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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南宫博 4489 字 4个月前

“今天没有什么!”婉儿伸了一个懒腰,“皇上已经睡着了?”她转望了铜壶滴漏一眼,“这样快。”

“不算快啦,上床到现在,有半个多时辰——”

“那算是快的了。”

“皇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啊!”张昌宗笑眯着眼,“婉儿,准备一下,上长安去住。”

“你们去,我不想去。”她浅笑着。

“难道,此地有情郎缠住,不放你走吗?”张易之挨近些,捏住婉儿的手。

她轻易地打开了他的手。

“放正经些呀!你们上长安舒服,我有什么好处,要上长安去?”她说,低喟着,“到了长安,我会比留在此地更加辛苦。”

“婉儿,”张昌宗耸耸肩,细声说,“有一件事要托你帮个忙,想法把桓彦范和敬晖两人外放,他们在玄武门,对我,总像芒刺在背。”

“他们,才委任了不久啊,怎么能就调开呢?”

“所以,要你想个法儿。”

“我留心着——”婉儿微笑点头,随着,向两人挥手,“你们也可以去睡了啊。”

“再等等,皇上可能没有睡熟。”张易之打了一个呵欠。

“我也要睡哩!”婉儿又伸了一个懒腰。

“饮一杯?”张昌宗问。

“不。”她坚决地说,将桌上的卷宗合拢。

于是,张易之兄弟只得撤退了。

婉儿不是立刻能睡的,她从更衣室进入熏笼,看视在内寝的女皇帝。每夜,她于临睡之前,照例会到女皇帝房中看一次的。

她虽然是轻轻地走到床前,可是,女皇帝却睁开了眼睛。

“陛下还未睡着?”婉儿低问。

“我睡着过,不知怎样又醒了——好像,我心跳。”武曌皱着眉,“人是不能老的,老了,会有很多花样。”

“可能,是今天看雨累了。”

女皇帝似乎不同意婉儿的看法,她艰难地翻侧身体,好像是自语:“我不知道为什么,右边面颊的肌肉也跳颤,不会发生事故吧?”

“自然不会发生事故的。”

“嗯。”她打了一个呵欠,“婉儿,你辛苦了,去睡吧。”她说完,合上眼皮。

婉儿仍然从熏笼走出更衣室,再回自己的房间。

这是亥正了。

突然,有杂乱的声音传入,她侧耳倾听声音,由远而近,这使婉儿错愕,在通天宫,绝不可能有人在晚上吵闹的啊。

这时,张易之兄弟也回入右便殿的寝处,他们一样地被吵扰的声音所惊。

“五郎,你去看着!”张昌宗说。

“你去吧——”

张易之一语未了,突然有宏大的破裂声发出——窗棂碎裂了,门户疾开,帷帐掀起,十多名羽林军兵士由破窗和门进入,奔向张易之兄弟。

“你们——”张易之骇然喝问,“做什么的?”

群人并不回答,上前去,将他们兄弟擒住。张昌宗看出来人着的是羽林军制服,心知宫廷中发生了大变,他见哥哥在挣扎,便重重地说:

“易之,不要动!”

张易之也已看出来人的服饰,他侧转头,惶惶地叫出:

“六郎,他们是羽林军……”

羽林军兵士已经将他们兄弟推拥而出。外面,羽林军的将军李湛按剑而立,许多羽林军兵士环伺着,当张氏兄弟由内室被押出的时候,两名校尉将手中的灯笼直凑到两人面前,同时,沉声报告:

“验明无讹。”

李湛一挥手,喝出:“下手!”

“李将军!”张昌宗在最后关头急叫,“如能相活,我兄弟倾家相报。”

李湛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并不回答,而羽林军校尉的刀,已经砍下去了。

——张易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叫。

——张昌宗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叫。

羽林军兵士们发出欢呼——

于是,张柬之、李多祚等人相继进入,命令通天宫监入内寝通报女皇帝。

在内寝,女皇帝已经惊起了,婉儿也已入内寝。

女皇帝内寝的正门,有重门叠户,外面的声音不容易传入,但是,外面的声音太大了,而且,值夜的侍女已将变故报告了女皇帝。

现在,通天宫监抖颤着进来,跪倒——

女皇帝由婉儿搀扶,从床上坐起来,庄严地喝问:“何人作乱?”

