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这翩翩佳公子看来颇有晋人遗风,只见他笑道:“其实我倒有个主
意……不如大家一起同行,一来好给慕容兄治病,二来也不耽误他家中的事务。”
邪神医看了他一眼,突然冷笑起来,“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同行?”
李宣脸色变了数变,终于还是忍耐下去,“小王仰慕神医身手和医术两厢高
明,才对前辈一再忍让……”话不及说完,眼前一花,已被抢上前的邪神医一手掐住
了脖子。另一只手上,指间寒光闪闪,一排银针指着他太阳穴处。
众人大惊。军士们纷纷举弩,却不敢动手。
李宣其实武□不弱,特别是轻□出自名师,比江湖上一流高手也差不了多少。
又见邪神医身手极高,定然在江湖上有点名声。通常有一定身份的人,大都爱
惜名声胜过羽翼,做不出掉身份的事情。正是仗着这两点,李宣料定自己能全身而
退,才会到两人身前。
却没料到邪神医此人生性反复无常,出手更是毫不讲究,以他前辈身份居然出
手偷袭,一遭失手被擒,心中大恼。
“让我们走,我便饶你一次。”邪神医懒懒道。这话是李宣刚说过的,只是此时
情形全变。李宣大怒,却又不敢开口,举手示意。兵士们得令,纷纷把弩放下。
邪神医扫了一眼,“叫他们把箭都下了。”
众兵士沉默,盯着李宣。李宣点头,他们才弯身把箭卸下了。弩的威力虽强,
但装箭时小费周折,片刻之间是难上好的。以邪神医的身手,等他们上好了,人也
早跑了。
李宣道:“他们箭也下了,可以放人了吧。”
邪神医转头对慕容天,“我瞧着他对你不好,满嘴假话,你可要教训教训他?”
此言一出,李宣大惊,慕容天亦是大感意外。没料到邪神医外表冷冷冰冰,似
乎毫不关心,却反是什么都看得清楚透彻。
两人不由望向对方。目光一触,李宣立即掉头转开。
第十九章
李宣之前即使受制,也是居高临下,傲气逼人,此时终于敛了那一身气焰,低
着头,面无表情,看不出想些什么。周围寂静得可怕,所有的人都盯着他俩,屏息
静气。
慕容天看他片刻,心中只道,趁人之危可算不得英雄。可想起那时受的辱,却
又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走到李宣面前,李宣微微抬头,斜着瞟了他一
眼,眼中居然满是挑衅般的不屑。看了那神情,慕容天不禁头一热,那好容易压下
去的气猛地冒了上来。在王府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闪了过去。叫着自己喂狗时,用
小鱼在外要挟自己时,还有那一夜,他眼中其实都有着这么一股不屑,只是隐得更
深。
“好!”
邪神医抬手点了李宣穴道,慕容天接过。李宣眼中怨恨浓得几乎要滴下来。慕
容天道,“王爷,有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当初做事做绝时也该想到会有今
天。”李宣也不答话,只死死盯着他。那目光让人看了直发寒。
“啪”一声响,李宣的头偏到了一侧,俊脸上片刻便浮起五个指印。
慕容天也确是毫没留情。
众人都惊住了,谁能料想得到这人居然当真动手,大庭广众下殴打王爷。这可
是能连累满门的死罪。
既然打了第一掌,后面的就没什么顾忌了。慕容天抬手,“啪啪啪”,十来掌扇
过去,李宣摇摇欲坠。众人惊呼不断,慕容天却大感快意,许久以来心中那口郁闷
之气终于宣泄,猛地松了手,仰天长笑。
十数掌间,李宣原来俊俏的一张脸全肿了,加上贵为王爷却当众受辱,身心都
该是疼痛难当才对,可他居然一声也没吭,此时虽穴道被制,足下不稳,仍犟着不
肯倒下,毫不见弱色。
慕容天不禁也有些叹服,这人性子虽恶劣不堪,骨头却还是硬的。
众人还在震惊中时,邪神医已搂起两人,转身足尖一点。客栈前那排兵士反应
过来,抬头望时,正见邪神医外袍被风吹起,如大鸟般的飞过。
“王爷被劫了!!快追!”
正要追上去,李宣已自空中掉了下来。扑的一声,落起一片尘埃。
众人纷纷围上去。
李宣翻身坐起,原来穴道已解。再抬头,那两人已杳无踪迹。
回到那湖边小屋,邪神医居然有兴致拿着钓竿去钓鱼。慕容天苦笑不已,追到
岩边。此时水面浪起,风起云涌,坐在岩头握着钓竿的邪神医发丝飘扬,衣袂翻
飞,从来少表情的脸上是慕容天从未见过的温柔。
似乎身边就是相濡以沫的恋人,似乎两人正生死相许的缠绵。继而,他垂眉低
笑,嘴角轻扬。似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或者想到了什么贴心的人,悠扬往事,沉
醉其中。
他原本是个极端秀的人,平日里冷冷淡淡,虽秀丽却少了生气,如同人偶泥
娃,这刻配了这笑颜,真是大地回春,旭阳三月时候花开般的明媚美丽。周围的风
似乎都因为他的笑而慢了,暖了。
慕容天本是想说李宣即刻便会追来,那人睚呲必报,又带着许多训练有素的军
士,得赶紧逃,见了他这表情,却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哪怕那追兵到了,一时半会也难忍心打破这美景吧。
隔了片刻,邪神医站了起来,风从他的耳旁吹过,他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恩。”
“我们走吧!”邪神医松手,钓竿坠下,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稍纵即逝,被埋
入浪中。他转头看着那竹屋,呆了片刻,走过慕容天身边,下了岩石。
“……恩。”
慕容天转身,看着他的背影。道歉和感激的话都咽了下去,邪神医似乎并没打
算听。
也许自己即使道歉,也还都不够。
李宣追到时,正见团团火焰中的竹屋轰然倒塌下来,连着火没入水中。
白烟翻滚入天。
李宣掉转马头,黑纱内的脸阴沉更胜此刻天色,“追!”
