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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邓贤 4736 字 4个月前

开进开出。”芦沟桥事变”发生之后,中日双方虽未宣战,但是根据日本政府指示,领事馆已经开始分批撤退日本侨民,这就是说,战争随时可能全面爆发。陆战队司令官对上海地区中国军队的频繁调动深感不安,因此大山和斋藤接受任务时受到再三叮嘱:一定要没法弄清楚机场内中国军队的增兵情况。

大山横勇,二十五岁,日本横滨人,军营属于准军官阶级,大约相当于班长。斋藤十九岁,见习水兵。从外表看,这两个人都是典型的大和民族的子孙;腿短腰粗,身体结实,营养充足的脸上泛着红光,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十时四十分,领受任务的陆战队员登上一辆草绿色的三轮军用摩托,摩托车轰隆隆发动之后尖叫着开出江山码头司令部大门,然后一拐弯驶上繁华的上海大街。

八月烈日下的上海市区,到处一片暑气蒸腾溽热难耐。柏油路面被滚烫的太阳烤化了,在车轮下面发出吱吱的难听的呻吟声。副武装的日本军人驾驶现代化的摩托车,马达轰得出响,在上海大街上横冲直撞如人无人之境。行人如同白天见了鬼怪,纷纷避之惟恐不及。这种情形使来白日本岛国的大山和斋藤们很感自豪。

你们支那(中国)不是号称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吗?你们不是拥有四万万五千万龙的子孙吗?可是来瞧瞧,你们都是些什么病夫模样吧:营养不良,衣冠不整,面黄肌瘦,畏畏缩缩,就连平时那些神气十足作威作福的中国警察也个个面带菜色。这样的国家怎么能够不被侵略,不被奴役呢?作为异族军人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员,他们在鄙夷中国人的同时也就不知不觉膨胀了自身的强大和优越感。从地图上看,公元一九三七年的日本军用摩托车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路线由北向西开进;从苏州河北岸的公平路、长治路出发,向南经过外白渡桥,然后再向西经过繁华的四川路、南京路横穿市区,大约一小时之后来到城郊的虹桥路,也就是今天上海著名的虹桥宾馆和虹桥开发区一带。戒备森严的虹桥军用机场献出现在眼前。

日本摩托车的嚣张气焰在荷枪实弹的军队面前有了收敛,因为海军陆战队员毕竟懂得机关枪能够打穿脑袋的简单道理。他们先在外围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徒劳地开了几个来回,远远看见机场门口堆了许多沙袋,工事里架了轻机枪,机场内好像增加了许多帐篷。因为距离远,看不大真切,又绕到机场后面的一块菜地,趴在地上探头探脑地侦察了一会儿,依然不甚了了。大山军曹心里很生气,八嘎牙路地骂一阵,觉得这些支那兵真可恨,简直存心叫他们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的日本军人回去是要挨耳光甚至关禁闭的。

下午二时半,陆战队员进了一家日本侨民开的小酒馆,喝光一瓶中国烧酒,吃了许多日本生鱼片生菜,有过路人还听见他们乱吼乱叫地唱日本军歌。”一·二八凇沪抗战”之后,根据停战协定,中国正规军撤出上海市区,日本军队却不受此限制,因此受惯欺负的中国老百姓见了醉醺醺的日本兵都好像老鼠见了猫,连吃斋念佛的老大大都拼命挪动小脚逃得飞快。几杯酒下肚,大山军曹的优越感开始起作用。日本军人是天皇陛下的神圣卫士,是战无不胜的帝国军队,虹桥机场的文那兵算什么?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扛着破铜烂铁的叫化子,叫化子敢阻挡大日本皇军的一往无前的步伐么?虽然虹轿机场不在日本军队管辖之下,但是既然机场内有了可疑迹象,他们就理所当然要进去搜一搜,弄个水落石出。何况机场就在陆战队眼皮子底下,谅那些骨瘦如柴的支那兵也不敢把日本军人怎么样。

有酒壮胆,又有帝国皇军的八面威风撑腰,两名海军陆战队员吼了一阵军歌之后献出了小酒馆。下午四时半左右,当地人看见两个歪歪倒倒的日本兵互相搀扶着跨上摩托车,发动机劈劈啪啪乱响一阵,摩托车就戴着他们朝虹桥机场大门疾驰而去。中国陆军第九集团军独立第二旅警卫营少尉排长肖龙远在机场大门担任哨位值星官。

