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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庭若市,座无虚席。一日,当演至赵一曼就义,舞台灯光骤暗,一束追光照射着赵一曼慨然赴刑,哗啦啦,寂静的观众席上爆出清脆的座板碰击声,只见一排解放军战士肃然起立,脱下军帽举起右手,端端正正地向台上的赵一曼致军礼。这样的演出效果让顾月珍由衷感动。  病魔的利爪再一次伸向我的母亲。持久的低烧,间歇的咳嗽,全仗每天演出结束后注射盘尼西林。顾月珍又一次昏厥于舞台上,送医院急救。两日后,顾月珍重又出现在舞台上。不久,再一次昏厥,只能住进医院了。刘厚生代表文化局去探视,温言慰抚:“身体也是革命的本钱,好些再去演出。身体不是你自己的,是党和人民的,你也是党的宝。”  “你也是党的宝”,言真意切,顾月珍感激涕零,第二日抱病复登舞台。  这哪是演戏?分明是在搏命!顾月珍能撑持多久呢?  特大喜讯翩翩而至,1954年春节,努力沪剧团的《赵一曼》代表上海市人民慰问华东地区人民解放军。为此夏衍亲自修改了剧本的后半场,从被捕到牺牲,使之更集中更精练,也更出色。一时间,众望所归,众目所瞩,民间剧团努力沪剧团的名字就意味着革命、前进和猎猎飘扬的红旗。  渴望荣誉是人性最深刻的冲动。荣誉和自豪感熏醉了努力沪剧团。顾月珍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喜泪涨满了眼眶。她设家宴款待何慢,作陪的是孔嘉宾,他亲眼目睹了医不能撑、药不能助,情动之下身体衰损的顾月珍为表谢意,喝下一盅黄酒。  此后我母亲的心愿有三:一、入党;二、变民营为国营;三、晋京见毛主席。  母亲,你累不累啊?以如此病躯肩负起如此沉重的精神重负,那步履还能稳当么?当我潜心梳理母亲的故事之时,我在敬佩之余,我的心深深地疼痛。  母亲,你可知道我为何而痛?[返回目录]

第15章 飞鸟不知陵谷变(1)

轻轻的,一场政治风暴过去了;轻轻的,一场巨大的内心风暴结束了。  1957年无论再怎么刻骨铭心,从历史的长河看也只是一个瞬间。只是,哪怕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哪怕此时的丁是娥已经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但回想起来依然让人心有余悸后怕无穷,眼一闭,腥风血雨还历历在目。好了好了,终于过去了,日历已翻到1958年的冬天。在阳光明媚的一个冬日,丁是娥作为中国民主同盟上海市的代表,去北京参加中国民主同盟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登上了北去的列车,正往软卧车厢走去。  解放初期,沪剧界参加民盟的演员很多,顾月珍也是最早的盟员之一,这一次与丁是娥一样,作为民盟上海市委的代表去出席北京的大会,因此都在同一节车厢里。顾月珍找到自己的软卧铺位,放下行李,安安静静地坐着合目小憩。正猜想对面一位是谁的时候,听见小门轻轻推移了一下:喔,来客了。  她微微睁开两眼,唇角噙着一朵微笑以欢迎来者。倏忽之间,微笑遭遇了霜冻:丁是娥?  门口,提着行李的丁是娥也猛地怔忡,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竟不知如何举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或许她们俩算不得仇人,但也一定可以算作是情敌。真是冤家路窄。两个人都入了民盟,又在同一年入党,居然还一起成为民盟上海市的代表。同车也就罢了,怎么还同一个包厢面对面? 1951年戏院后台的对峙仿佛发生在昨天。顾月珍自然是扭转了头,惹得领座的列车员也很惊讶:“不认得?”  “认得,认得,哪能不认得,她是顾月珍同志。”丁是娥是如何伶俐之人,一闪之间她就找准了位置,给自己找到了“认识”的理由。经历了1957年的洗礼之后,再大的事她丁是娥也都会坦然面对了。个人恩怨算得什么?不就是为一个过了气的解洪元么?还给你吧,只不过经法律认可的夫妻关系不是一件物品,想还就能还。  列车员用崇敬的眼光望着她俩,说自己母亲最爱沪剧了,最爱看顾老师和丁老师的戏。她一边替丁是娥放置行李,一边又张罗倒茶,泉水丁东似的自顾自倾诉。不过也多亏有了这个叽叽呱呱的小姑娘,否则两下里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顾月珍此时已是一名中###员。党员要有胸怀,要有肚量,但不知为什么,只要见着丁是娥,她就像喉间梗着一只苍蝇,只觉得恶心。