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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南宫博 4566 字 4个月前

,太后所烦的,是过去三个月间的一连串变故。

三个多月,整个艳阳天气与初夏,都在变乱中丧失了,皇太后几乎有一百天没有到天堂神宫去。

这过去的三个月,内与外,都有着叛乱,就中最严重的是越王李贞起兵反对太后,声势虽然不及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那样浩大,可是,李氏皇族与之声息相通的,却有不少。越王李贞父子那一支兵,在战场上虽很快就覆没了,但是,武太后为了究治李贞的党羽,足足忙了一个多月——徐敬业称兵,她杀了裴炎。李贞叛反时,她又杀了右相刘袆之、太子舍人郝象贤。而皇族中人,和越王声息相通的,有霍王李元轨、韩王李元嘉、纪王李慎、鲁王李灵夔、江郡王李绪、东莞公李融、常乐长公主等人,都先后处死。这是大狱,武曌小心谨慎而又严厉地处置着。为了表示自己大公无私,驸马都尉薛绍的家族,因曾与越王交通,也被株连在内。

薛绍的两个哥哥都处了死刑,薛绍本身,虽然是武太后的爱婿,也未能置身法外,仅免死刑,而受杖一百入狱。结果,薛绍死在狱中。

——这是九天之前的事。

武曌知道女儿为丈夫的死去而哭泣,但是,她没有安慰女儿。同样,太平公主在事变的过程中,也未曾向母后求恳赦免自己的丈夫。她们母女之间并无任何隔阂,可是,彼此的政治性使得她们如此丧绝了人性。

——这些,也只有婉儿才能了解。

由于这许多事情,武太后的心情沮丧,事变发生之后,她仅仅召薛怀义入宫三次。而最近的一次,还在二十天前。

现在,武太后在沉思。

现在,婉儿又说话了——

“太后,到神宫去散散心?”

她微微摇头,隔了一些时,才喟叹着说:

“乱事虽然过去了,洛阳不见得大安呢!”

“到白马寺,总不妨的。”

“不一定——”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婉儿,对任何一件事,都不能绝对;当你以为不妨的时候,危险就会降到你的身上。”她随时不忘指点婉儿。

“嗯,那么,让大和尚进来?”

“让他来吧——让他来陪我饮几杯酒。”

不久,薛怀义进了合璧宫,跪倒在武太后身前。婉儿瞅着他的面孔,讶然先问:

“大和尚,你怎么啦?”

这时候,武太后也看到了薛怀义的面颊红肿。

“太后替我做主,太后——我挨了打!”薛怀义以一种近乎哭泣的声音叫出。

在洛阳城内,居然有人敢于掴打薛怀义,武太后骇异了,但是,她却不动声色,徐徐地问:

“是谁打了你?你先说说经过!”

“太后,是宰相苏良嗣,他和我相遇,我的随从要他让路,他不让,我和他见面,斗了几句嘴,这老家伙就着奴仆打我!”

薛怀义在述说中因气愤而浑身抖颤,而旁听的婉儿,则有说不出的遗憾——苏良嗣是最近由长安调回洛阳拜相的,一个正直而又谨守本分的好官。她想:这件事情的发生,苏良嗣势将被罢斥了。得一良相,实在不容易,而失掉,却在指顾之间。

于是,婉儿转眼看武太后。

出乎婉儿的意外,太后很平静,现出亲昵的、似对淘气的孩子那样的笑容。

“怀义,你在什么地方和苏良嗣相遇而起争执,是南衙?”

“是的,在南衙。”

“怀义,那是你自讨没趣呀,南衙是宰相的地方,你不该到南衙去,又要宰相让路!”

