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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他十四岁九个月,虚岁已经十五的时候,他总算交上了人生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一年,左悠然十七岁差俩月,因为身体原因被送到乡下外婆家时,第一个见到的小孩就是苏离白。

暑假,苏离白没人玩,但这孩子也不喜欢闷家里,就抱了本书去找姜婆婆,在村里姜婆婆是和别的婆婆都不一样,好像家里也是b市的,和苏离白祖母一样,是当年下乡后来嫁了这里男人就没再回去,但是人家儿子、女儿现在都在b市,苏离白听自家老爹说,姜婆婆的女儿更是嫁了个了不得的人。

但最重要的是,姜婆婆不把苏离白当小孩,苏离白觉得和姜婆婆聊天很舒服,他还专门学了个词,他们这叫忘年交。

“婆婆,我来陪你聊天啦~”

苏离白踩着大块青石板,进了被高大槐树遮着的四合小院,阴阴凉凉的很是舒服,他跨进院子了,但是却没有看到婆婆像往常一样出来接他或者在院里乘凉,只是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些笑意回道:“外婆刚出去,大概要等会儿才回来的。”

苏离白听着声目光转向西南角的大槐树下,他走过去,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两三岁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日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零碎的光影,在这样一片斑驳中,还是个小少年的苏离白眨眨眼,突兀却理所当然的撞进这少年带着笑意的眸子中。

左悠然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这个愣住的小少年,他第一眼也是惊艳,这孩子长的不能说是帅气,五官精致柔和的简直就是漂亮,但是那双眉眼却是男孩子才有的锋利,于是把这幅本来有些女气的长相也生生压下去,多了几分男孩子的俊朗。

“我……”苏离白结结巴巴的张口,他脸都憋红了,然后看着左悠然坐在轮椅上先是自行脑补了一番残疾少年的悲惨励志人生,最后泪眼汪汪的张口,“小哥哥,我是苏离白,你是不是姜婆婆的外孙左悠然?”

刚刚还一脸稚气的小少年转眼就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左悠然先是心里一惊,然后就觉得……这孩子干嘛一副“感动中夹杂着敬仰”的……神情……

“咳……”左悠然被这孩子盯得不自在,微微侧过头才回答,“我是左悠然,外婆和你提过我么?”

“嗯,提过,婆婆说小哥哥身体不好,乡下环境好所以小哥哥暑假就会过来。”

苏离白对着左悠然,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想亲近他,大概是一直一直一个人,没有同龄的朋友,他就直觉的觉得,姜婆婆的外孙一定和婆婆一样好吧。

大概也是因为,左悠然长得太好,苏离白心里想,没有见过比左悠然更帅气的小哥哥了。

“我叫苏离白,苏州的苏,离开的离,白色的白。”

姜婆婆回来的时候,见的就是苏离白抱了个小马扎坐在左悠然身旁,这家伙捧着本《北岛诗集》煞有介事的给左悠然念诗,姜婆婆便进里屋洗手,准备给俩孩子做些零食糯米糕子之类的,等她做好出来,却见苏离白这小孩打个哈欠,小马扎已经挪到左悠然腿边,他也不见外,头枕在左悠然腿上嘟嚷道:“小哥哥,我睡会儿~”

左悠然就看着这个不过第一次见面的小少年,他睫羽鸦黑,长长的,呼吸清浅,趴在他腿上呼呼的睡着。

“怎么感觉和只小猫一样?”

左悠然小声的说,他盯着这小少年看着,青石板上,槐树下,他长久的看着,然后忍不住轻轻的笑起来。

身体长久的虚弱带来的郁气,长久未曾露出的笑颜的面庞,这一刻在这一方小小的院中,全部散去,心底是活到至今第一次感受到的、莫名的悸动。

番外苏离白(下)

自从在左悠然膝上趴着睡了那么一觉后,苏离白简直是以超级自来熟的模样生生闯进了左悠然的生活里,左悠然并没有对苏离白这种突兀而理所当然的姿态感到反感,大概一个人太寂寞了,突然有一个人就那么带着股如同盛夏般炽烈的笑容时,便不忍拒绝,也不想拒绝。

像往常一样,左悠然慢悠悠的在院子里走了一小会儿,然后坐到大槐树下,只是左等右等,原本每天早该过来的小孩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左悠然便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院门口,朝着外面青石板小径看了又看,半晌还是一个人影都没出现,左悠然便坐到自家门槛上,面朝小孩来时的方向,但是盯着盯着,就犯了困,头一歪靠着门边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左悠然醒来的时候一张眼,先映入眸中的就是一对儿黑漆漆的眼珠子,他吓了一跳,苏离白这小孩见了却是笑嘻嘻的,他盘着腿坐在地上,由上而下的看着左悠然:“小哥哥你怎么坐这睡着了?”

