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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南宫博 4576 字 4个月前

屏风后面看审。

于是,刑具掷地,发出了恐怖的声音。接着,来俊臣说:

“你们供吧,如有半句虚言,我就用刑。”

“太子实在不曾有反迹——”

“呔!”来俊臣猛喝一声,“这些贼子,不用刑,就不会说实话的,来,将每一个都夹上。”

刑具套上了——十多名侍从全都发出惊叫,随后,又是痛苦的呻吟。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力排门前的卫士,冲入室内。他手中持着一柄匕首,威风凛凛地闯到案前,指着来俊臣,以凌厉无比的声音说: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来俊臣,太子实未谋反,你却狠心诬攀,希图置太子于死地,我是一名乐工,宫廷大事,本与我无关,可是,我不忍见太子被诬陷而死,我愿在此地剖腹,为太子表明心迹。”他说着,一手拉开胸衣,将匕首切入腹中。

这事件是突然发生的,来俊臣根本没有拦阻的时间,而这名乐工已慷慨陈词,当众切腹的行动,是那样豪快干净,每一个人都为之心动了,两名陪审的御史站起来,仓皇地说:

“这——怎么办?”

来俊臣咬着下唇,哼了一声,随后,沉沉地说:

“可能是太子的死士,来此捣乱的,看他死了没有,抬出去,我们不能因一名乐工来打岔而停止审讯。”

在屏风后面窥看的女皇帝,却被这一幕所感动了,她回顾张易之,低沉地说:

“传令停止!”

于是,张易之转出屏风——同时,张昌宗奉命到门外召入宫闱局丞和内侍。

一群人拥着女皇帝出现于公堂。

这样的发展是来俊臣所料不到的,他惶悚地跪下迎驾,可是,女皇帝并不看他,直走到倒地的乐工面前。宫闱局丞已经在察看切腹的乐工,此时,奏道:

“陛下,他是乐工安金藏——肠脏未伤,可能有救。”

武曌看到他腹部的伤口裂开,似乎,肠已溢出,心中泣然,惨伤地说:

“我有子不能自明,累卿如此。”稍顿,她向宫闱局丞说,“将他抬入内宫,命御医沈南璆治疗,我要救活他。”

于是,四名内侍将乐工安金藏抬走了。

女皇帝的目光,直到此时才移向来俊臣,这一瞬间,她感慨万端,沉郁地说:

“俊臣,你辜负了我的信托。”

来俊臣跪着,只是叩头。

武曌呆立了一些时,终于命宫闱局丞将所捕的太子侍从释放回去,随后,她上步辇回通天宫。

张氏兄弟成功了,但他们却满面愁容,默不作声。在进入通天宫之后,他们双双向女皇帝跪下。

“起来吧——我知道你们的好意。”她长长地叹息,“想不到来俊臣荒唐到这一步田地,我不信任儿子,却信任一名酷吏。易之,我感激你们。”

这样,朝廷的形势全变了。

女皇帝解除了来俊臣的职务,接着,女皇帝又解除了李昭德的职务——李昭德和来俊臣是对立的,但在本质上,两人都是酷吏。来俊臣被罢斥之后,李昭德曾经扬言将尽诛来党,为被冤的朝臣复仇,武曌因此而将他斥免,而且,为了安抚来党,不致因激生变,随着将李昭德处死。

她曾经信任酷吏,但是,经历了观审事件之后,她的观念变了,她希望改变,由刚猛转为宽柔。

于是,她下制召回狄仁杰。

在回忆中,朝中的大臣,狄仁杰是真能宽猛相济的一个人,因此,她希望他回来,她设想着将政权交付给狄仁杰,以狄仁杰的宽来补救来俊臣、李昭德的猛。

洛阳,因来俊臣的被斥逐而松了一口气。

但是,狄仁杰的回来,并未引起洛阳人的注意,他朝觐之后,就不再在公众场合出现。

狄仁杰闭门家居,谢绝了一切酬酢,独自静处,为自己的未来盘算。他老了,来日已经无多,但是,政治关系太微妙了,他不能隐退,因此,就得策划应付,第一项问题还是来俊臣,这人不死,满朝文武和他自己,终不易安枕的。

