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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内人影稀落,灯黄晕迷平添几分凄清。店主恭候已久,喋喋不休地夸赞自家的菜肴和特地为丁是娥铺下的新桌布。丁是娥见之蛾眉高耸,银牙咬碎,惊恐慌乱之中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拎起酒瓶摔在地上,酒浆横流,碎玻璃满地,抛一桌佳肴于身后,将两个男人甩下,怒气冲冲夺门而去。  狼狈的解洪元连连道歉,结清账目仍不忘借一只大提篮,把所点的碗碗盏盏装入篮内,带回家去。丁是娥正坐在灶间的小桌旁,面对一碟乳黄瓜,捧起一碗水泡饭,痴呆呆地发愣。解洪元不由自主地揭开篮盖,悄悄端出碗盏来,轻轻地推到她面前。丁是娥回过神来,扫射出一股女性少有的肃杀之气,眼尾射出来极度的鄙视,让解洪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懦夫!只会用吃喝来麻醉自己的懦夫!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当初她千挑万选,如何选择了这样一个无能的男人?解洪元当然是读懂了。他迎住了她的逼视,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如两颗燧石,坚定而闪亮:“灾难不怕,怕的是自己折磨自己!”  她听见了,但却是冷傲地车转身上楼而去,把一份不屑一份冷漠留给了解洪元。夫妻关系降到了零度以下。解洪元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对丁是娥的作为三缄其口。  丁是娥信奉用行动。经过这样一场宣泄,她变得冷静又清醒,在这个世界上能拯救自己的还是自己。第二天凌晨起身,穿戴整齐,早早地去了沪剧团团部,悄悄张望楼道内动静,见陈荣兰骑着单车来了。听见锁车,上楼,她灵巧得像只山猫,在分秒之间叩响了陈荣兰办公室的门。  陈荣兰有些惊讶来者的及时和快捷,拉开了房门。两个相熟又陌生的女人僵持在门口,陈荣兰淡淡地问:“你有事找我?”  省略了姓名省略了“同志”二字,语气虽冷,但细细体察温热犹在。丁是娥内心一阵狂喜,她默默走进屋,找到适合自己的凳子坐下,陈荣兰返身进屋,坐在主人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室内出奇地静,桌上有一只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她们默默地对望着,曾经多么友善,一转眼生分了,才一个产假的时间啊。沉静催促着丁是娥。这是党支书的办公室,或许会有电话,或许会有人来,她定了定神,轰隆一声惊天动地:  “陈团长,我来揭发。”  解放后,受冲击者能够变被动为主动,能够化解危机、屡试不爽的法宝是变交待为揭发。当然这种行为也有主动、被动之分,有程度深浅之异,但是或多或少地观照出人们内心世界最隐秘处的自私和怯懦。作为政治运动的领导者,陈荣兰属于清醒一族。她不偏激,不好大喜功,不想盲目地扩大战果,因而对丁是娥的揭发和解释没有太大的兴趣。而丁是娥倒是初次所为,难免红头酱脸,泪盈于睫,夹七缠八的话音有些发潮。陈荣兰见这位平素恃强好胜的名旦少有的惶恐,一副后悔不已的样子。丁是娥的失意与窘态引出了陈荣兰的丝丝同情。[返回目录]

第15章 飞鸟不知陵谷变(5)

两个女人之间,本有惺惺相惜之意。一个从政,一个从艺,为政者也需要有优秀艺人的支持,沪剧只有一个国营,国营只有五块头牌,五块头牌中只有三名头牌花旦。如果把其中的两位划入右派,沪剧如何发展?如何去争取荣誉?陈荣兰要的只是丁是娥的顺从与听话,而不是反叛。陈团长居高临下,如水的目光像一束舞台追光由上而下由外而内地扫视她,希望看透她深藏的内心。  丁是娥身处悬崖的边缘,陈荣兰只要推一把,她就从此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从中右到右派十分容易;拉一把,也许、也许柳暗花明……虽然这束光如法海的金钟罩,她认了,就做一次罩钵里的白娘子吧。白娘子至死不悔,而她要悔,要揭发别人以自保,最后抛出了最亲近最不愿意抛出的人——她揭发流泽授意解洪元出任副团长,揭发解洪元积极筹措,准备复出。她哭哭啼啼地表白自己以沉默对抗,并坚持剧团应该由共产党的干部陈荣兰执掌权柄……  陈荣兰的眼睛里开始有了暖意。  最后陈荣兰送出一句体己话:“你怎么昏咚咚地讲了这么许多话。”  