左悠然心想还不是你一直不来,但面上却是一板一眼的答道:“坐这凉快。”

苏离白眨眨眼,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伸出两只爪子在左悠然面前晃晃,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左悠然抓住这两只小爪子,放在手里细细的摸了一遍,小孩的手看着和小孩一样秀气漂亮,但是左悠然这样摸了一遍才发现这双手的十指关节有些粗,十个指腹更是有着一层薄茧。

“你学钢琴?”左悠然松开小孩的手,问道。

“嗯嗯。”苏离白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然后他便纠结的开口,“下午还要练琴呢,不能陪小哥哥了。”

“谁要你陪啊。”左悠然嘴硬。

苏离白闻言顿时小脸都垮下去了,左悠然看着觉得就和一只落水的小狗一样,他忍住笑,伸手揉了揉这孩子的头,端着脸继续说道:“不过看你这么舍不得我,我就去陪你一块练琴吧。”

话落,左悠然便看到苏离白这小孩立即从落水的小狗变为摇着尾巴的小狗,他兴冲冲的起身去拉左悠然:“就知道小哥哥最好啦!”

“诶!小哥哥你好重啊!不要压我身上啊!”

“……腿麻了。”

“小哥哥你究竟坐这多长时间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

……

原本以为和曾经一样的假期在多了一个人的陪伴时,就觉得也没有那么无聊了。左悠然和苏离白都这样想到。

假期过了一大半,左悠然身体已经从原来走几步路就喘,变为现在除了剧烈的奔跑基本和以前没两样,不同的是他每天都会苏离白这孩子雷打不动的拉到他家里陪他练琴。

左悠然小时候也学过钢琴,但只限于简单的曲子,他并没有什么天赋,但是每天都听苏离白这小孩弹,他这个对钢琴只是略知一二的人也发现这孩子的天赋极高以及,苏离白对此的热爱。

一曲弹完,苏离白甩甩手,从琴座前跳下来跑到左悠然身边,左悠然正趴在窗台前无所事事的朝楼下看,他们在苏离白家二楼的琴房,窗户正对着一楼的青石板小路,偶尔会有人来往经过。

苏离白趴在左悠然背后,两只胳膊圈着左悠然的脖颈,他也伸着脑袋往外看:“小哥哥,你看什么呢?”

“有人过来了。”

左悠然回道,应着声五六个和苏离白差不多大十四五的少年走过,他们嘻嘻哈哈的,看起来感情很好,这批少年最后面还坠了俩,一男一女,左悠然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对儿。

一直到他们走远,左悠然心中一动,他大半个暑假都和苏离白腻在一块,苏离白的父母他也只见过两次,都是打了两个照面,那……苏离白其他的朋友呢?

“你也不要总是练琴,偶尔也要和朋友出去玩玩。”

左悠然张口,半晌没有人回应,他转过头看到的就是小孩长长睫羽下,那一对儿漆黑的眸子,光影打进去,深深浅浅,不知几何。

左悠然还是看懂了,寂寞。

“我没有朋友啊。”苏离白垂着眼帘有些无所谓的说道,他还是抱着左悠然的姿势,这样说着用脸颊蹭了蹭左悠然的肩胛,“反正有小哥哥你陪着我就好了。”

“你……”左悠然微微侧身,他看着这样的小孩心底便生出疼痛的感觉,“你这样不对,做人总是需要朋友的。”

接下来的劝导并未来得及说出口,也许这孩子是故意的,或者真的只是不经意,苏离白抬起头,左悠然便觉得一颗心轻轻飘起来,都不过是少年,清浅干净的两股呼吸纠缠到一起,不知道是谁的唇更软糯一些,或者是谁的唇更甜美一些,但是这一刻却是谁都舍不得分开。

