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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南宫博 4479 字 4个月前

生死之交,竭尽最后的能力来挣扎,他一跃而退,急促地说出:

“攸宁,留我一命,我的所有完全给你。”

——薛怀义是洛阳出名的富人之一,武攸宁自然知道,可是,在宫门之内,他怎敢徇私呢?冷冷一笑,向两边的宫女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四条棍棒同时击向薛怀义。

这一瞬,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和尚自知末日到了,他长叹,合上眼睛,吐出最后的呼吁:

“攸宁,用刀杀了我吧,不要将我打烂……”

——这是一名职业情人的遗言。

武攸宁似乎体解这份心意和同情他,喝止了宫女,提刀徐徐而上。

现在,薛怀义鲜血如注,从断臂处淌下。剧烈的创痛已经使他陷入昏迷了。武攸宁提刀凝看,并未立刻下手,好像,他是等待着薛怀义苏醒之后再砍下最后的一刀。

薛怀义在血泊中,双足牵动着。

于是,门又开了——武攸宁的助手进来报告,已经将薛怀义带来的僧徒全数杀死。

“嗯。”武攸宁淡淡一笑,“着人准备出发!”说着,他以刀尖点着薛怀义的胸膛。

薛怀义从一阵剧痛中醒觉了,睁开眼睛,看了武攸宁一眼,又将眼皮合上,武攸宁冷峻地问:

“大和尚,还有遗言吗?”

“我做了鬼,也不饶张易之兄弟!”薛怀义吐出这一句,伸长颈项,凄厉地叫出:“来吧!”

于是,武攸宁的刀举起来——

不久之后,大周的女皇帝获得了女儿的报告。

她缄默着,对于怀义的死,她是稍微有些遗憾的。

在所有的情人中,薛怀义是和她相处最久的一个,而且,也是相好最久的一个。在张易之、张昌宗之前,薛怀义是她主要的情人,她曾经纵容他,她曾经恋念过他,她也曾厌恶他而又不忍杀他,现在,这名情人终于血溅宫门之内了。

“陛下——”太平公主看到母亲的面色很阴沉,不安地问,“所做的有什么欠妥吗?”

“没有。”她吁着气,“把薛怀义的家抄了——财产赐给你和武攸宁,至于他所养的僧徒,则全数诛灭,一个也不许留!”

死亡,结束了一切。薛怀义曾经轰动过洛阳,但是,洛阳人直到他死后三天,才隐隐约约地得知一些讯息。他们信疑参半。不过,人们是愿见薛怀义惨死的,这个狂悍的男子,久已成为社会的公敌。

至于女皇帝,在薛怀义死后,心情很低落,她从来是狠心的,残忍的,可是,对薛怀义,却不免于有情。她回忆着白马寺的逸乐,那时候,她的生命比现在强,那时候,她的心情也比现在好。

现在,有镜殿,镜殿比天堂神宫旖旎,也比天堂神宫安全,可是,在回忆中,她又觉得天堂神宫是豪畅的,有时,她又觉得生命应该有豪畅的场面。

薛怀义,是她生命中豪畅的代表……

在沉思中,张易之徐徐地走到她的身边。

她瞥了一眼,这男子是俊秀的,清明的,和薛怀义截然不同。她想到薛怀义推荐张易之给自己的经过,于是,她低喟——

“陛下!”张易之缓缓地跪下来,但是,他的双手却撑着她的膝盖,他的叫唤声也是温柔和妩媚的。

女皇帝叹气,在张易之的面颊上摸了一下,又是一声低喟。而张易之,顺势依偎入怀,让女皇帝将自己搂住。

长久,在依偎中的张易之仰起头来。

“陛下,我希望你永无忧愁——”

“现在,我没有忧愁啊!”

“陛下在想念着……”

武曌终于笑了——她欣赏情人的温柔以及细心。

“陛下,我……”他说话时,逐渐地迎上去,吻了女皇帝。

“你怎样?”她的手掌不断地摩挲他。她的意兴在游移,她的心灵深处,好像有轻快的音乐在奏出,于是,她将对薛怀义的思念拋开了。

逝者已矣,跟前人,却柔情如水……

她想:“但愿现在是永恒吧!”

