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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南宫博 4532 字 4个月前

公主招招手说:

“公主,让皇帝陛下治事吧。”

来俊臣在例外的时间入宫,是呈奏女皇帝交办的特殊案件,有关拥立功臣宗秦客的。武曌从一条特别的途径得知宗秦客自恃有功,在周皇朝建立的第一个月中,就接受赃贿,这件事使她憎恨和遗憾,她要使自己的皇朝迈凌千古,亲信的大臣受赃,等于直接毁损她的皇业,在她的心理上,这是万无可恕的,因此,她命来俊臣秘密调查经过。

现在,来俊臣搜集了各项证据,呈送给女皇帝。

她默默地看着记录,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稍微隔了一些,才以低沉地声调说:

“我知道了——你再留心一下其余五个人。”她低喟,逐一报出名字,“鸾台侍郎傅游艺、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邱神、侍御史来子珣、内史岑长倩——他们都是开国功臣,也都曾赐国姓的,宗秦客敢于受赃,他们可能也会。你留心着,只要有枉法的行为,不论亲疏,我一体惩处,我不能容忍人们毁坏我的皇朝!”

“是,陛下——”来俊臣肃穆鞠躬允承,徐徐退出。

武曌似同木偶那样地独坐着。她伤感,因宗秦客的案子而动摇了对人的基本信念。

宗秦客是聪明的,善体人意的,在大周皇朝的建立过程中,他出力甚大,可是,天大的功绩加起来,也抵不住贪赃枉法的罪行,一粒砂黏在车轮上,能破坏整个一条道路,她的道路不能容有沙砾。

于是,她移身到案前,亲自写下制书:

“凤阁侍郎、检校内史宗秦客贪赃枉法,罢职,流岭南。”

她原想写处死的,但转念自己的皇朝建立才两个月,就诛戮拥戴大臣,会使其他的功臣兴起兔死狐悲之叹;终于,她笔下超生,减刑一等,改死罪为流罪。

可是,在宗秦客被流放出都的第三天,她却动了杀机——那是左金吾大将军邱神枉法,私受关中府兵金昂,因而引进私人。

这比宗秦客所犯的过失更严重,都城的卫戍部队,是她皇朝的命脉所在,一旦有变,她的皇朝会在一天中崩溃,为此,她气恼着,恨恨地颁下处死刑的制书。

就在这时,婉儿进来了。

女皇帝掷下笔,恨恨地说:

“人们负我——”

“陛下,”婉儿不欲接触这一个问题,转而说,“千乘郡王攸暨又来过了——”

“哦,他出妻的事怎样?这些许小事,会耽了几天。”

“千乘王妃不肯走,”婉儿苦笑着,“刚才,千乘王来,就是讲这件事,他不敢见陛下。”

“这没出息的东西,怕老婆到这一步田地!”武曌充满恨意,“他自己的意思呢?”

“千乘王自然希望公主的,可是,他——”

“我知道了,”她厌烦,制止婉儿往下说,接着,她把处死邱神的制书交给了婉儿,“你记录下来,发出!”

婉儿一凛,连忙收敛自己,低应了一声是。

“要来俊臣派人到千乘郡王府邸,将千乘王妃毒死算了,这女人,怎会如此地讨厌。”婉儿又是一凛,但仍然敛容应是——不过,她内心却孕育起无可把握的恐惧,人的生命,在女皇帝眼中是如此之贱。衡之情理,千乘王妃,是绝无致死之道的啊。不过,在转念之间,她又觉得这是最干净和简单的方法,而且是毫无后患的方法。

婉儿为此而感慨,为此而叹息,但是,她又钦佩着女皇帝的残狠。

但是,女皇帝本身,却在空虚中,她并不欣赏残狠,她希望自己是仁慈的,然而,事实却迫使她走上残狠的道路。她叹息,她闷郁,终于,在低喟中,她召步辇,从明堂到白马寺的神宫去——这是她成为女皇帝之后第一次到白马寺看薛怀义。