令她想不明白的是,共产党怎么会让丁是娥入党?大鸣大放时丁是娥放炮的文章上了报,“反右”时听说她要被划成右派了,当时还有点同情她,如果她真的被划成右派,那解洪元的日子就真正难过了。奇怪的是,“反右”结束时,丁是娥非但不是右派而且还很快入了党,跟自己一样成为沪剧名演员中第一批被发展的###员。这就是丁是娥有旁人不及的本事了。顾月珍从心底里鄙视她,旧社会出卖色相,新社会抢人家老公,唱戏做人争出风头,处处想拔头筹,做人从没有自己的原则,充其量不过是一只借风的风筝,凭借风力,哪怕是飞到天边去依然算不得自己的本事。真的,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热爱新社会是假的,你拥护共产党也是假的,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顾月珍就这样想着,爱理不理的样子,闭她的目养她的神。  好在先后进来了别的同志,冲淡了两人的僵持气氛。从上海到北京旅途要二三十个小时,不过,顾月珍是不怕的,我不要看你就不要看,谁来都没办法劝。她们的芥蒂是公开的,但却偏偏排座把她俩排在了一起。民盟上海市委这个好心婆婆总希望冤家宜解不宜结,同一剧种的名演员低头不见抬头见,难道是希望她们通过这次北上而捐弃前嫌么?但是,顾、丁之间的陈年疙瘩能解开吗?  车厢里的关系微妙起来。有外人进来时,她俩有说有笑;外人走开剩下她俩,就谁也不理谁。初起丁是娥还没话找话说几句,但顾月珍没一点诚意,一只碗也就丁当响不起来了。只要单独在一起,丁是娥就有点害怕顾月珍的眼光,那一副不屑为伍的样子实在伤人太甚。演艺界啊演艺界,就怕这种知根知底的藐视。好在顾月珍这样的对头只有一个,下了车就好了。丁是娥如此想定,也就释然了。毕竟只是一趟旅途么。  北京是首都,但在50年代还是毛主席的代名词,就像歌里唱的“北京有个金太阳”。如果说见毛主席可以成为人生的目标,那么丁是娥的目标早就实现了。而顾月珍才是生平第一次去北京。顾月珍毕生的三大愿望眼看就要成为现实了:党,入了;国营也快了,努力沪剧团划归长宁区,由区宣传部副部长孙绍策率工作组下来负责整改,改完就变国营了。最后一项愿望是上京演戏给毛主席看,她相信,只要她努力,一定会有这一天。  半个多世纪之后再来看我母亲的心愿,让我想起她的入党介绍人之一孙绍策的话:你母亲是个简单的人。这话可以看作是表扬也可以当作是批评。因为“简单”的人单纯,也就是铁着心一条道走到底,哪怕是撞了南墙也不晓得拐个弯;“简单”的人让人不设防,让人一眼看到底;自然对付这样“简单”的人,也用不着花大心思。她的三个心愿成了她的生活目标,一心一意百折不挠,真心诚意地向着救星红太阳,一心一意地想见伟大领袖毛主席。从2004年的角度再来看母亲的心愿显得有点可爱可怜,说出来也许让今天的年轻人觉得不可理喻。顾月珍心地善良,思想单纯,虽然从心底里不要看丁是娥,但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总是要把丁是娥拉出来攀比?有时候连自己都怀疑:一边是不耻于丁的为人,一边又不自觉地把丁得到的东西当作自己生活的目标:丁是娥,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市先进工作者、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妇女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而且早在1952年已经演戏演进了中南海;自己呢,还仅仅是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市文化艺术先进工作者、上海市妇女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民盟上海市委候补委员……不过,母亲还是幸福的,毕竟她拥抱理想。  到北京了。按理顾月珍的愿望也可以算完成了,这里毕竟是领袖住的地方。车过天安门的时候,远远地瞻仰城楼上悬挂的毛主席像,她会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会在心里与毛主席默默对话,有时候顾月珍的单纯与孩童没什么两样。上海代表下榻在和平宾馆。进了店,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房号。顾月珍跟着服务员往楼上走,当她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时,惊讶得瞪大了两眼,房门上贴着并排的两个名字:  丁是娥  顾月珍[返回目录]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15章 飞鸟不知陵谷变(2)