他在家很快过了一个月,一天,门吏进来报告:洛阳城内最出名的太平公主来访。狄仁杰和太平公主一点交往都没有,这突如其来的访问使他讶异,连忙穿戴衣冠迎出去。

太平公主已在厅上坐候,仁杰出来,她笑容可掬地说:

“狄老先生,你想不到的吧,我会来——”

“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狄仁杰作了个揖。

“我知道你在家静养,”她笑说,“我是突如其来的,狄老,你猜得到我来是为什么事?”太平公主在初见时是庄肃的,立刻就转为俏皮了。

狄仁杰有莫名其妙的感觉,苍茫地看着半老的太平公主摇头。

“皇上要召见狄老哩,我在宫中,侍候皇上,请准了承担这个差事,狄老,坐我的车子进宫,好吗?”太平公主堆满了笑,客气地说。

“不敢当,坐公主的车子怎么可以。”狄仁杰感到局促,因为他和太平公主,实在是陌生的。再说,一个将衰老的妇人装出来的稚气,也使他看了不舒服。

“不妨事,我的车子任谁都可以坐,我请了旨来接狄老的哩,可以就去吗?”太平公主站起来。

“好的,那就有僭了。”狄仁杰也站起来,“公主初次降临寒舍,不饮一杯酒?”

“今天不啦,改天你再请我,不过,狄老,我是欢喜热闹的,你要请我,也得铺张一番,我知道,你平常很节俭的。”公主和蔼而亲昵地说。

狄仁杰陷在迷惘中,今天的事太突如其来了,他一面敷衍着公主,一面在追索这变迁的始因。这一疑团,直至他进宫之后,才得到部分的解答。

女皇帝接见之后,婉转地述说要太平公主相请的经过,接着,以充满感情的声调说:

“我的女儿骄纵惯了的,从不顾虑后头的事,我希望她能和你接近,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将来,我希望她能够有好的发展——”

狄仁杰不知如何回答,在他和武曌相处久长的年月中,女皇谈到女儿还是第一次,关于女皇的家事,包含错综复杂问题,他自是不便置喙。

“这些年来,我很疲倦!”女皇帝舒了口气,“前些时你和我说过……天下大定了,不必再用严刑峻法,对的,我也如此想,我希望以后能平静下去。我老了,虽然我不怕风波,但是,能够风平浪静总是最好的。”

“是的,陛下!”狄仁杰低声接口,“我看往后的日子是可以平静的,大周皇朝开国期内的混乱已经成为过去,历史上每一个朝代,在开国的初期也必然是混乱的,近一点说,李唐开国,就乱了好几年,大周建国之后,赖陛下的英明,乱的年代缩短了,范围也缩小了,我希望,在我的生命余年,能够看到超越贞观年间的繁盛!”

武曌微笑着,她的生命似是一艘经历过风涛袭击而回进平安的海港的船,需要宁静了。而狄仁杰的希望是投合着她的,她缓缓地要婉儿把一份制书的副本找来,她看了一遍,然后递给狄仁杰。

制书是赐来俊臣死。

“陛下——”狄仁杰捧着稿本,不安地从锦墩上站起来。

“今天上午,我已派人去执行了,来俊臣的死,表示过去的统治方式的结束。”她冷静地说着,并取回制书的副本,交还给婉儿。

“陛下,这时候处死来俊臣,他的部下会起变化呢!”狄仁杰显然是有着忧虑。

“不会的。”女皇坚定地说,“我早就有了安排,不会出事了。对过去的结束,我是有万全的把握的,至于对将来的开展,现在还不敢说,仁杰,我希望你能为我挑起一部分担子。”

“陛下,我竭尽所能——”狄仁杰躬着身回答。

“我今后希望安闲一些——仁杰,”女皇帝微微一笑,“我也该享受一下,其实,我从前也在享受——如果我不把公私分开,自我调剂,我不可能撑持如此之久。”她稍顿,“从明堂到镜殿,仁杰,我的私生活也算丰富了。”

“陛下,我听说过——”

“你知道镜殿?”女皇帝忽然笑了起来,“你听到人们说些什么?”

“这个——”狄仁杰尴尬地接口,“人们批评陛下的享乐。”

“一个皇帝,在不荒废政务的原则下,享乐,我以为是应该的,你觉得如何?”