好了,坚冰已经打破,航道已经开通。丁是娥表白,解释,检查……书记陈荣兰想让她过关,她就能从中右退回来。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经过反反复复的检讨,大会加小会,一次又一次触及灵魂,终于退回到人民温暖的怀抱里。  1957年8月13日,文化局在仙乐书场召开反右派辩论大会。名曰辩论,实为批判。一个个上台批判的人都是事先定好的,丁是娥递条上去要求发言,文化局局长爱惜识时务者的羽毛,他朗声宣布:“丁是娥同志要求发言批判周伯春(滑稽戏名角),我们欢迎这种态度。”轰隆一声,冰雪消融,“同志”二字让丁是娥重归革命的行列。  这样的经历顾月珍有吗?没有。经历了1957年之后,丁是娥阿姨认为人有三重生命:自然生命(肉体)、艺术生命和政治生命,而三者之间以政治为首。所以政治应该是一个人的灵魂。灵魂不在了,艺术又在哪里?肉体又有何用?  然而政治是什么,有时候谁也说不清楚。  丁是娥的《娇懒夫人》是鸣放中放出的“百花”一朵。顾月珍也有“百花”一朵,那是根据苏联电影《安娜·卡列尼娜》改编的《贵族夫人》。这是顾月珍手术切肺复出后演的第一出戏,她动手术,是共产党把她送入医院,承担医疗费用,是党组织的代表在她手术书上的亲属栏里签字。我母亲觉得是“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要演一出好戏来报答党的恩情,所以她在“百花齐放”的时候,选择了苏联老大哥的影片。她全身心投入排练,而后在瑞金剧场演出。顾月珍虽然出身低微,文化不高,却有一种与身俱来的高贵,能体会到高贵不是来自物质,而是源自精神。她的主旨是要把这种高贵的精神平民化。情节略有改动,中国的安娜金秋萍不是卧轨而亡,而是被强加以行刺的罪名锒铛入狱。  贵族夫人金秋萍的悲剧揭示了人们对精神家园的渴望,而那个《娇懒夫人》的闹剧鞭挞了人格依附的丑陋。两剧前后推出,《娇》剧演了一个半月,渐渐的努力沪剧团的《贵族夫人》剧场火爆,而《娇懒夫人》渐失票房之宠,结束于《贵》剧的全盛期。《解放日报》称《贵》剧是“夏日里的一朵荷花”,甚至把它与“反右”运动相联系,说它赤裸 裸地暴露了解放前旧中国那种黑暗腐朽的罪恶本质,启发了人们对旧制度的愤慨和对今天生活的热爱。张刚文、白少璋(剧中人物)之流“企图把今天的社会拖向旧社会去”,只能看出“这些人更加无耻”。  母亲演《贵族夫人》引出了许多观众的眼泪,每场戏她都是倾注了心力。她在台上哭,观众在台下哭,病歪歪的身体使她再度晕倒在舞台上,被送进医院。这出戏成为顾月珍一生最后的辉煌。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贵族夫人》明明是一出与当时的政治挂不上钩的戏,却成为反右运动中的“好戏”,与政治联系得如此紧密。不过,我想观众不会买账。他们要看真正的戏,看惯了油盐酱醋茶的沪剧迷眼睛里只有好人坏人善人奸人福人苦人;他们喜欢顾月珍演的角色,要借剧情浇自己情感的块垒。而母亲也不会想到,这出戏会起到多大的政治作用。她高兴的是她的戏超过了《娇懒夫人》,超过了丁是娥,她受到了观众的爱戴。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谁又能说得清呢?丁是娥向顾月珍的哭诉,没有激起任何反响,也就识趣地悄然收兵,退避三舍。两人也就各走各的路了。[返回目录]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16章 枯树凋零去亦奇(1)

三年自然灾害在1960年显露出狰狞面孔。直辖市之一的上海,猪肉定量从每月每人十二两(老秤十六两制)降至六两,再降到三两,又降到二两,淡水鱼等副食品都要凭票,蔬菜也很短缺,在菜场里凭票还要排长队。小阿婆把这点票证捏在手心里,恨不能焐出油花来好炒菜,每天摸黑去菜场排队,拎回来的只是几把没精打采的毛毛菜。     这一年,我是第十一女中的高三学生,各科成绩名列前茅。我还是化学课代表,化学老师希望我去读理科;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董冰壶钟爱我,推荐我参加朗诵比赛,把我的作文贴在墙上作为同学们的范文,她自然希望我报考文科,而且希望我挺进北京大学。她说:“北大是全国最著名、历史最光辉的高等学府。考上了不仅是你个人,也是全班、全校的光荣。”  青春是梦想的年龄。老师说的这个“光荣”一下子把我打动了。我怎么会不希望给班级给全校带来光荣呢?虽然我自己觉得复旦大学和华东师大比较适合我,但我还是斗胆填报了北京大学。也许觉得希望不大吧,填这个志愿连母亲都没有告诉她。  