第二旅是在七月下旬根据委员长命令夜间隐蔽进入上海机场的,哨位一律换上地方保安团的服装。因为北方形势紧张,战争实际上已经打响,所以全旅官兵高度戒备,机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八月九日,一辆草绿色的日本军用摩托车在机场附近转来转去,引起哨位警惕。肖排长将情况及时汇报上级,得到指示继续监视,加强警戒。

中午过后,日本摩托车终于在远处土路上消失了,一切平静如初。肖排长回到值班室记下当天的值班日记,又到各处哨位转不转,然后等待交岗回营房休息。

正点差一刻,离交岗还有半小时,那辆可疑的摩托车突然从岔路出现,并且加大油门朝机场冲来。岗哨当即对天鸣枪示警,日本摩托车才在军事警戒线外紧急刹住。

车上跳下来两个气势汹汹的日本军人,叽哩呱啦地嚷了一通,谁也没法听懂他们的意思。直到营部派来一个翻译,才知道他们要进机场里面去试车。

”……妈拉个巴子!告诉他们,要试车滚回日本去试,老子这里禁止通行!”肖排长是军人,中国军人见到日本人容易发火,何况肖排长家在东北,想起松花江就不大容易控制住感情。

日本人看见中国兵个个荷枪实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大约觉得奇怪,这些平时窝里窝囊的文那兵什么时候脾气变得大起来?看来硬闯是行不通的,就八嘎牙路地骂了一阵,然后掉转车头开走了。

中国官兵刚刚松了一口气,肖排长正要回去交岗,那辆摩托车却又飞驰而来,拖着一溜长长的烟尘。 这回是要进机场见中国长官。

肖排长勃然大怒,妈拉个巴子,这些日本鬼子分明是在同他捣乱!要是换了别的随便什么中国人,他准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可是眼前这些家伙毕竟是日本人,上级有进指示,同日本人打交通尤其要慎重。因此肖排长虽然窝了一肚子火,腰杆却总是不大挺得直。日本兵的要求遭到拒绝,仍不肯死心,就要了一个小小的花招。他们一面发动摩托车,表面上好像准备离去,趁卫兵不防,却突然加大油门,孤注一掷地闯过停车线,朝机场大门里冲去。

应该说,一般情况下中国官兵是有相当克制的:或者说步步退让。因为挑起事端之后,不论有理没理吃亏的往往都是中国人,这就在很大程度上纵容了日本人为所欲为的坏毛病。但是这次情况有所不同;日本人在北方芦沟桥存心要打,所以百般寻衅,而这里却是中国人重兵在握,因此不怕日本人无理滋事。肖排长顿时眼睛冒出火采。

他当然知道如果让日本人窥破军事秘密的后果意味着什么这就等于把中国军人逼到绝路上。人类和兽类都是这样:一没有退路,就只能选择反抗。”困兽犹斗”是这个意思,”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也是这个意思。岗哨阻拦无效,当即奉命朝摩托车开火。日本兵竟然不顾一切,发疯一般边加速边还击,子弹嗖嗖地掠过天空。肖排长急了;抱过轻机枪嘟嘟一阵猛射,打得摩托车好像表演特技-一样飞起来栽进路边水沟里,轮子仰面朝天地空转。两名日本兵鲜血四溅,浑身的枪眼好像筛子,当场死亡。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大山事件”。事件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它为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和升级提供了一个貌似重大的理由和借口。”芦沟桥”七·七事变”,日本人借口一名士兵失踪就悍然出兵华北,那么上海的中国军队为什么不可以找个理由奋起反击卿其实纵观人类战争史,两国两军交兵交战,或者两党两派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实力和机会才是至关重要的动因,而任何理由都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有没有借口都可以被制造出来。”大山事件”被紧急汇报给南京最高当局。