冤家再一次相遇!为什么?须臾间,房门开启,丁是娥阿姨倚门站立,满脸是笑:“请进来,请进来。”丁阿姨换上了鹅黄色的羊毛衫,下面是藏青色西裤,显得干净利索,生气勃勃。一阵忙乱之后重归寂静。顾月珍慢条斯理地脱掉大衣挂入衣橱,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丁是娥却落落大方、谦和有礼地打破了沉默:“顾月珍同志,侬去擦 一把脸吧。”  顾月珍像避难似的走进了盥洗室,等她洗完脸出来,发现丁是娥早没了影子,大概是串门访友去了。最初的两天里她俩和平共处,开口时必带“同志”二字。50年代“同志”二字是尊称,但在这两位曾经是舞台姐妹、后是情场敌手、又是艺界对头的旧艺伶、###员之间,分明是一种矜持的客套,这样的称呼表明谁也不愿意回到旧有的历史去,刻意地维持着新社会的礼数。  第三天的夜晚,我母亲顾月珍洗漱完毕,早早地钻入了被窝,半靠着床背翻看报纸。丁是娥洗完也窝进了被子。一般地说,南方人去北方总是觉得冬天是暖和的,天寒地冻只是冻在外面,房间里暖和得只需穿一件羊毛衫。如果人与人的关系也这样暖融融的该多好啊,但这是不可能的。顾月珍陷入了自己的遐思。忽然似有幻听:  “阿月珍。”  “阿月珍”是顾月珍的妮称,上海话里的“阿”表示亲昵,从前同台演出时是这样称呼的。我母亲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是丁是娥的嘴巴在动。熟稔而又陌生的称呼像一支箭,射中了我母亲的手背,一惊一晃,手中的报纸跌落了,她侧脸转睛,对面的丁是娥两只眼睛如两盏探照灯,明晃晃地射了过来,顾月珍闪避目光,垂首无语,静听下文。  沉默是一种默许,一种鼓励,只见丁是娥柔柔地如同叹苦经似的说:“阿月珍,这只浮尸老毛病不改,又出问题了。”  “浮尸”指我父亲解洪元,是上海人的骂人话。原来,丁弟潘海根长期与丁是娥生活在一起,沪剧的耳濡目染,使他爱上了二胡,而且还拉得不错。在“人沪”招考的时候报了名,但丁是娥却觉得这碗从艺饭不是人人都能吃,弟妹们只见她出名吃馒头,不见她蜕了几层皮才挣得今天,她曾发誓不让潘家的后代与“艺”字相染。丁阿姨不让她弟弟从艺,也不让她的养女潘莉莉学戏。在这一点上就是我母亲也这样,虽然她自己视艺术为生命,但如果我们姐弟哪天也想一试身手,也必然会遭到她的严词拒绝。刚解放时,她带着珊珊一起去香港演出,短短一月间,顾月珍对乌烟瘴气的香港社会深恶痛绝,珊珊却因为在一次晚宴上一亮嗓子获得掌声而想留在香港当歌手,我母亲坚决不允并很快打道回府。这良苦用心珊珊并不领情。同样,丁阿姨的弟弟也不领情,一气之下,自己找了个事做,不常回家。潘家姑妈的儿媳姚灿因寡居来到丁宅帮忙料理家务。 1953年丁是娥去南京演出,孤男寡女地住在一个屋顶下便有了隐情,不多久,姚灿腹部隆起,转年生下了一个女孩,当时丁是娥怒不可遏地把姚灿送到浦东小阿婆的养女徐云芳家,答应三年后再把那个小女孩接回去。  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妹夫与表嫂私通的丑闻,顾月珍听到过。解洪元是热昏了头,自然也让丁是娥蒙受羞辱。新社会实行新的户籍制,每个新生儿都有他的合法爹娘,表嫂生的女儿爹爹却是妹夫,这个乱了套的女儿算谁的?报报户口都成问题。从此以后,解洪元在丁家再也抬不起头。也许在赴朝慰问演出前,丁是娥觉得解洪元是个宝,可以作为女人的终身依靠,可自从文化局派来陈荣兰而后任命为副团长,不久又兼任党支部书记,解洪元就一步步后退,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徒有虚名的艺委会副主任了。有了丑闻,解洪元更无颜做人。他无权一身轻,拿工资吃饭,唱唱配角。丁是娥也跟着少了许多光彩。那种日子怎么过得好?丁是娥认为,解洪元旧社会秉性难移,花心不改,吃喝玩乐白相相,是一个地道的胸无大志的男人。  丁是娥觉得自己的命与阿月珍一样苦啊,她们同是解洪元的受害者。解洪元见异思迁,风流不羁,苦果都让两个女人尝。自强也罢柔弱也罢,在男人面前女人都是弱者,想到伤心处,丁是娥稀里哗啦声泪俱下。  久久,丁是娥言尽泪干,见房间里静悄悄的,顾月珍像是老僧入定不言不语,纹丝不动。丁是娥怯怯地催促:“阿月珍,侬讲呢?”  顾月珍似乎跌入了时间隧道,重又回到了过去,丁是娥的催问,问出了她的自言自语:“那时候,他事情多,我身体不好,对他照顾不周,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