考完就放假了。每天早醒的骄阳喷射着橙色的光羽穿窗入户,撩逗梦中人。一十八岁的我消化力特强,肠胃早就空空如也了,但是一想到起来只有一碗稀稀的泡饭粥可吃,便宁可赖在床上做白日梦,想那个五彩梦,也想今天小阿婆会给我吃什么。小阿婆太重男轻女,特别喜欢星儿。两天前她把父亲带来的鲜肉烧成一碗红烧肉,盛饭的时候,我看见她把两块肉狠狠地埋入了弟弟的饭底。啊,红烧肉!  我母亲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咳嗽频仍,嗓音也失去了原有的甜美和圆润。长宁区委的领导劝她辍演,劝她休养,她总是不肯歇下来。这一年6月,美国的艾森豪威尔自菲律宾赴台湾,大陆掀起反美、解放台湾的热浪。为配合形势,母亲搞了一个《龙女跨海》的戏,得到领导的支持和观众的欢迎,票房收入直线上升。这时,大跃进的神话已经破灭,经济走向衰败,观众不可能空着肚子去看戏,所以全市的演出业都不景气。努力沪剧团差不多七八天就要换一个剧目。只是谁也想不到的是《龙》剧从7月31日演到8月31日,维持了整整一个月,顾月珍依然是台柱子。只要主演换人,票房收入就往下跌,母亲每天强打精神上台,一化妆看上去英姿勃发,但一下台就歪歪斜斜,一脸病容。我跟着小阿婆去看过戏,母亲的嗓音远不如前,拔向高处时会出现嘶裂生涩。只是沪剧观众依然热爱她,从不喝倒彩,出嘘声,只会听见低低的叹息和私语:“她从前嗓子不是这样的,她太苦了太吃力了。”……  小阿婆从来是以母亲为重,自从父亲离开这个家,她对母亲更加体贴了,这种非同寻常的维护,某种时候甚至超过了她与父亲的关系。母亲在演龙女,为了使她得到充足的休息,家里要保证绝对安静。我和弟弟上下楼都蹑手蹑足的,只要稍稍有一丁点响声发出,小阿婆就会凶我。也许母亲病体所承受的压力只有小阿婆才真正知情。母亲是剧团的台柱子,也是家的中流砥柱。病病歪歪的母亲不能倒!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家庭破碎,绝不能再有第二次。这种忧虑像一处亮晶晶的壁垒,小阿婆与母亲心知肚明却从不去触及,她们在现实生活里结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便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的亲情,一起为这个家付出呕心沥血的努力。  50年代末努力沪剧团划归长宁区委,团址离我家很远;加上底楼客厅住进了一户人家,人多嘈杂,影响了母亲的休息。区委考虑母亲的身体和工作方便,建议我们搬家。她选中了延安西路949弄15号,弄堂深处新盖的一幢独立小楼,共三层,我们占中间一层。小楼带一个绿草如茵的花园和曲曲弯弯的小径。那时候全上海完成了私房改造运动,我们交出星村十号,迁入新居。  门铃声扯断了我的思绪,绿衣人送来我朝思暮想的入学通知书。我等不及上楼,倚在门边,撕开信封,北京大学!四个字赫然入目,我疑疑惑惑揉揉眼睛再看,一字一顿地念:北京大学。始料不及的喜悦像湖水从脚踵涌向头顶,我顾不得多想,挥舞着通知书,连蹦带跳直冲上楼,向母亲去报告。  楼梯拐弯处正是二楼厨房,房门口闪出小阿婆瘦小的身影,她拦住我的去路,横眉立目地斥责:“侬是走楼梯还是敲铜锣,你娘还在睡觉。”  她总是这样对我,我懒得理她,也不情愿让她第一个知道喜讯。我就侧转身紧贴扶栏,像条泥鳅一滑而过,小阿婆碎步急追,一不小心,滑倒在光溜溜的打蜡地板上,顺手拽住我的裙子角,拧疼了我的小腿。小阿婆大约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也跌坐在地板上,一老一少对坐于昏暗的甬道,互视出起伏的波涛。我俯看小腿,腿上一团青紫淤结成块。这两年,小阿婆大约觉得我已是大姑娘、好学生,不再动辄打骂,但这一次下手这么重,这么狠,勾起我积郁的气恼。我抬起头射出怨愤,却遭遇上两道火焰一样的目光。终究是小阿婆厉害,那目光威严地舔红了我双颊上的愧疚。我一骨碌起身去搀扶小阿婆,小阿婆倚老卖老,靠在我的臂弯里,压低嗓音说:“讲话轻点,扶我回厨房。”  当小阿婆问清原由,核桃皮似的脸绽开了,宛如一朵盛开的墨菊。她要我把“北京大学”四个字指给她看,用干枯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仿佛这四个字有温度有生命,口里喃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解门里出了状元,出了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