通天宫监趴在地下,不住地叩头。

这时,内寝正面的门帷完全揭开了,张柬之、李多祚、李湛三人进入,肃然向女皇帝行礼。

“是你们作乱?”女皇帝森严地喝问——她已经看到这三人后面,重帷之外,人影幢幢,还有戈甲相碰的声音,这自然是意味着局势的恶劣和不可挽回了。但是,她临危不乱,无视于人众势盛。

“陛下——”张柬之躬身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命,入诛二逆,恐致泄漏,故不敢预闻,今赖祖宗有灵,二逆伏诛,臣等自知称兵宫禁,罪该万死。”

女皇帝自心底起了一阵寒栗,咬紧牙,竭力暗自调匀呼吸。此时,从正面门户,又有一群人进入。

——这是羽林将军桓彦范、敬晖,内直郎王同皎,拥着太子和十来名校尉。

太子进入内寝,看到床上的母亲,满面霜肃,立刻心悸了,使他在把握胜利的形势之下,依然怯弱不振,他跪下,期期地请安。

女皇帝骤然坐直了,她虽知大势已去,可是,她自来就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此刻,她似乎将身体中残剩的精力,集中在双目,凌视着儿子。

“你好!”她想训斥儿子,可是,在一转念之间,觉得这时候不适宜训斥,便改变口气,“张氏兄弟已诛,你尚欲何为?”她稍顿,随即凌厉地发出命令:“事情完了,回东宫去。”

太子战栗着,看了张柬之一眼;张柬之木立着,毫无反应——女皇帝的威,将他镇慑了。

“回东宫去!”女皇帝把握时机,再发出命令。

太子退缩了,正准备起身——

“陛下!”桓彦范突然自后面挺身而上,朗声说,“太子已诛凶竖,怎能再回东宫!昔天皇陛下将爱子托付陛下,二十余年矣,今天下人心,久归太子,臣等不忘太宗皇帝,天皇厚恩大德,故舍身忘家,奉太子讨贼,愿陛下传位太子,上应天心,下顺民望。”

桓彦范慷慨陈词,鼓舞了寝门之内的人,他们齐声说:

“愿陛下传位太子,上应天心,下顺民望。”

武曌扫视了众人一眼,现在,她明白自己已无法在此时挽回局势了,集中的精力一松弛,她颓丧了,眼皮徐徐地垂下。

“陛下,请下制传位——”李湛躬身说。

“你也是诛易之的将军?”武曌叹息着,“我待你父子不薄,想不到你也会参加。”

李湛不安了,垂下头来。

这时,崔玄晖也进入了寝门,向床上的女皇帝与跪地的太子报告:

“羽林将军已控制内禁,六宫安谧。”

“玄晖!”武曌叫了他一声,“我将你栽培至今,今也参加迫宫了!”她说着,立刻转向张柬之,“你八十高年,精力还不错,但愿你善辅太子。”

这等于是宣布传位太子了。张柬之拜下去,然后,转而请太子出去抚众。

武曌看到太子叩头起身,转身出外,接着,一群人都退出了内寝,重帷垂下了。

“我的不中用的儿子!”武曌颓然躺下。

“陛下!”婉儿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到此时,惊魂甫定,急促地询问,“如何应付?”

武曌合着眼睛,泪水从眼皮的缝隙中渗出。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方法应付呢?她痛苦,她遗憾无穷,现在,她所想的并非是江山社稷,而是在不久之前被杀的两位情夫,她曾经用力保全,她也曾为自己身后图谋。她担心自己一瞑目之后,人们将不能容张氏兄弟,怎料,在她健在之日,人们已经猖獗了。

她以为自己有一双大翼,足以庇护任何人,然而,现实将她的想象粉碎了。

她也想到由自己一手提携培植起来的人,在最后却叛逆了。数十年来,她孜孜不倦地建筑自己的皇业,她改变了传统,她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帝。而,她的皇业,建立时是如此艰巨,倒毁却在半夜之间。

现在,倒毁了!

