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
“你以为我是马文才啊?这婚朕准了!记得到时请喝喜酒啊,爷给你包个大红包!”
……
这边儿闹腾完,我想起正事,就招呼王盟:
“去把那个拿来。”
王盟意会,上楼去了。
我戳了戳闷油瓶,道:
“小哥,我有一件礼物送你。”
他稍稍楞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里带了点不太明显的疑惑。
我笑了笑,从王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闷油瓶。
他捧过锦盒,掂量了一下,又意味不明地盯了我一眼,掀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张家古楼里胖子摸到的那把黑金匕首,胖子亲手给它加了个野生牡鹿角烤成的柄,交给我说是当闷油瓶的生日礼物,我怕有闪失,就寄给王盟看管。
其实,说到这件事,我还是有点遗憾的。我曾仔细查过黑金古刀的来源,查遍了吴家在杭州和长沙的一切下家和供货渠道。猛然发现,这把象征着一切的开端的龙脊背竟是一把“不可能存在的刀”——它出现在三叔家并没有经过任何交通途径,仿佛是凭空落下一般。
我在三年前借一单生意的名义,找了个雨季,带了二十几个伙计重回蛇沼。虽然知道涂泥能避蛇,但那片雨林实在太大了,黑金古刀只要沉在淤泥里便很难找到,我黑白颠倒地找了十一天,终于因为补给不够,迫不得已,退了回来。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消失了,不管你多么执着多么辛苦,都找不回来了。
闷油瓶看到黑金匕首的一瞬间,眼神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是在整个生命历程里第一次收到朋友的礼物,所以心情明显有些复杂。
他掂量了一下,抽刀出鞘,四处看了看,走到我的展示柜前。
柜上有一瓶不知谁喝剩的脉动,大概就剩一个指节那么高的液体了,看上去只要吹口气,瓶子就会倒了。
我脑子一转,好像明白闷油瓶要怎么试刀了,心说闷神你不是吧,要逆天了啊。然后就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意识到自己要见到牛逼的事儿了。
果然,闷油瓶一抖手腕,我和王盟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就看到他已经还刀入鞘了。
再看那瓶无辜的脉动,已经被整个从液面处截断了,切口平整,像是用机床切割一般。最恐怖的是,闷油瓶对自己手劲和发力的精准控制,竟然让那瓶子的晃动幅度减至最小,里面的水堪堪碰触切口,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我和王盟也算见过大世面,这下全傻眼了。
“吴邪,下午和我去一个地方,我也有东西想交给你。”
闷油瓶淡淡的声音响起,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第二十三章 遗产
自从闷油瓶那句话一出,整个上午的每一分钟在我看来都度日如年。
当我坐在藤椅上,翻看着这些年来几乎每天都要接触的账本,却发现自己的心思压根不能集中在那些数字和楷书上时,我还是忍不住自嘲了一下:就算现在稳稳地坐上了吴家佛爷的位子,不论我在外人看来再怎么宠辱不惊,闷油瓶还是能像七年前那样,轻易撼动我的心绪。
其实那种感觉有些像是小时候等着下课铃响起,好去街边小店买零食那种抓耳挠腮的不耐和期待。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的,让我有一种新鲜感和不确定感。但并不让我讨厌,反而有种喜悦的感情在叫嚣着扰乱我的感官和信念。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我抛下一直偷乐的王盟照顾他生病的未婚妻,和闷油瓶在楼外楼上次的座位用了中饭。
从孤山路开车出来,闷油瓶坐在副驾驶位上,开始指路:“右转。”
我乖乖地开转向灯打把,拐上了北山路。
心里有些困惑,我开口道:
“小哥,你直接说地名吧,杭州我熟啊,不用这么详细。”
闷油瓶稍微摆了下头,道:
“无妨,不远。”说着继续指挥。
我心说不远的话,那这附近我更熟了,闷油瓶会带我去哪呢?