机场方面采取紧急措施,中国军队沿虹桥路实行戒严。上海市警察局接到命令,十万火急从死牢里提出一个犯了死罪的强盗,就地枪决后给尸体换上军装,运到机场门口布置日军先开枪打死我卫兵的生动假象。据当时任中国第九集团军司令部作战科长的史说老人撰文回忆:”八月九日,化装保安部队的步兵旅士兵……开枪打死了那个军曹,凇沪警备司令部急了,参谋长童元亮与上海市长俞鸿钧商量,把一个死囚犯穿上保安部队服装,打死在虹桥机场大门口,说是日本军营要强进机场大门时,先把我卫兵打死,以便与日本人交涉……以上这些情况是松沪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童元亮亲口告诉我的。当时警备司令部参谋现浙江省参事室主任刘劲持也记忆相同。”(见《八·一三凇沪抗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第九十一页,中国文史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十月出版)各国驻沪使节和中外记者都被邀请到现场拍照和披露事件真相。消息传出,舆论沸沸扬扬,中国民众义愤填鹰,抗日呼声高涨,上海市民学生又上街去喊了许多口号。日本方面吃了哑巴亏,在舆论上又处于下风,因此暂时无话可说,保持缄默。日本旗舰”出云号”停泊在吴凇口外的长江江面上。

如果以我们今天现代化的战争眼光看,这艘老式日本舰艇无疑当属于历史展品之一。它甲板宽大,航速缓慢,是各种导弹和空中打击的显著目标。但是仅仅溯前年个多世纪,这艘大型驱逐舰无论被派往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称得上火力强大和耀武扬威;排水量一万吨,航速三十六节(每小时六十五公里),超大口径舰炮十多门,高平两用炮及机关炮三十余门,另有鱼雷、深水炸弹、水雷发射器十多座。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上海事变”,就是这艘”出云号”率领日本舰队封锁中国海岸并对上海守军进行了猛烈炮击。

日本帝国在上海驻军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末《马关条约》之后。那时候日本在中国各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都象征性地派驻海军陆战队予以保护。义和团失败后,各国列强根据不平等的《辛丑条约》大大增加在中国的驻军,日本自然不甘落后,将海军陆战队员派到了中国内地的重庆、沙市。“一·二八淞沪抗战”的结果,日本不仅获得在上海增加驻军的特权,而且还派出一支庞大的第三舰队常驻上海、旅顺、青岛等港口和在中国近海游人。一九三七年八月,这艘巨大的日本旗舰静静地停泊在中国江面上,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日本军舰也都散布在四周水面熄火抛锚。远远望去,偌大的天地之间,阳光下风平浪静的长江出海口,这支没精打采的日本船队就好像一些毫无生气的逼真的玩具模型。但是旗舰作战室却是一片忙乱景象:参谋跑进跑出,人们压低声音说话,报务员飞快地敲击键盘,舰队军官和参谋们正俯在沙盘上紧张地调兵遣将,”嘟嘟”的无线电波把司令官的一道道命令传往辽阔的太平洋西海域。现在,坐镇这艘旗舰并统帅帝国第三舰队的司令官是一名雄心勃勃的日本军人,海军中将长谷川清。长谷川清,日本北九州人,渔民后代。早年服役海军,历任水兵、军营、炮长,二十九岁毕业于日本海军大学,从武官、参谋一直擢升到舰队司令官。长谷川清属于日本统制派海军中那种生性残忍渴望战争的少壮派军人,同多数出身寒门的日本将军一样,他全心全意支持向中国开战,因为只有战争才能给予军人机会,公平地表现军人的品格和才华,也才能使一个渔民儿子有机会彻底脱离那个浑身散发鱼腥臭的卑贱的平民阶级,从而一步步跻身于帝国将军和显赫的贵族行列。战争给人带来的好处是提升。

”七·七事变”爆发,长谷川清中将立刻从第三舰队司令官升任驻华海军总司令,其麾下的舰队规模几乎扩大一倍。但是提升并不能使长谷川清感到完全满足。如果战争只是陆地上的事,那么这就等于让陆军上场大显身手,而海军只能晾在一旁坐冷板凳。日本是个海军大国,海军军人在日本国民心目中备受尊崇。在十九世纪的大不列颠王国,只有穿白色制服的海军军人才有资格被视为王国的象征。日清甲午战争和日俄大海战不都是日本帝国海军的骄傲么?

但是日本陆军的日愈崛起使海军感到受了冷落。

这种情形,如同一群猎狗围攻一头猛兽,如果其中一头最强壮的猎狗始终得不到机会出击,它准会因此感到极大的委屈和不公平。何况中国人简直不能算作猛兽,他们只是一群半死不活的兔子。

八月九日发生的”大山事件”为日本海军主动介入找到借口。

当天晚上,中国有关当局通知日本领事馆,两名日本水兵在虹桥机场开枪挑衅被击毙,机场的中国卫兵亦一死一伤。中国方面要求日本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