雨终于下起来了。
第二十章
白鸽扑翅而过,盘旋着顺那鸽哨声响起的方位落了下来。
扬起的是一只手,指甲修长且修剪得极整齐,信鸽收翅落在手腕上面,“咕咕”
叫了几声。手收了回去。李宣一袭毛边锦绣灰袍,典型商人装扮坐在马上,头上一
顶宽檐帽,面前落着黑纱。他脸上伤还未好,不愿以真面貌示人。
身后的兵士已改了家仆装束,赶了几辆马车跟在身后。
取下白鸽腿上物件时他摸了摸信鸽小小的头,扬手一挥,鸟儿扑哧展翅,滑过
他的头顶,掠上天空。
从银筒中取出寸长纸卷,展开一阅,随即收了信。后面有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
打马上来,“王爷?”这人也算清秀,一派斯文。
李宣顺手将纸卷给他,那书生看了看,道:“太子……不,主子在催了。”
李宣皱眉,冷哼道,“可不是你家主子在催了。”
书生显得有些慌张,低头,双手拢袖,道,“王爷恕罪。小人一时口误,着实
该死。”这书生名唤薛红羽,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因故跟了李宣来走此遭。
李宣笑了两声,“你也别装了,你家太子爷既派了你来,自然不是个脓包,何
必跟我演这种戏码?”
薛红羽依然低头谦逊状,“小人那里敢,王爷也是千金之躯,自己便是做主子
的人,适才小人是说错了。好在王爷大度不计较。不过这出门在外,太子王爷的喊
着,实在醒目,不如以老爷代替,王爷看如何?”
“恩。” 李宣颔首。
本以为薛红羽是皇兄的人,放在身边如同多了个奸细,满身的不自在,可相处
几日下来,他对着自己却应对得当,举止间谨小细微,并不让人讨厌。只是皇兄……
那薛红羽道,“大老爷这么急着催老爷把事情做完,是不是宫中又有了变故。”
李宣冷冷道,“人都跑了,完什么完。那慕容山庄换了谁做庄主不一样,跟我
们皇家能有什么牵连?皇兄当真是多事之极。”
薛红羽急道,“太……大老爷是自有缘故的,只是干系太大,要待真正查定了方
好跟老爷说明。”
李宣眼睛眯成了条缝,冷哼数声,“什么干系不干系,那慕容天抓住了,我一
刀刀剐了他,帮他复庄他想也别想,如果现在那庄主真是谁的人,我去杀了,换你
来做便是。你不是他的亲信吗?”说着便打马往前。
薛红羽没料到李宣其实是知道些原委的,追了两步,要喊,又哑口无言。隔了
片刻,薛红羽追了上去,和李宣并驾齐驱,却总落后他一个马头。
“老爷觉得该去何处追那慕容天?”马一步步慢慢往前度着。身后的家仆赶着车
总隔着些距离跟着,远处看起来尘土不断,颇是壮观,外人只道是商队经过。
“大哥派你来不就是协助我的吗,你做一个师爷的反来问主子有什么建议?”李
宣挑眉道。
“小人唐突了,有个建议。”
“说。”
“如今慕容家再换庄主的事情闹得满江湖沸沸扬扬,慕容天只需几日定能听
到,之后他第一个行动就该是返回慕容山庄,依小人拙见,不如我们去慕容山庄守
株待兔如何?”
“果然是拙见。”李宣瞥了他一眼,薛红羽疑惑之后,也不动声色,恭顺得很。
“请老爷指点。”
“慕容天虽然有邪神医相助,但奔波劳顿,十天半个月内也难恢复□力,那慕容
家既然换了庄主,自然也换了不少手下,守卫森严的,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去?
去了有什么用?倒是近日听说武林有两个人要比武,引了众人去看……”
“是公孙茫和苏策要在华山争‘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薛红羽眼睛一亮,“是
了,这么大的盛事,自然是也邀了第一大庄慕容家出席,到时候天下英雄俱在。慕
容天如真是被害,此时出面,才真正是能将冤屈一白天下的好时机啊。这么一来,
我们倒也省了份心。”
薛红羽频频点头称是,道:“老爷是英明果断,小人真难及万一。”
李宣微微一笑,“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大明白……”
薛红羽道,“老爷也有不明白的事情吗?”
李宣笑,“我不明白的是——你倒是真糊涂呢还是装糊涂?”言罢,一声喝,扬鞭
疾驰,一阵飘尘落后,只留下脸上白一阵红一陈的薛红羽呆立原地。
此时,慕容天两人却也正如李宣所料,得知消息,赶往华山。
不久后,两人终归还是要再见面。
第二十一章
这是华山下的一个小镇,方圆不过两里地,纵横也才三条街。平日里除了每月
赶集之日,也算不上太热闹,可近日里来人熙熙攘攘,车马川流如梭,所有的客栈
都挂出了客满的牌子。有些精明的,连住舍也租了出去。
这日近午时,又有人赶着一辆车进了镇。车停后,布帘一掀,帘后两张俊脸却
是慕容天和邪神医。两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