新建立的大周皇朝,使人们有严肃和凛冽之威。

女皇帝虽然不算是暴君,可是,她锱铢必较,在并不很长的时间内,开国功臣已有四名被杀,除邱神之外,还有左玉钤大将军张虔勖、纳言史务滋、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此外,由来俊臣引进,为武曌亲信的周兴,大周开国之后,官至文昌右丞,也因枉法而流放岭南,在中途为人所杀。

——这不过是一年间的事。

而这为皇的一年,武曌在劳瘁之中,她容易冲动,她也容易颓丧,只有与薛怀义在一起的时候,精神才能平衡,可是,薛怀义终于使得她不安和不满了。

首先,她对薛怀义的引诱洛阳子弟到白马寺表示不满,她要求薛怀义自行检点,不可破坏社会风气。

——她曾经在这一方面纵容过怀义,但由于本身的疲乏与精神不佳,她竟像市井中的老太婆那样叨叨地说着、训着。

薛怀义心悸了,时间,已经使他认清了武曌的为人,她是一个随时都会翻脸不认人的女人,自她登位之后的一连串杀戮,也使薛怀义心寒——自然,他也听过传说。在洛阳市井,传说着女皇帝当年谋杀亲儿的故事。他想:我总比不上她亲生的儿子啊。

在自我的恐怖中,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大像神宫,似乎对女皇帝已经缺少了新鲜与刺激。

“我危险了。”他自语着。他懂得作为一个情人的条件,长期地保持新鲜,倘若不能做到,那么,立刻就会被遗弃的。

“怎样保持新鲜呢?”他自问。

于是,他在白马寺举行了别出心裁的狂欢会——他召了洛阳子弟来狂欢,他把浑脱舞改变了,在大佛之下由二十四名男女合演。可是,在三次大合欢舞会中,武曌只来了一次,她对于在大佛顶上看表演的兴趣已经淡了。

这样,薛怀义更加不安了,有一次,他悄悄地询问婉儿,并且请求婉儿成全自己。

“她变了,”婉儿低喟着,“自从登上皇位之后,她像换过了一个人似的,性情脾气,都难以捉摸。”

“婉儿,我有一点觉得奇怪——”薛怀义双眉深锁,“她好像连看的兴趣也没有了,多么奇怪。”

婉儿沉吟着,慢吞吞地说:

“我也发觉的,不晓得是为了什么,我来打听一下,这个,我可以替你问得出来的。”

于是,在一天的晚上,她们对坐着处理文书时,婉儿发现女皇帝时时揉眼睛,忽然间,她有了联想,脱口问:“陛下的视觉——”

武曌一怔,立刻体会到婉儿这一问的意义,同时,深奥的内心也因此而起了抖颤。

——这些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大对,在大佛的头部窥看堂中的男女,模糊朦胧,她为此而对薛怀义所导演的戏失掉了信心,但是,她并不清楚这是由于什么原因,她以为,慢慢地会好的。但在此刻,婉儿提出了询问之后,她才恍然想到:这是自己的视觉衰退了。

这是老!

她记得:她第一任丈夫,伟大的太宗皇帝,在晚年的时候,经常抱怨灯光不够亮,也经常抱怨文学士的字越写越小。当年,她不曾理会到这是由于衰老,而现在,她体察到了,老,也已降于她自己的身上了。

老,视觉衰退了;老,无可避免的。她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不会衰老的,但是,现在已证明了这不过是自我欺骗而已。

“我老了!”她沉重地、阴森地吐出这三个字。

婉儿凛凛然看着女皇帝,她每天都和女皇帝在一起,因此,她完全不曾觉察出女皇帝逐渐的转变。

“这一年,我老了——”女皇帝提出了时间,那就是说,自从周皇朝建立之后,她才衰老的。

“看不出,”婉儿坦率地说,“我看皇上,这几年毫无变化呀。”

“不会,我知道——”她低吁着,“你拿那面大镜来!”

