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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云盘尽碗光。目睹母亲人比黄花瘦,目睹全家惶惶不可终日,十四岁的珊珊再憨再拙,也意识到后果严重。但她对母亲的忠心如故,只是不敢再碰剩余的饭菜。日复一日,母亲也觉出了蹊跷,探病者几近绝迹,珊珊也不再收拾饭的“残局”,母亲害怕:莫非莫非……  一日晚饭后,我做完了作业上楼去看母亲。母亲正用晚餐,小圆桌旁坐着珊珊,眼睛碧绿,她真的受不了黄澄澄飘香的炖鸡香的诱惑,可母亲却是一小口一小口像喝汤药似的喝着鸡汤,她舌尖无味,再好的菜也没胃口。母亲把珊珊打发下楼,问:  “阿波囡,我得了啥毛病,为啥一直不好?”  谁都不告诉她真相,可怜的母亲居然向六岁的女儿发问。小阿婆曾严禁告诉,据说病人一旦知晓会悲恸而身亡。我一听,把两条小辫摇摆得像拨浪鼓。  “一定是得了恶病,大家都避开我,要不是你和星儿太小,我真不想活了啦!”  言罢泪珠儿扑簌下来,一滴一滴无声地在清癯的脸上滑下。瞬间,同情心,爱心,侠义之心交织汇合,不自量力的六龄童一心想帮助母亲,分担母亲的忧虑,轻轻地搂住母亲的玉颈,一下一下地亲吻母亲的双颊,宽心话滑至嘴唇:  “没啥,没啥,小阿婆讲侬是着凉,重伤风,要传染的。”  情急之中,把小阿婆教的谎言拿来劝慰。  童心纯真,童言无假。母亲的泪光网住了我,探究言语的真伪。我从来没有说过谎,一旦扯谎难免耳热心跳,为掩饰我急忙端鸡汤,举小勺想喂母亲。母亲摇摇头推开小手,仍固执地凝视女儿。小女儿不想只谈病,极力岔开话题:  “姆妈,侬吃一口,我也吃一口,好吗?”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程式曾是母亲对女儿做的,明眸上闪过一缕光亮,微微颔首,她错把六龄童言当真。  喂母一勺,喂己一勺,六龄童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勺来一勺去,全然忘却了“传染”两个字。等楼梯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珊珊要上来收拾碗筷,我才想起自己的小油嘴,急急忙忙放下碗跑回后房。直到今天 ,我仍然能感受到母亲温暖的目光流连在女儿的背后。父亲的移情别恋,使母亲万念俱灭,哀莫大于心死,母亲病在身上,病根却在心里。也许小女儿美丽的谎言使她重燃生机,女儿的陪吃使她不再感受孤独,母亲的食量慢慢地有了好转。  珊珊见鸡汤所剩无几,喜形于色,急急向大小阿婆报告。小阿婆燃香礼佛,答谢菩萨保佑。希望在寒冬里生长,在冻土下拱动,星村十号的小楼渐渐回暖。  只是在母亲的病略有起色之时,她的女儿日见萎顿。我老是觉得右颈痛,自己摸摸有一串硬结,疙疙瘩瘩,红肿胀痛,渐渐影响到嘴巴的开合。母亲的小灶失却了诱人的香味,我不再欢蹦乱跳,不再淘气滋事,在实在受不了的那天,悄悄跑进亭子间告诉心慈的大阿婆。大阿婆慌慌张张戴上老花镜,凑近灯光察看我的右颈,泪珠儿噗噗地落在衣襟上。她跌跌撞撞地去走廊,踮起脚步跟摘下话机,哆哆嗦嗦地拨了一串数字,沙哑着嗓门找解先生。想必是老眼昏花,拨错了电话,对方咔嗒一声挂了线。  父亲没找到,却是惊动了小阿婆。  我吓得躲避在大阿婆的背后,但照旧被小阿婆拎出,按在灯光下反反复复问:“是不是偷吃了你娘吃的羹?”大阿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阿婆的话像额角上开了天眼,话里有急躁也有讥讽:“阿姐,侬是享福的人,不晓得的。这个小囡生的是栗子颈,从她娘那边传染的。”  “叫侬痛叫侬痛,痛煞侬顶好!”小阿婆得理不让人,气咻咻地恶骂。  大阿婆劝小阿婆带我去看医生,但小阿婆说:“用不着,小囡的毛病不要去烦她爹。”几天后,一个江湖郎中被领进了家,点燃一枝蜡烛,烤一烤剪子、镊子和刀片……我被珊珊紧紧抱住,我痛得昏天黑地,没有麻药却土法上马做了手术,只看到鲜血淋漓。小阿婆声色俱厉地警告大家:不准告诉顾月珍,不准动顾月珍吃过的东西。  疼痛,惊吓,羞愧,击垮了六岁的我。术后感染发烧,创面溃烂肿胀,小阿婆不知从何处去弄来一帖膏药,替我敷上。