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先逝了,此刻,她的心境是复杂的。
同样,张易之兄弟,也有空虚的感觉。在过去一年中,他们交结狄仁杰,做为外援。他们把自己的未来,联系在狄仁杰的身上,现在,这一项希望落空了。
“罢宴——撤乐!”女皇帝低黯地说。
通天宫的南殿夜宴散了。
女皇帝回入长生殿时,颓乏不堪,和衣倒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婉儿仅为她除了鞋,守在旁边。
不久,张易之兄弟进来,婉儿做了一个手势,要他们退到帷外,自己也跟了出去,低声说:“让陛下歇歇!狄平章的故世,很使陛下心痛——”
“哦!”张易之沉吟,“朝堂上,大约会有变了,不知谁接替狄老的位置。”
“现在很难说——”
“婉儿,今天的晚宴,陛下要我们誓天的时候,把另外几个人漏掉了,我看,他们会妒忌不满……”张易之低嗟着,“吉顼、田归道他们,一定会不满我们兄弟。”
“他们不应该不满的啊——皇上今天的表示,将你们两人的身分说得明明白白,吉顼他们的身分,怎能参与誓天呢?”
张易之微喟着,没有再表示意见。他们三人就在帷外熏笼边倚坐着养神。有四名宫女负责帐内外守望,不久,女皇帝传召婉儿入内寝。
女皇帝已经换上了睡袍,命婉儿陪自己同睡。
“他们还在外面侍候陛下。”婉儿口中的他们,是指张易之和昌宗兄弟。
“要他们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内寝,炉香袅袅,铜壶滴漏发出清晰的微声,女皇帝虽然很疲倦,却无法入寐,她断断续续地和婉儿说话——那都是与才故世的狄仁杰有关的。
“婉儿——”她悠悠地透出一口气,“也许,你会知道我对仁杰的私心!”
“我猜测,陛下在暗中欢喜着他,但又不愿意逾越朋友的关系。”婉儿机敏地回答。
“不错。”武曌又是一声微喟,“你以为他会知道我的心事吗?看他平时的态度,你觉得……”
“陛下,狄仁杰不会是愚的呀。”
女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长夜漫漫,宫苑中巡逻内侍的脚步声,也传入了内寝。
“陛下睡一歇——”婉儿低声说。
她打了一个呵欠,似乎想睡,但是,她又要说话……
“婉儿,你想,追谥仁杰什么好?”
“我想,这要问问朝臣,由张柬之、姚元崇他们来拟具。”
“我不想借手这些人。”她从私情的观点为出发。
“陛下——”婉儿委婉地叫了一声,那像是感慨于女皇帝对死者的一份柔情。
于是,两人都存着温柔的心,合上眼皮,似养神,又似入睡。铜壶滴漏的声音似乎提高了,好像,那声音是催促长夜快些行走,好像,那声音是催促生命走向终极的目的地。
在宫廷中,每一个人都习惯于铜壶滴漏的,可是,在今夜,女皇帝却觉得这声音是扰乱的,她烦躁,她甚至想起身,将铜壶击碎。
这是郁勃的思想,但是,她在烦躁中朦胧了——幻觉,鱼贯地进入她朦胧的意识。
她看到狄仁杰,冠带飘摇地走来——狄仁杰虽然老,但并不龙钟,他步履很稳,很健,也很可爱。
她于朦胧中叫出:“狄卿……”
于是,她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所吵醒了。
于是,她叹息,为逝去的朋友,也为自己。
铜壶漏尽了,一名侍女及时扭开了第二把铜壶——外面,此时有更鼓的声响发出。
“婉儿!”女皇帝徐徐地坐起来,“我们去看看——”
婉儿揉着眼,茫然看着女皇帝——
“这时候准备,到仁杰家中,怕也天明了。”武曌说着,就跨下床来,命侍女取水和为自己理妆。
女皇帝理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现在,晨妆的时间会在半个时辰以上,她先用白玉蘸着水珠粉,轻轻地摩擦面部的皮肤,然后再敷干粉、胭脂、画眉、点唇,她依靠这些来掩盖面部年月的褶皱。
她很细心,也很有耐心地从事化妆,将生命的时间消耗在化妆中……