在灯光之下,在乌铜的镜子中,武曌凝看着自己。灯光对人的容貌,是会制造幻觉的。

她凝看,似乎并未衰老。

她凝看着,喟叹着。

婉儿默默地注视着女皇帝的神情,老的感觉她没有,但是,婉儿从女皇帝的面孔上发现了阴郁。像严冬、像枯树,有一种凄苦的意味,这是她以前所不曾发现的;现在,她看出了,而且也讶异着。

——一个如日中天的女皇帝,不应有愁容的啊。

“唉——”女皇帝发出了一声喟叹,移开铜镜,好像是自语地说,“只有青春是一去不回的。”

这是上苍给予人的平等——王侯权贵和贩夫走卒一样,青春唤不回。

女皇帝在慨叹中无心再处理公文了,她双手捧着头,瞑目出神,她想:“我年轻二十年,多么好!”她想:“最理想是二十年前的肉体,现在的智能……”

于是,在冥想中,她获得了一个属于人生的结论:“人生,最可贵的是青春。”

人生,最可贵的是青春——

在白马寺的密室中,大周女皇帝搂抱着一个青春的生命。

这是薛怀义在无可奈何中推荐给武曌的。

这是一个鲜嫩的男人。

女皇帝先从佛像的缝隙中看到他——他赤条条地在殿上走来走去。后来,他在密道佛像缝的软垫上躺下来,同时,一名赤裸着的少女奔了进来,向他。

“怀义,禁止!”女皇突然发出命令。

薛怀义吃吃地笑着,伸手拉扯一条绳,随之是铃声。

殿上的一男一女,才接近,立刻分开了。他似乎有错愕,可能也带着惊惶,匆匆地走入右面门户。

“陛下——”薛怀义捏着女皇帝的手,“你喜欢他——”

“哦,不错啊,他多么年轻!一身白肉,又长得匀称。”武曌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那么,我找他来侍奉——”薛怀义幽微地一笑,再补充说,“陛下放心,他是好人家子弟。”

她想的,可是,她稍微有些犹豫。

“陛下到那边房间去?”薛怀义徐徐地起身。

在一瞥间,她看到薛怀义脂肪过多的小腹,自然,薛怀义是雄伟和豪杰的,但是,薛怀义是中年人了,是投老了,小腹的肌肉是证明。而那个他,正当生命中青春全盘的季节。

“我但愿陛下欢心。”薛怀义扶了她起身,由大佛的甬道进入了密室。

不久,那个“他”进来侍奉老去的女皇帝。

她在飘忽的喜悦中承受这个青年人。

——这是薛怀义得到婉儿的提示之后,特别为之安排的。他明白单依靠自己,可能无法羁绊女皇帝的心了,于是,他选了这个洛阳城内名声赫赫的年轻人来。

现在,女皇帝在慵懒的和谐中搂住了他,以视觉和触觉享受他一身白皙和有弹性的肌肤。

“你叫什么名字?”女皇帝第三次问他。

“张易之。”他温柔地回答。

“哦——我问过三次了。”她在恍惚中一笑,“你使我想到佛教中的金童玉女。”

“陛下使我想到湘夫人——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兮!”张易之悠悠地说出。

武曌一怔,凝看着他白皙的皮肤。

“你熟悉楚辞——”

“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熟悉了。”他以隐隐的自负口气回答。

这使女皇帝有意外之感,在她的观念中,张易之是洛阳城中的儇薄少年,只有一副好躯壳,不料,这个有好躯壳的少年,居然在十二岁就熟读了楚辞。

“哦,那是说,你应过考试的了?”

“我试过。”张易之以感慨的声调说,“那是令我失望的——由于我的家世门第,不曾被选录。”

“哦!”女皇帝立刻对这少年人另眼看待了。

“考试,不一定是依靠学问,”年轻的张易之感慨地接下去,“倘若能有完全公正的考试,我以为,我会得到正经的官职。”

——这一句使武曌更加诧异,脱口问:

“你服过官?”

“我服过官,因为我族祖的余荫,曾为奉御,时间很短,我就辞掉了。”

张易之坦率和清朗的语调使她喜悦,随说:

“我是不理会门第的,后门寒族的文士,我一样任命,再者,你既可荫官,也不会是后门寒族呀!何以会有家世门第的感慨呢?”

“我的荫宫是入承我的族祖——”

“唔!”武曌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肩膀,悠悠地说,“料不到,你是很有志气的哩,你今年几岁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