“太后,他打我——”薛怀义急说。

“我的——孩子——”武太后伸出双手,揽住了跪在面前的薛怀义,摩挲着他,温婉地说,“算啦,你在南衙闯出事,我也没法子为你出气的。记着,以后不可到南衙去,你只能在北门横行。”

“太后!”薛怀义红肿的面颊更加红了,期期艾艾地说,“我没有横行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怀义,我准许你横行的,不过,你不能到南衙去放肆,那是百官所在,你要明白,连我也不曾凌辱过百官,我对他们,是彼此尊敬。”武太后委婉地说出。

这样的表示不但使薛怀义感到意外,甚至连婉儿也有着意外,武太后一向是不容人侵犯的,而此刻,却心平气和地对人对事。这态度使婉儿兴起无限惊异与无限敬仰。

“太后!”薛怀义像一只闹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但是,他是识时务者,虽然是挨打受辱,一旦看出皇太后并不为自己撑腰时,立刻将自己的气愤吞咽了下去。现在,他依偎着太后,显出驯顺的可怜相。

“婉儿,去取冰片消肿散来,我来替我的怀义敷药。”她轻快地说着,再转向情夫,“怀义,我舍不得打你,你却让人家打,唉,今后,自己检点一些啊!”

太后的话娓娓道来,好像小家慈母训诲儿子,充满了慈爱。

婉儿迷惘了,这个女人,不可测啊!婉儿自以为聪明才智过人,但在此刻,她自觉和太后的才智距离很遥远。她想:我只配做太后的奴仆——

虽然如此,武曌总是一个人,她冷峻,公私是非都分明,但是,她不能无情——那是指人的基本情分。

雄壮的薛怀义挨了打,像小绵羊似地依偎在武太后怀中,过了一夜——使太后忽然对情夫因怜恤而孕生了负欠之情。自己权倾天下,而情夫却为她剃光了头发做和尚,皇朝有数不清的名爵,他却一个也没有。

于是,当薛怀义被遣归白马寺之后,皇太后忽然向婉儿说:

“我想,薛怀义在外面胡来,可能和无名分有关的。”她并不等待婉儿回答,就接下去说,“我想给他一个爵位。”

“照理是应该的,不过——”婉儿拖长了声音,以一个含蓄的笑声来代替自己未了之言。

“你是说,我给他爵衔,等于公布了我和他的关系,是吗?”

“太后——”她只能点头。

“其实,不给他爵衔也是一样的啊,我一直在掩耳盗铃。薛怀义在洛阳横行,甚至跑到南衙去要宰相让路,白马寺又划入禁区,这许多,人们难道会看不出吗?”武曌低喟着,“婉儿,我想透了的,所以,我想给怀义一个名衔。”

“假如太后不避忌,那么,给了名衔,我相信大和尚必会自我尊重的。”婉儿仍然模棱地说。

“在表面上,有什么文章可作?”

“薛怀义监造明堂,倘若以儒家的立场来说,那是大功呀!就从这题目来做文章,谏官绝不敢说话的。”

武曌悠悠地一笑,随说:“拿笔给我。”于是,她写下:

“封薛怀义鄂国公,晋授辅国大将军。”

这样,白马寺的大和尚有爵和位,可是,这都是空衔,除了荣显之外,是一无所有的——辅国大将军的职位虽然高,但除了一队仪仗兵之外,在部队中的实际影响力,不及一名裨将。

这是武太后的给予。

宫廷的文牍突然地增多了,那是陈报祥瑞的章奏,以及离奇怪诞的预言。

过去,武曌是不信天的人,一切的祥瑞和预言,她都泛泛视之。可是,现在却变了,她对来自各方呈报祥瑞的章奏看得重,命婉儿整理了,亲自过目,再交到中书去,作为正式的文件归档,这变化连婉儿也摸不着头脑,她暗暗研究着。

一天午前,婉儿收下由武三思转呈入宫的书卷。其中,有称为《大云经》的,共四卷,为法明和尚所呈献。婉儿曾经听薛怀义在武太后面前提到法明和尚的名字,就先行察看。《大云经》开卷第一行写着:

“西天弥勒佛下生,为今武太后,应为阎浮提主……”

婉儿看了这一行,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无法想象这样幼稚和荒唐的东西会专程送入内廷,自然,她了解这是武氏的子侄为太后服务,这些时,太后雄心勃勃,希图写下中华历史的新页。

婉儿对这样低能浮浅的东西,实在不能容忍,她想:以太后的才智,如何能让底下人弄这些东西出来呢?她将《大云经》推过一边。

不久,武太后来了——随太后俱来的有武承嗣和武攸暨两人,每人都捧了一堆书卷,兴致极高地放在长几上。

“婉儿,”太后微笑着,“洛阳百姓有四千人上书,请我做皇帝!”