《武则天》第十五卷

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杰,同平章事裴行本、任知古,司农卿裴宣礼,左丞卢献,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等七人,突然于一日间被来俊臣的手下所逮捕和下狱。七位大臣同日被捕,消息传出,洛阳城群情惶惶,不知有何大案发生。

南衙,金吾军增加了戒备人员。

北门,由来俊臣通知,加派了一位中郎将担任值日。

这形势,使得大周皇宫如临大敌。

女皇帝深居于西苑的五凤楼,外面的紧张情形,她好像是一无所知的。

朝右的大臣有四五人请求觐见奏事,都被劝回避。这是女皇帝接位之后很少见的事,朝中每一位大臣都知道,女皇帝的私生活虽然糜烂,可是,女皇帝对政事却是从来不含糊的,今日为了什么呢?

他们在宫门外等待着。

于是,魏王武承嗣入宫了。

大臣们目视着女皇帝的侄儿傲岸地入宫,他们都有着不安之想。

在五凤楼上的女皇帝,穿着宽大的布衣,坐在软垫上出神,婉儿在旁边,诵读文件——

这是很闲适的场面。

于是,武承嗣上楼来,闲适的场面也立刻失掉了。

女皇帝看着侄儿,面容转为严肃和深沉。

“那是真的?你调查了?”

“陛下,我调查了!”武承嗣躬着身,以诚惶诚恐的神气说,“确证尚未找到,不过,事出有因,狄仁杰与魏元忠确自称皇唐旧臣,思复故君——”

“他们有谋反的行动?”

“陛下,他们正策划着谋反。”武承嗣以肯定的口气说出。

“哦——”

“陛下,叨天之幸,我们在事前破获了阴谋,否则,他们一举事,会比徐敬业当年的声势更大。”武承嗣正经地接下去,“朝中居然有七大臣同时谋逆。”

“哦!”她又漫应了一声。

“陛下,经过审讯,必会得出真相的。”

“我知道,”她以遗憾的神气说出,“我知道——”

“陛下,交付审讯。”

她点头,随后,又怆然说:

“狄仁杰他们一伙,都是由我一手栽培的人,我使他们由微贱至贵显,我交托他们以重任,想不到他们在羽毛稍丰的时候,居然来谋逆我。”

“陛下——”武承嗣阴森地接口,“人心难测啊!”

“好吧,”她透了一口气,“你去告诉请见的人,如果为七大臣的事求见,就不必了,等候审讯的结果吧,我也要等待审讯的结果才能作出决定哩。”

“陛下,我通知来俊臣审讯。”

“你告诉来俊臣,毋枉毋纵!”女皇帝的声调很涩,好像,她喉间被桃核梗塞着。

“是!”武承嗣躬身行礼,徐步后退。

“你通知,不要虐待七人。”女皇帝说着,垂下头,似乎有无限感伤。

婉儿在看到武承嗣走出去之后,又继续诵读。可是,她却已无情绪再听了。于是,她一举手,阻止了婉儿,随后,怆然说:

“想不到,狄仁杰也会反我。”

“陛下,事体尚未揭晓哩。”婉儿随口回答。

“那不会是假的——来俊臣若无把握,必不会轻举妄动!这些年,凡是有关谋反的,几乎无一不真,人们总是不高兴见一个女人做皇帝,不论我待他们多么好,譬如狄仁杰……”

婉儿是知道女皇帝对狄仁杰存有暧昧的感情的。因此,当女皇帝一再提及狄仁杰时,她不敢作声。而女皇帝,为了狄仁杰的反叛自己而真正地伤心着。在一度缄默之后,她微喟着,命婉儿召张易之兄弟。

在现实中遭遇到了苦闷,在现实中面临着问题而无法立刻获得答案,她为了排遣而设法逃避了。她希图以逸乐来麻痹自己,忘却现实。过去,她是面对现实的,一个问题不获解决,她一定探索下去,而此刻,她却怕烦扰而求取暂时的逃避。