只是简单的唇与唇的相贴,待分开,苏离白两只眼珠子乱转,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但他脸颊早已经红的更要滴血一样,左悠然反应过来,他年龄大一些,又是这样的出身本就心智比同龄人都要成熟,他盯着苏离白看,最后出口的是:“这样……不对。”

苏离白没听到,或者不在意,他抿了抿嘴,有些害羞的开口:“小哥哥……我好像喜欢你。”

小小少年面庞漂亮的不可思议,这样说着更是让听了的那个人也呆住,左悠然心里告诫自己这样不对,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轻轻触碰小孩柔软的脸颊,苏离白抬起头,看到左悠然很温柔的笑着,眼中深深浅浅,看着深情一片。

还剩下的小半个假期便这样更是腻在一起,有时候左悠然便在苏离白家里过夜,或者苏离白去找左悠然便留在姜婆婆家,他们睡在一个被窝里,偷偷地从浅尝辄止的浅吻到后来无时无刻的深吻,从最开始小小的喜欢到后来想一天24小时腻在这人身边,仿佛不过几日,也不过几个回首的瞬间。

少年的喜欢简单而深情,简单的忽略了太多,深情的以为这样可以一辈子,左悠然忽略了暑假结束后他还要回b市,苏离白忽略了假期结束后妈妈也会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客厅中,苏妈妈皮笑肉不笑的送走左悠然,回来看着站在那的儿子就心中生火。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妈妈坐在沙发上,一字一顿的质问道。

苏离白站在妈妈面前,眼神倔强,他张口清清朗朗的回道:“我喜欢阿悠,我想和阿悠在一起。”

苏妈妈一听差点就想一个巴掌打过去,但是打小就疼苏离白,还是手扬起来又放了回去,顿了顿苏妈妈轻轻笑了笑,她看着儿子轻轻说:“小白,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们两个不用我做恶人来拆散,左悠然不说家世你配不配的上,他没有告诉你,不过两天他就要回b市了吗?”

苏妈妈之后没有多说,回房间休息去了,剩下苏离白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客厅,好一会儿苏离白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他面色白的厉害,眼中泪水盛积在一起,最后慢慢落下。

“我不信。”苏离白小声说,“阿悠说过喜欢我的。”

既然喜欢,为什么还会分开?

……

左悠然生的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人也聪明,在他们这一辈中算是出挑的,可是第一次,他才发现“懦夫”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他。

也许有些夸张,不过是年少时期的一个带着些孤独与稍许绮丽色彩的梦罢了,谁会当真?长大之后也不过尔尔,年少时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可是,还是觉得自己是懦夫。

连告别都不敢,苏离白应该是被他妈妈关在家里不让出来,左悠然走的那一天婆婆说不去和小白见一面吗?左悠然嘴上说不用,心里却是不敢,他害怕苏离白让自己带他走,而不过刚满十八岁的左悠然他不敢,家世、权利、未来,他大概舍不得。

又或者还不过年少,所以懦弱。

那一日天有些阴,左悠然看着寥寥几件行李被司机放到车后备箱。

“左少,可以走了。”

司机恭恭敬敬的开口,左悠然告别婆婆,上车之前他最后看了几眼青石板铺成的道路那一头,便有些恍惚,仿若昨日他坐在门槛上睡着了,一睁眼那孩子正看着他似的。

他终究是生自北方的少年,在这南方湿热的九月做了一个带着孤独与绮丽的梦,可是还是要回到北方,这梦便也就醒了。

车慢慢的开动,开的很慢,没有走到大路前司机不敢开快,左悠然一直低着头,随即他好像听到有人喊“阿悠”。

“王叔,停下车!”

左悠然出声,他下了车,苏离白这小孩也追了过来,他扶着膝盖喘气,脸上红红的,左悠然看着,心里先是抑制不住的高兴,但随即又沉默下去。

“阿悠……”苏离白喘了几口气,站直,他看着左悠然努力的咧出一个笑,“我……我这几天被妈妈锁在屋里出不来,都……都没来得及找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