“是的,陛下。”狄仁杰局促地回答,他并不明白镜殿的内容,徐徐说,“万乘至尊,私人享受自是无可非议。”

“仁杰——”武曌忽然有一种离奇的意念萌生——她曾经不只一次地听到流言……人们传说她与狄仁杰有暧昧的关系。

这时,她仔细地看着仁杰,他老了,但贞刚端浑的气概依然仍在,她想:这样一个男人,原也值得被爱呀,但是,她明白自己不能爱他的,他也不会接受自己的爱的,朋友与爱人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存在,然而,她在飘忽的意境中想到带这位朋友去看看镜殿了,于是,她站起来:“刚才我和你说起的镜殿,是建筑工程中的奇迹,在我们历史上没有出现过——”

仁杰漫应着,于是,女皇帝向婉儿示意,又接下去对他说:

“我带你去看看——这奇异的建筑。”

她并不是要狄仁杰代张易之兄弟的位置,她是被一种炫耀的心情所驱使着,镜殿的神奇,她除了与张氏兄弟等弄臣鉴赏之外,从未与重臣谈过,但在此刻,她觉得让狄仁杰见见是不妨的。

婉儿诧异于女皇的行为,但是,她看出女皇的兴致很好,自然不敢违拗,也不敢在此时进言。于是,他们向人间的杰构镜殿去。

镜殿,辉煌与炫异的所在,狄仁杰一路进去,就有迷失的感觉,他不安地叫着陛下。

女皇帝看着铜镜中须发苍苍的狄仁杰,祥和地笑着问:“这地方怎样?”

“陛下——”狄仁杰的双目被镜子的反光刺激着,凝神一气地回答,“这是怪异的地方啊,这是怪异的、史无前例的地方。”

“是的,这是史无前例的,这是一种创造。”她骄傲地接口,“当年的明堂是堂皇的极致,镜殿,是瑰丽的极致。”

“瑰丽的极致,是的,陛下,我的目力差了,在这儿,觉得眩迷哩,我觉得目迷五色……”他几乎喘息了。

“把窗户拉下来。”武曌悠悠地发令,她要让狄仁杰见识一下镜殿的夜景。

窗户逐一关上了,镜殿内,一片漆黑,狄仁杰恐慌了,他立刻想到,在黑暗中,如果出了意外,那会引致大混乱的啊,他企图将自己所想的奏告,但是,骤然间的黑暗使得他不能立刻发言。而在一转眼之间,他忽然看到了光亮。

那似是具有寒气的光亮,他一愕,正欲辨认这一线光亮的来源,蓦见各处都有光亮发出!那是一枝烛,在镜子的反射下,发出无数的光华,不久,四周的灯烛全点燃了。

刚才,镜殿中是全黑,此刻,却为光华夺目。骤黑与骤亮,使狄仁杰的眸子无法适应,他合上眼,自觉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

“仁杰,这和寻常的灯烛不同吧!”女皇帝轻快地问。

“是的,是的。”狄仁杰喘息着说,“这该是光的极致了。可是,陛下——我的身体差,在这样的环境中,我觉得眩迷,我想请求陛下准许我先退。”

武曌稍微犹豫,嫣然一笑。

“好吧,我不挽留你啦。”她说着,随命一名侍女陪送狄仁杰出去。

当狄仁杰走出之后,女皇帝因捉弄一个人而笑了——那是大孩子的心情,轻快和喜悦相综合。

“陛下,”婉儿瞅着女皇帝,茫茫地问,“为什么要让他来此地呢?从前,陛下说过,公和私要分开。”

“这件事没有理由可说。”武曌笑着,似乎,她想手舞足蹈。

“陛下——狄平章在此地显然不安。”

“我欣赏他的局促。”女皇帝舒了一口气,“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他们平日的生活太拘束了,只要多见几次,就不会再大惊小怪的,现在——”她看着灯烛光芒,想召张易之兄弟来。可是,在一瞬之间,铜镜的光芒使得她的头脑晕眩,因此,她把说到口边的话咽住了。

“现在怎样?”婉儿看了她一眼。

——如果在平常的灯光之下,婉儿一定能看到女皇帝的面色苍白,可是,在镜殿中,在铜镜反映的光华中,因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