在晨光熹微中,左右执金吾领着骑兵和仪仗队开道,羽林军两百人拱卫着女皇帝,离开了宫城,向同平章事狄仁杰的家中去。
女皇帝去了结她最后的心愿。
在她的一生中,识拔了不少有才干的人,出将入相,但是,那许多人中,与她具有朋友情谊的,只有狄仁杰一个,而且,外臣中进入镜殿的,也只有狄仁杰一个。
当天,女皇帝追赠故同平章狄仁杰文昌右相,谥曰文惠。
也在当天,女皇帝在通天宫下了一道特别制敕,封闭人间巧思杰构的镜殿——那是由追思狄仁杰而作为的,她记得狄仁杰曾经讲过镜殿之弊。
大周皇朝的历史,在狄仁杰故世时,告了一个段落,狄仁杰创造的祥和,不久就消歇了。〖〗
《武则天》第十八卷
人们说,老年人变性,是死亡的先兆。
女皇帝的健康情形很好,可是,女皇帝的性情却起了显著的变化。她暴躁,她不能复如以前地忍耐。她也不复如过去那样精密严明。
那是在狄仁杰故世一年之后——
朝廷中,昔日由狄仁杰引进的人,以及女皇帝自行识拔的人,渐渐地结合成一个反对张易之兄弟的集团。
这一群人,是传统地反对一个女人为皇帝的,这群人,也传统地认为皇帝应该是李家的,他们食着周粟,他们受周皇朝的爵位,可是,他们自诩为大唐皇帝的忠良。过去,这一集团的斗争是针对武氏一族人和其他的新进氏族的。现在他们改变了斗争的方略,希望将女皇帝的核心人物逐个击破,他们,先集中着对付张易之和昌宗兄弟。
由肃政中丞入为同平章事的魏元忠,结合了凤阁舍人张说、宋璟,侍御史张廷珪,左史刘知几,正谏大夫朱敬则以及充司礼监的高戬,成为反对张氏兄弟的先锋。
于是易之的另外一个弟弟张昌期,由岐州刺史转雍州刺史,被魏元忠运用相职否决了。
他们,在朝堂上,甚至公开地称张氏兄弟为二小。他们还扬言:一旦太子嗣位,必先诛二小。
女皇帝也听到了,她怒,她恨,她以为这是对她的不敬,对她权力的挑战。如果在过去,她会设法缓和,但在此刻,她不能容忍,立刻将魏元忠和高戬入狱,她要运用自己的皇权来维护张易之和张昌宗。再者,她也因此遗憾,她以为当年的誓词,在太子这方面,已经蔑弃——她认为魏元忠一伙人,是和太子有联系的。
于是,张氏兄弟在女皇帝的支持之下,给魏元忠加上图谋不轨的罪名。
女皇帝亲自讯问,那自然是不会得到结论的,而且,也只有使矛盾越来越深。反张氏兄弟集团的人,运用了审讯的机会出面作证,对张易之和张昌宗大事抨击,使女皇帝因此而乖怒,她不再完成审讯的形式,她以皇帝的权力,贬斥魏元忠为高要尉,张说与高戬流放岭南。
这是武曌为帝之后,第一次在形式上枉法。以前,不论如何,她都会通过法律的形式的。
可是,这样的压力并未能平息反张的浪潮,魏元忠于辞朝赴贬所时,还耿耿地奏道:
“臣已年老,今向岭南,自知九死一生,不过,臣料陛下,异日必思臣言。”他稍顿,转身指着张氏兄弟,“两小儿异日必为乱。”
武曌变色了,沉声喝了“去”!便起身离开御座,自引张易之和昌宗退朝了。
这之后,女皇帝给予自己的情夫若干权力。
过去,她是独揽大权的,即使是来俊臣全盛时期,也并无单独的权力,只有在奏闻和受到委托之后才能行使权力;至于狄仁杰,则取得女皇帝在原则之下便宜行事的权力——那等于她授人一柄剑,而剑把仍然操在自己的手中。
可是,这一回给予张氏兄弟的权力,却和过去不相同,现在,她将剑柄也交给了情人。
这项交付,并不是由理性出发的,而是由于感情——张昌宗曾经抱住了女皇帝的小腿而流泪,倾诉自己处境的险恶,女皇帝被人的柔情所移易了,她容许他们引进亲近的人,在朝中结党,她也容许他们罢斥异己者。
随侍女皇帝多年的宫廷女官婉儿,对于女皇帝这一项措施感到诧异,她想:女皇帝变性了。
晴朗的秋天下午,草黄了,木叶也凋零了,只是气候很好,秋风的凉意,使人精神抖擞,而秋阳,又使人有软绵绵的感觉。
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伴着女皇帝在通天宫苑中的草地晒太阳。
女皇帝有午睡的习惯,在和煦的秋阳之下,她睡着了。
张氏兄弟在睡着的女皇帝身边对弈。不久,一名内侍悄悄地到他们身前。张易之回看了女皇帝一眼,做了一个手势,起身走到距女皇帝五丈之外的假山边站住,低问:
“沙明,你探听到什么消息?”