但我又不想让他察觉我很心急,这样未免显得太不沉稳了。于是只能一边暗暗揣度,一边挂挡,让车尽量提速。
在印象里,闷油瓶的活动范围是全国各地各大凶墓聚集的地方,但杭州边上虽然都是名人墓比如苏小小之流,但都是衣冠冢,并无任何实际价值。而从身世来看,他也应该常年活动在北方才是,但他不知为何异常地熟悉杭州。七年了,有些地方和小路我都有些不熟,可他好像曾经在这儿住过一样,带着我过了几个十字路口,在葛岭路那儿一转弯,挤进一条我从未多加注意的小巷。
虽然是大中午,外面潇潇冬阳,可这小路很荒,暗沉沉的,没有人迹。
西湖区我很熟,但相信大家都经历过这样的事:即便在自己家附近几公里内,总会有那么一个小区域你叫不上名字,或者会有一条小路或小巷,你每天上下班或去学校都会经过,但从没好好进去探查过。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而且这条小路离我七年前为了生意方便而租的单身简陋小套间还真不远,也就十几分钟的脚程。
那是条单行道,不宽,地势很高,透过两边浓密的绿化还能传来一点儿属于大城市的喧嚣。闷油瓶要我开进去,最后停在了一排红顶土色的平房前。
门是那种旧版的铝合金材质,内部是一整块铁板,有两把锁。但更恐怖的是,这些从远处看很普通的房子,走进看才知道没有窗,甚至连透气孔都没有。
作为一个建筑专业的,这种情况在我看来简直匪夷所思,我上前摸了摸那土墙,竟然是实打实的钢筋混泥土结构,不知为何设计了一定角度,异常结实。我猜附近肯定有大面积的地下工程,进风口很可能掩藏在附近的草丛里。
我觉得我的人生突然从倒斗黑道风云转型成了地下007,一下就有点儿不太适应。
难道这是闷油瓶以前的驻地?原来离我那儿就这么近?我当年穷山峻岭地找他,感情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就在离我几公里的地方躺尸?这不科学啊。
闷油瓶走上前,四周观察了一下。我本以为他要神奇地掏钥匙出来,但他只是跨前一步,伸出发丘二指轻松夹断铁锁附近的金属条,然后冲门侧猛一跺脚,那门就整个凹了进去,他再很轻松地一提,那扇倒霉的大铁门就被他卸了下来。
我在旁边傻眼了。
不是因为闷油瓶拆门利索——随便找个武警都能在5分钟内卸下你家的防盗门——而是因为:这他妈是私闯民宅啊?!虽然我也不是没闯过,可难道送我的礼物被闷油瓶藏在别人家了吗?
然后我马上发现了不对:没有风。
照理说这种半封闭式的建筑,在豁开一个大洞时会不可避免地交换空气,那就一定会有风,但连我的衣角都没有摆一下。
我有些疑惑,就转头去看闷油瓶,发现他正莫名地盯着我,神色里好像有些异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的好奇心又开始作祟,就抬脚往黑暗里走,结果被闷油瓶一把拉了回来,换他先行。
刚进屋没两步就是一个直角转弯,拐了弯,入目就是一扇不知材质的封门,四周全部嵌入厚实的墙体,不见一丝缝隙。
我越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杭州市西湖区——这一切太像倒斗时主墓室前的封墓石了,斗下一哥在斗上也住这么有专业特色的地方?