“陛下——”婉儿泣然,无法再抑制自己,哭了。

“唉,傻子,”武曌低哑地说,“不必哭,哭泣,毫无用处,凡是非常之人,都不会有怜悯心。”

“陛下,人们辜负了你!”婉儿在呜咽中说。

“不是辜负——是我打了败仗。”她沉郁地说,“我的病,使我松懈——他们就乘虚而入了。”她长长地叹息着,好像,她已没有激动。

“陛下,”婉儿无法自静,期期地问,“难道……”

“你是问难道就此算了?”女皇帝几乎是平静地接口,随着,悠悠叹息,“婉儿,成败,都是寻常的,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也不必过悲。”她稍顿,再支撑着起身,“你去斟一杯酒来给我。”

对于女皇帝的镇定,婉儿由衷地浮起敬仰之心,而且,这也不是她所能了解的,在这样严重的场合,一瞬间毁失了所有,居然还能保持平静,这多么不可思议啊!

但是,当她把酒送上,她发现了女皇帝的身体在痉挛——显然,伟大的女皇帝是以无比的意志能力来控制自己。

武曌咽下一杯酒,合上眼,休息一些时,再说:

“婉儿,你到外面看着——”

外面,羽林军兵校严密地包围着通天宫的长生殿,禁止任何人出入,婉儿看到七八名宫女,毫无表情地站在屋隅,她没有理睬她们,再转到张氏兄弟的居处。

明灯如昼,血沼中,倒着两具无头的尸体。室内,有八名羽林军兵士在。

于是,她走回去,把所见陈告。

女皇帝用双手掩住面孔,全身可怕地抖颤起来。

“陛下!”婉儿骇异于女皇帝此时的激动,她不解,这些可以预想得到的外面情势,会令女皇帝不能自制。

“婉儿,你要他们将两具尸体移出去啊,难道,他们还要我亲自去验明正身吗?”武曌老泪纵横,恨恨地说,“这些人,太缺少风度了,啊,两具无头尸体——”她说着,又将双手掩住面孔。

婉儿怃然,如今,她了解女皇帝的激动是为情,并不是为江山——江山的失却,可以不萦怀,而两具无头的情人尸体,却使之无法自静。

于是,婉儿再度走出寝门,要求羽林军的校尉移开尸体。她不能再用命令行事,而请求了许久,结果只得到请示的答复。

至于在内寝的武曌,于婉儿再度离开之后,就命内寝值班的侍女们退出。她拉开床柜的抽屉,取出一把匕首,慢慢地将刀鞘拉下。

她凝看匕首的锋芒,她思量着以这柄匕首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以为,自己于此时死去,将会给予儿子以弑母的恶名;一个皇帝担负了弑母之恶名,是不容易坐稳皇位的。她的大势已去,她的情人已死,活着,不会有意义,而死亡,还能从事最后一着的报复。

于是,她将匕首摊向自己的胸口——男子们用剑自刎,用匕首切腹,至于女人,很少用兵器自戕,但是,武曌又不欲照女子的方法赴死。不过,用匕首切腹,又需要巨大的力量,她怀疑自己的右手能达到目的,由于怀疑,她的手停滞着。

于是,她的思念在一瞬之间游移激荡起来。她想到宫禁已被人们控制,人们可以依照需要而宣布一个女皇帝的死,人们可以伪造遗命,以死谢天下……

用死亡做最后报复,只是一己的想象。

于是,她慢慢地将匕首插入鞘中。

内寝,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周览室内,她重重地伸手拍床!

她遗憾自己的衰老了,她想:“如果我年轻十年,我还会有精力从事斗争——人们不能将我处死,我活着,应该有再起的可能啊,然而,我太老了……”她明白,一个老人,因来日无多,是不容易号召人的。

她叹息着,终于又想到……如果在十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