土膏药有奇效,烧渐退,肿渐消,半月之后,留下了一串丑陋的疤痕。  小阿婆告诉母亲,说波儿罹患重伤风,注意传染。母亲自知体质羸弱,染上了只会给大家添麻烦,就不再过来。母女之间只一板之隔,声息相通,却不能相依。母亲似乎有所察觉,也有疑虑,几次推门而进,俯身看望女儿。这时候我有点手忙脚步乱,拉扯被角,尽可能遮住颈后的黑膏药。  战火渐渐逼近。百万雄师过长江,解放军占领南京,直逼上海。远处隐隐响彻沉闷的炮声。  我所上的大通路小学变相停课。里弄里的大户人家陆续迁离。小阿婆对改朝换代没有看法,她不相信权势者会体恤戏子。她只担心母亲的病不要再传染给别人,当然,首先是宝贝孙子。我母亲自觉沉疴难愈,神思恍惚中更衣沐浴,亲手恭请观音大士上楼,供奉于前房五斗橱上,日日焚香,天天持斋。她虔敬地祈祷:规避俗世中人,不许星儿进房,不许波儿挨近,杜绝荤腥,淡茶素餐,食毕倒入痰盂,再令珊珊拎出去倒掉。  万念俱灰的母亲,这个时候只信观音大士;她把身心交给了菩萨,万念成了一念。一念即是信念。也就是这种虚弱的寄托支撑了她的整个精神世界,之后,身体倒真的有了起色。[返回目录]

第11章 春雷一响惊蛰起(1)

1949年早春,阴冷冷,湿漉漉,连麻雀跃翅的喋声也显得冷飕飕生涩,一只只瑟缩于电线上。星村十号的后门半掩,望出去弄堂里一片异样的静寂,相邻的一幢幢洋楼不少人去楼空。大军日渐逼近,至5月,围城的炮声如一声惊雷,炸醒了小阿婆沉睡的战争记忆:丈夫的皮靴店因日俄战争而破产,独立苦挣的帽子店被日寇炮火摧毁……  小阿婆咒骂刮民党,也不相信共产党,关严前门,看紧后门,似乎只要把住了两扇薄薄的门板,就可以将灾祸拒之门外。但小阿婆自己清晨仍去菜场,步履匆匆;祥元隔三差五仍去小皇后戏院后台,速去速回。街市冷清,店面肃杀。小巷子外头,冷不丁一声脆响,冷不丁炸一串爆豆,时远时近。偶尔灶间后窗轻轻剥啄,她推开一丝窗缝,与相熟的邻居交换消息:  “蒋光头逃脱啦!”  “共产党快进城了啦!会共产共妻吗?”……  忐忑不安的心绪笼罩着世人。小阿婆断言:“外国人、刮民党不会太太平平交出上海滩,共产党啥模样阿拉勿晓得。凭老经验历朝历代,换汤勿换药,只会欺侮唱戏人。”  5月25日凌晨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小阿婆冒着流弹的危险去小菜场,菜场里仍有摊贩,只是摊少,价贵,贵得惊人。当她慌慌拎回一篮绿色,跌跌撞撞地转回家门,楼上楼下拍醒了全家。我被小阿婆从睡梦中拎起,只听见她压低了声音跟大家说:“不要弄出响声,拿好自家顶重要的东西,藏好。”我稀里糊涂套上衣裤,楼上楼下乱蹿,只见小阿婆手捧一只蓝色丝绒小盒团团转,一会儿塞进被头里,一会儿塞进衣裳里;奶妈和祥元把各自攒下的银元东塞西塞;珊珊帮母亲找旧报纸包裹首饰盒,塞进大床底下的角落里;只有亭子间静如止水,我滑进门,见大阿婆斜靠床上闭目养神,我跳上床依着她的腮问为啥不收拾,她扭头对着我的耳朵软声细气地说:“好东西早没了,旧货色随便谁要。”言语里有一种安详,一种阅破人世听天由命的安详,我紧紧依偎着她也仿佛感觉到了安全。  从前门的缝隙里望出去,黎明时分的幽暗中能瞥见身背刺刀长枪的游哨,小阿婆摇着手,让大家不要出去。等待,莫名的等待,吉凶难辨的等待,令人恐慌的惊悸。渐渐的天色亮了一些,我从大阿婆的怀里溜下来,隔着铁门看看外面好像并不像小阿婆说得那么可怖,铁门是被锁上了,我爬上去从铁门顶上翻下去,窜入了弄堂,好久才觉得有雨,淅淅沥沥的,三步两脚钻入沿马路的店铺屋檐,抹一把脸上的雨珠,抹下来的是止不住的惊愕:满满地整齐地或卧或坐的陌生人,草绿色军服,黄挎包,有的胳膊上扎着白毛巾,最醒目的是怀里搂着长枪。  当兵的!我急急地后退,退回弄堂,但既不见大兵追来,也没听见尖厉的枪响。耐不住好奇,我又折回去看:细细的雨丝飘飘洒洒,晶晶亮亮地濡湿了大兵的帽檐、肩头,一个个像泥塑木雕,雨中老老实实地呆在路边,或是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水门汀上,脸上找不见凶相,我看呆了:他们是大兵么?这时天已放明,远远地拥来一群欢天喜地的青年,送水送伞递热毛巾,还有把蛋糕送到灰衣人的嘴边,他们不接不吃,但却是热烈地鼓起掌来,唱:“解放区的天……”  我回家报告所闻,大家惊得张大嘴,好半天合不拢来。