“一大堆的表章。”武承嗣迅速地接上了一句。

“太后——”婉儿看出了太后的热中,把刚才抛在一边的《大云经》取过来,双手递呈,“这是一个和尚上的经典,内中称太后是弥勒佛转世,合为阎浮提主。”

“哦!”太后笑着,“阎浮提主,是佛教称皇帝的啊!”

“是啊,太后笑的时候,是有些像弥勒佛的!”武三思阿谀着。

这是肉麻的阿谀,但是,武曌却并不觉得,伸手摸摸面颊,似笑非笑地说:

“不会像吧,我怎么会像弥勒佛呢,庙里的弥勒佛是肥肥大大的。”

“佛相变化多端,弥勒佛化为女身出现的时候,就是太后这样子了!”武三思如胸有成竹。

于是,武太后在满意中展开《大云经》来看。

同时,婉儿整理着二武所携入的章奏与陈情请愿书,其中,有侍御史傅游艺一本,是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上书请太后正大位的,她看了几行就说:

“太后,不但是洛阳百姓上表,连长安百姓也上表请太后正大位了。”

武太后很兴奋,搁下《大云经》,立刻接过傅游艺的表文来看,然后,又以正经的口气说:

“这人先意承旨啊,留中不复吧!”

婉儿觉得,也像是做戏,漫应了一声。而武承嗣却插嘴说:

“太后,这会使关中百姓失望。”

“慢慢地再处理吧。”武太后仍然淡淡地说。

这是一个开始,从这开始发展下去,每天都有一大堆文件送入内廷,都是请武太后正大位的,其中,有的是地方官呈报祥瑞的,有的是百姓请愿,甚至连四夷酋长也有了表章呈上——婉儿知道,这是来俊臣和侯思止一班人所弄了来的,但是,武太后却不问来源,一律作为重要文件而收留存盘。

终于,连嗣皇帝李旦也上书请太后正大位,自己请求从母,改为姓武。

这是高潮了,皇唐的国运濒临转移的边缘——

婉儿冷眼旁观着——武太后变了,过去,她是冷静而睿智的,但当祥瑞的陈报和正大位的章奏不断地送入之时,冷静的太后显然有些儿冲动,当独坐的时候,她会自我地微笑。婉儿猜忖,皇太后必然想到了赏心乐事。此时,使皇太后欢心的,当然是做皇帝啊。

婉儿并不是拘泥于传统的人,但是,在这一个问题上,她有着无限的淆惑,古往今来,女人揽权的事,她知道的并不少,而且也不以为异,可是,女人正式做皇帝,却从来没有过,因此,她无法想象一个女皇帝给予天下的影响是如何?同时,她也直觉地以为武太后有些失常。

一天中午,凤阁侍郎宗秦客、给事中傅游艺、内史岑长倩、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邱神、侍御史来子珣等六人在内宫侍宴。

——这是武太后给予朝臣的一项特殊的恩宠。而这六个人,又是主张武太后正帝位的核心人物。

午餐在轻快的气氛中进行,武太后与他们闲话着,直到饭后,才接触到正题。皇太后以家人似地亲切的口气说:

“你们以为,一个女人真的做了皇帝,天下将为如何?”

“天下人会惊愕,”宗秦客以一种奇峰特出的声调说,“可是,天下人也立刻会悟到这是天命于归啊!天降百祥,就为着迎接一位女皇帝出世!”

武太后淡淡地一笑,对于宗秦客的阿谀,似乎是心领了,而那位领导百姓上书的傅游艺,立刻接上去道:

“天生非常之人,所以为非常之事,太后即是非常之人,为华夏创造历史,天下百姓,自然会欢欣鼓舞的。”

武太后欣赏他非常之事与非常之人的话,点了点头。于是,内史岑长倩说:

“我们生逢盛世,攀龙附凤,将来的史乘上,将会记录今日之事。”

一提到历史,武太后有肃然的神情,好像,此时此地的她,正在创造历史,而面对着她的那一群人,则正在记录历史。

——婉儿是旁听者,一个历史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