定要检查。”
叶寒先是笑,然后立刻又拉下脸。
“我不用药,去医院做什么?”叶寒用眼神指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上次拿回来的药我也没吃过,你知道的。”
“去不去?”
“不去。”
方易完全没办法,突然之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我要去医院复查,你陪不陪我去?”
叶寒:“……”
方易看着他。叶寒内心挣扎了半天,方易的安全问题还是压倒了一切,他很快败下阵:“好……去。”
方易瞬间get到了一个让叶寒听话的方法:把事情往自己身上牵扯,叶寒不会不答应。
短暂的小愉悦之后他想起叶寒说的话,“不是可有可无的别人”,不由自主地想笑,忙拿起桌上的零食放进口里,掩饰脸部表情。
早上七点就到医院排队挂号,纵使这样,领到的号也排到了50以外。方易和叶寒干脆在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的广场上发呆。
“你挂外科?”叶寒看着单子,“你不是复查脑袋的状况吗?挂什么外科?”
他满腹狐疑。
“先挂外科,检查骨头的状况。我可是断过手脚的。外科再开个单子去拍片,很快的。”方易乱扯一通,他心想你连挂号的流程都不懂,怎么可能识破。
叶寒果然信了。
广场上三三两两坐着许多人。叶寒跟他讨论了一会早餐吃的鱼蛋面和昨天吃的牛排粉哪一个更划算,说着说着开始打呵欠。
方易趁他精神不太好,问了个问题:“为什么我撞死了个人但什么责任都不用负?”
叶寒的呵欠顿在半途。他坐直了身子,直视前方。
等了半天都没有回应,方易才明白这人在装作没听到自己的话。
“告诉我吧,叶寒。”方易带了点恳求的意味对他说话,“詹羽说可以问你和废柴,我只能跟你沟通。”
叶寒起身站着,姿态很僵硬。方易知道他在思考,忙保持着安静。叶寒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清早七八点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方易坐在一棵柳树下,青葱的叶片在风里阳光里缓慢摇荡。他看着叶寒的眼神是完全信任的。
过了很久之后,叶寒想起这一天还是觉得很奇妙。他是被方易的眼神打动的。这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他在那一刻意识到,能遇到这样的人是普天下大多数人求而不得的运气。
他习惯一个人行走和干活,所见的大都是恐惧和畏葸的眼神。他在这里只信任方易——叶寒心想,彼此彼此,方易也只信任自己。
他坐回方易身边。
“我的父母亲都是灭灵师,叶氏一脉是沿承灭灵师血脉的家族,我父母亲是远房的表兄妹。以保持家族血统纯正性为名所生下来的我,很遗憾,缺少了对灭灵师来说最重要的能力,鉴别恶灵。”叶寒说,“除此之外,我的身体不能自行排出毒素。以前还可以通过调养和休息来让毒素稀释或化解,现在越来越难了。”
因为灭灵师行踪不定,从小叶寒就被父亲扔在家里,让家中的老人抚养。长到了一定年纪,他被送进山里,在一个叫老鬼的人手里学活命和剿灵的技术。
“老鬼是个护林人,一直在山里生活。和我一样的孩子有好几个,被他折磨了十年还能撑下来的,不多。他挺厉害的,年轻的时候也是灭灵师,后来出了些事,他就再也不干这事情了。”
“你每次说回去拿东西,就是去老鬼那里么?”
叶寒点点头。
“这狗牙也是从他那里买来的。抢钱啊完全就是,赤裸裸地抢钱。他有自己的渠道,我们剿灵获得的东西,比如上次在你老家里得到的那些装着詹羽恶灵的小瓶子,我也都卖给了他。他有自己的用途,我们不问,也不关心。总之干完活回去,他能给我钱,就行了。”
方易咧嘴笑了笑。因为叶寒也冲他笑了。
“我别的什么都不会,就会对付恶灵。而且做这个可以洗罪孽,换来世福报,很好的。”叶寒低声说,“以后那些福报,可以应在我的……我想报答的人身上,也很划算。”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