这地方很黑,但闷油瓶的夜视能力非常好,上前用右手往门的某处搭了一下,只听“滴”地一声,眼前的门上亮起一块四方的区域,竟是一个非常先进的盒式密码锁。
就看闷油瓶手速非常快地按下密码,我看到最后两位好像是8、7,接着又是“铿”的一声,门缓缓地滑动,竟退至两面的墙里。
里面的空气正飞速交换,带起很沉闷的、有着浓厚灰土气息的味道。
我们走进去,闷油瓶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灯一下亮了起来,耳边是机械类机关启动的“扎扎”声。
里面是套间式的结构,看得到卧室和厨房的门紧闭着,但奇怪的是空间并不大,小厅的左侧有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闷油瓶并没有四处检查,可能是从进门就没发现什么异样。
“我先下去,你原地等我一会儿。”
我乖乖点头,看着他的身影隐没于地下的黑暗里,开始转头探查四周。
——家徒四壁。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词儿。
仔细听了一下,就发现地下室隔音很好,也不知闷油瓶在折腾什么,可能暂时还上不来。
感觉到有点儿无聊,我就去开了厨房的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灶台冰箱都没有,倒是挺符合他的生活习惯——在我家住的那两天就没看他进过厨房。
我有些失望,然后开始犹豫要不要私闯闷油瓶以前的“闺房”。
在他的事上,我的感性永远战胜理性。
只是犹豫了3秒钟,我就推开了他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没有顶灯。我借着厅灯的光亮看到房里只有一个书桌和一张床,床是由简易的木板搭成的,很危险的样子,能在这床上睡安稳的,可能除了闷油瓶就只有小龙女了。床上没铺什么褥子,被子也只有单薄的一条,我看上去都觉得腰酸屁股疼全身都冷。被子已经发霉了,但叠得方方正正,倚着墙放着,看得出主人是个细心而自律的人。
我在他床上摸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床下也是空的,只好转移目标去看床旁边的桌子。
也是老式的那种写字桌,桌上有一个小小的台灯,我拍下开关,它竟顽强地亮了。
——桌上空无一物,角落处有一个袖珍型的铁桶,里面是陈年的黑灰。有关终极的资料对于人世间的影响太大,我早就料到闷油瓶进门前会烧毁自己耗费一生收集的信息,所以也没太失望。
像很多老式办公桌上一样,这张写字台上也压了一块玻璃,我的目光下移,一眼就看到玻璃的正中央压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我很熟悉,太熟悉了,因为它是我当年硬塞给闷油瓶的。
照片的背景是熟悉的长白山,上面有三个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当年的胖子比现在年轻,也更有活力,正笑得一双绿豆小眼都眯得看不见了,脸上的肥肉仿佛都在抖动。他左手揽在闷油瓶肩上,正把他的脖子往这边勾。闷油瓶明显不在状态,眼神没看镜头,正看着相片外的某处。胖子的右手则狠狠地揽着我,我的左手也搭在他肩上,正好在闷油瓶脸边摆了个“v”的手势,笑得一派阳光,完全不知道之后的年岁里会有什么在等着我,只是笑,好像在傻傻地高兴着什么,确实像胖子说的,天真无邪。
我感觉鼻子酸酸的,从风衣的夹层里拿出钱夹,翻开。
相册夹里,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唯一不同的是,闷油瓶的那张保存得很好,而我的,早起了毛边。
闷油瓶走了以后,我曾经翻遍了笔记和手机的相册记录,除了那张大头贴,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关于闷油瓶的影像,只剩这张当年去云顶天宫路上,让陈皮阿四手下帮忙拍的合照。我怕丢,就去彩印了几张,但清晰度已经大不如原件了。后来我就一直好好保存这张照片,下斗时都没舍得带在身边,就怕丢了,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的回忆有所寄存的东西了。
不过我没想到,当年闷油瓶勉强收下的、那张我一度以为已经不知被他丢到哪个斗里当燃烧材料的照片竟然也被他这么珍藏着。
闷油瓶平时闷声不响的,没有人知道他每时每刻在想什么,又真正地在意着什么。
这是他掩饰自己弱点的最佳方法,但我只是觉得莫名地心疼:正因为他是张起灵,他有自己的宿命,所以即便他在心里很喜欢铁三角,他也绝对不能说出来,而只能在一边默默守护着、珍惜着,直到前方的凶险已经不是我能承受的时刻,站出来冷言冷语地拒绝,拦下我们的脚步,孤身离开,即便再不舍得。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有些不忍心想下去。
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去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然后,我看见了一封信。
就在右手边的玻璃下歪歪斜斜地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