母亲倚窗而坐,不声不响地托着腮帮凝视远方——命运会给她带来什么呢?  这一年的谷雨之后,母亲的身体有了起色,托人从香港带来两盒雷米封,针打完,血痰消失,咳嗽减轻,苍白的脸颊添了些红润。  一个平常再平常的日子,有陌生的声音叩响了星村十号的后门:“顾月珍住在这儿吗?”带着浓重的苏北腔,且直呼名姓,声音溅落了小阿婆的惶乱与不安。她像狸猫一样移步灶间的后窗窥探:来者二人,一色的草绿色军服,腰间扎紧皮带,胸前佩白底黑字的胸章。她立判是公家人。“公家人进门,祸水跟进门。”这是小阿婆半世的经验。她磨磨蹭蹭不肯开,但叩门声和询问声不折不挠,一声重似一声。母亲派珊珊来问,小阿婆甩出硬邦邦的话:“告诉星儿他娘,没事,让她安心睡觉,楼下有我老太婆。”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像一只发怒的老母鸡,乍开双翅,蹦到门边哗的拉开后门。  “谁是顾月珍?”公家人和善地问。  “顾月珍有病,不见客。有啥话讲给我听。”小阿婆的声音有点凶。  “我们请顾月珍……”  “请她做啥?顾月珍生病,请不动,唱堂会另请高明!”小阿婆像吃了豹子胆,大阿婆拉拉她的衣角,暗示公家人腰里有鼓鼓的物件。她不仅不理会,反而叉起腰,昂起头下了逐客令:“对不起,店铺打烊,买不到茶叶,不方便请你们吃茶。”  两位公家人低低商议,觉得与老太太无理可说,就把一张请柬放在桌上,客客气气地转身离去。小阿婆随即把后门重重地碰上,过后一屁股软瘫在太师椅上了。她自以为大义凛然拯救了顾月珍,哪知断送了媳妇与共产党相遇的先机。那天,等顾月珍款款下楼,接过信柬,开启后抽出一张戏票——歌剧《白毛女》。黯淡的眼神里立即爆出一束兴奋的火花,问:“公家人呢?”小阿婆生硬地回答:“走脱啦!”母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三天后,母亲穿戴整齐坐着祥元的车去看戏。“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了人。”《白毛女》的剧情击中了顾月珍沉寂的心灵,仿佛有一种声音已经把她轻轻唤醒。  看过歌剧的第二天早上,我母亲的模样和举动让全家惊愕:湿漉漉的眼眶,红盈盈的眼皮,表明她度过了一个不眠的泪夜。但她的嘴角明明含着一朵微笑,笑得很暖和,很真实,那是从属于春天的微笑。随即她吩咐祥元去南京路请回两张画像:一张毛泽东主席,一张朱德总司令。并将两张画像与观音大士佛像平安共处,同受香火。  家人一齐错愕:怎么一夜之间顾月珍就供奉起共产党的神明?是一部歌剧的功劳?是艺术的震撼力?亦是亦不是。当然真正撩动心弦的不仅仅是戏,还有兵不扰民的解放军露宿街头的行为,还有公家人上门送票、邀为座上宾的这一分尊重。顾月珍半世做人,只见官府狠如虎狼,只见阔人传唤唱堂会,何尝见过执掌权柄者礼遇地位低下的戏子?她仿佛瞥见了云层后面火山般穿透的阳光,听见了空山间蓦然而至的应答。自从弟弟落生,父亲就把她藏之深院养病,虽然她有不灭的重返舞台的愿望,但是总是得不到“批准”,渐渐的在观众都快淡忘的时候共产党出面来请她,这不能不让她心存感恩之情。于是客厅里的留声机重又响起,母亲恢复听唱片练唱曲的时日,天天早起,时时留神后门的动静,仿佛是企盼公家人的再度光临。[返回目录]

第11章 春雷一响惊蛰起(2)

然而机遇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有时候错过一次,便是错过一生。在这里顾月珍错过的是先机。如果说当初生星儿是无意中把舞台的空缺让给了丁是娥,这一次与公家人的错肩而过,隐隐地又把机会拱手让给了丁是娥。  进驻上海滩的公家人是越来越忙了。刚刚解放的都市,百废待兴。虽说胜负早定,但两种势力的较量形势依然严峻。病怏怏的顾月珍观看新歌剧的消息像是一个信号,在申曲名生名旦中不胫而走,在演艺界引起了震动。向往新生活,追慕新社会很快成为时尚。平静的日子里,第一个出现的是大阿福,他带来了外部世界的最新消息和剧本《白毛女》,母亲用申曲调轻轻哼唱《白毛女》歌词;其次是父亲在电话里说要回家看看,却一直未能成行。可是很快街头的热闹已让母亲坐不住了。7月6日在市中心跑马厅(今人民广场)举行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