“我得到一个特殊的消息。”那唤作沙明的内侍以紧张的神情,抑低着声音说,“继魏王和皇孙重润联手,要对付你们两位,他们,第一步将挤倒武懿宗。”
“第一步挤倒武懿宗?”张易之骇异地转动着眸子,“沙明,你的情报可能有问题,继魏王武延基、河内王武懿宗,是堂兄弟呀,人家正暗算着姓武的,他们兄弟们,怎么会下手相残呢?”
“五郎,”沙明摇头道,“我还没有讲完啊,河内王武懿宗领兵出战,是你们兄弟保荐的,而且,他和你们非常接近。继魏王的想法却不同了,老实说吧,继魏王已经打着长远的主意啦,他觉得我们皇帝没有几年好活啦,他为了未来,已经转向太子这一边献殷勤……”
“哦,岂有此理,皇上的身体非常之好啊,怎么能想她死呢?”
“这是事实,继魏王确实往这条路走的,他和太子是否有直接联络,我不敢说,可是,皇孙重润和继魏王往来不绝,他们计划先挤倒武懿宗,那是千真万确的,而且,三两天之内,必然有行动出来。”
张易之皱着眉,沉吟着,隔了一些时,再问:
“皇孙和继魏王的阴谋,外间有所闻吗?”
“这很难说,”沙明庄严地接口,“他们不可能没有党羽的,不过,他们之间往来,很难为外人发现。皇孙重润的妹妹永泰郡主,是下嫁继魏王的,他们之间消息传递,都由永泰郡主经手。”
于是,张易之陷入缄默中了。
就在同时,太平公主已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这片草地,而未曾为张易之和沙明所发觉。
“陛下——六郎!”太平公主走到了女皇帝和张昌宗身边。
“公主——”张昌宗感到意外,欠身站起。
女皇抬了一下眼皮,于朦胧中看到女儿。
“妈!”太平公主轻俏地叫着,挨到女皇帝的身边,切切地说,“我等了好久,婉儿呢?我要她通报的,等她不见,就自己闯了来。”
女皇帝伸舒着四肢,打了一个呵欠。
“我也该醒了,睡着一忽儿,很舒服!”
这时,张昌宗手持白玉壶、唾盂,侍候女皇帝漱口。而张易之也发现了,遣走沙明,走回来。
武曌于漱口的时候看到沙明向外走,也看到张易之走向自己!她的目力衰退了,在五丈外走开的沙明,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仅能辨出这是一名内侍。于是,她不经意地问:
“是谁来奏事?”
张易之有些尴尬,讷讷地说:
“是沙明——”
这时,婉儿自假山石后面出现了,冉冉地向女皇帝所在行来,太平公主远远地看到,就叫出:
“婉儿,你躲藏到哪儿去了?”
武曌虽然是在初醒的蒙昧状态中,但是,她已发现到张易之、沙明、婉儿之间,必有事情。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武曌在遣开了太平公主和张氏兄弟之后,询问婉儿——
“我在假山石后听到五郎与沙明讲话!事关重大,我不好任意闯出,而且,我觉得我应该听的。”婉儿详尽地将张易之和沙明谈话的内容转报。
武曌双眉一扬,沉重地问:
“你没有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