婉儿长时间侍奉女皇,她了解女皇的性情,此刻,她忽然觉得:女皇帝又向老死走近了一步——逃避,是精力不足以应付繁剧啊。

当张易之兄弟入侍之后,婉儿退到了外间。对于谋反的事情,她听得太多了,现在,感情上已近乎麻木,自从女皇帝当权之后,几乎每年都会有反叛的事件出现。而每一案,又都查明属实的。因于往事,婉儿的心理上生出了一种概念,她以为所有的反叛,都不可能成功的,但是,人们反叛却又是事实。

对于狄仁杰,她留有相当良好的印象。但这一份好的印象,是由女皇帝感染而来的,并非直觉,因此,对于狄仁杰的谋反,她既无直觉的同情,也没有如女皇帝那样多的感慨。

不久之后,来俊臣突然地出现了,在外室觐见婉儿,探问女皇帝对这一案的意向。

“由武承嗣通知了你呀,皇上并无其他的嘱咐。”婉儿随口回答,“你还有别的事要亲奏吗?”

“就是这一件事,皇上在休息,我回头再来,”来俊臣做了一揖,转身退出,但还未跨出户限,他又回转来问:“你可知道皇上对同平章事杨执柔的印象……”

婉儿是机敏的,立刻辨出了话中有因,她自然不愿厕身到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于是,她淡淡地一笑,摇头道:

“我不曾听皇帝提到他。”

“那就是了。”来俊臣满意地一笑,再向婉儿拱手,“我立刻去审讯,如果皇上询问,请代言一句。”

来俊臣,是皇朝出名的魔头,任何案子,一旦落入了他的手中,必然是很快就审结以及获得预期的供词,他有各种酷烈的刑罚,他也能用气势震慑住环境。洛阳人对他,是谈虎变色的。现在,狄仁杰一行七人,被解上堂阶。他们看到高坐的魔头,就已明白自己的命运走完了,无可挽回了。于是,狄仁杰向任知古使了一个眼色,表示不必做无谓的抗议。

来俊臣大派地坐着,目视七名犯人鱼贯而入,他冷酷地一笑,转向左边的判官王德寿说:

“你验明正身!”

于是,王德寿离席而起,带了四名史目,执着簿书,唱唤出各人的名字,然后,他回到正面报告来俊臣:

“叛逆要犯计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杰,同平章事任知古、裴行本,司农卿裴宣礼,左丞卢献,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七人,验明无讹。”

来俊臣一摆手,待王德寿退回本座之后,就发出第一道命令:备刑具。

于是,三十多名武士,从两廊将刑具搬出来,陈列在堂上示威,他们也发出呼喝声。

——这是庸俗的示威,狄仁杰看了在上座趾高气扬的来俊臣,不由自主地发出叹息。

此时,来俊臣发出第二道命令,他喝令左右剥除七名犯官的衣冠。

狄仁杰很从容,对于剥除衣冠的命令,并未抗议。可是,中丞魏元忠却抗议了,他大声说:

“来俊臣,皇朝制度,大臣控案,未曾定谳,不得先去衣冠。”

来俊臣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然说:

“我审案,从来没有不定谳的啊!”他稍顿,以取笑的神气说:“如果你们没有事,我跪在地上为你们七人戴衣冠。”

于是,左右判官都拍了惊堂木,接着,堂外的木铎也闷郁地发出了响声。

于是,来俊臣自中座徐徐地起身。

“奉旨承审谋逆大案——皇帝陛下并有敕令,谋叛逆者一讯即承,罪得减死。”他稍顿,声音提高了,“你们七个人先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自行招承,本人当奏请皇帝陛下,免死减等。”

来俊臣说完,两边的役吏抖动刑具,发出了一声叱喝,接着,又以廷杖顿地,发出咚咚之声。

狄仁杰有无限的悲愤,在他心目中,女皇帝是明智的,但是,女皇帝居然任用来俊臣这种不堪的人,那是自掘坟墓,他自问对女皇帝忠贞不贰,但是,他也明白,在一个狂妄的小人面前,辩白是多余的。他也体察,自己和其余六个人,都已投老了,刑具加身,纵然不死,亦必伤残,因此,他决定以命运来作赌,希图逃过今日的一关,期望以后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