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击是如此可怕,猛烈的震撼和巨大的冲击波竟便这艘万吨级的庞然大物”出云号”好像喝醉酒一样摇晃起来,甲板上燃起大火,机舱受到中度损害并开始进水。那些平时极为骄横的日本水兵被炸得好像碎纸片一样到处飞舞,灼热的爆炸气浪把他们的残肢断体高高抛起来,抛进几十丈远的汹涌的江水里。旗开得胜,”九0七”号的战绩极大地鼓舞了当时并不强大的中国空军,使那些斗志昂扬的年轻飞行员有理由相信,再有一次或者两次卓有成效的轰炸就能把敌舰送进江底去喂鱼。于是排出战斗队形的中国诺式轰炸机反复俯冲轰炸,炸弹不断击中敌舰并在江水里激起许多高高的水柱。这一天发生在中国长江口的中日海空大战堪称史无前例;号称世界”第三大军事强国”的日本舰队首次受到中国空军的沉重打击。笨重的日本军舰好像一大群行动迟缓的海龟在江面上东躲西闪,不断施放烟幕,尽管高射炮火密如蛛网仍不能摆脱困境。一批又一批接踵而至的中国飞机则在广阔的天空上不断掠过,时而拉起时而俯冲,炸得敌舰不断施放烟幕防不胜防。战术家分析,如果不是实力悬殊的话,八月十四日这场海空大战原本应该有一个更加令人振奋的结果、中国飞机掌握制空权占尽优势,他们有可能或者说完全有机会创造一个留待后人自豪的辉煌历史战绩,即重创甚至击沉包括”田云号”旗舰和航空母舰在内的庞大的日本舰队。但是历史给我们留下的毕竟更多是遗憾。中国空军缺少实战训练;飞行员的战术、战术水平均不大高明,因此炸弹绝大多数落到了江水里。更重要的是,当时中国尚未购进重型轰炸机;而美制单发动机诺式轻轰炸机,最大载弹量仅一千一百磅(两枚五百磅炸弹);并不具有摧毁敌人巨型舰只的威慑力量。如果将一九三七年松沪上空跑中国飞机换成英美空军的”惠灵顿式”。或者“b——l7空中堡垒式”双发重型轰炸机,那么可以肯定;仅仅因为“九o七”号的直接命中就会使这场中日海空大战的结局呈现另外一番模样。战争不仅是精神更是国力和科技的较量,因此无论中国飞行员怎样勇敢无畏地红着眼睛,操纵飞机发起一次又一次力不从心的攻击,敌人旗舰始终好像一座下沉的岛屿浮在水面顽抗。
就在“九0七”号投弹完毕试图将飞机拉高时,一发旋转的高射炮弹不幸击中飞机。任少尉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升起一团耀眼的火球,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他觉得手中那柄操纵杆倏然变轻,变软,熟悉的马达轰鸣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忽然感到很累,仿佛刚刚跋涉了长长的山路,他觉得它己甚至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年轻的少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无声无息地滑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重的浑浊之中……”九0七”号轰炸机拖着黑烟,被同树负伤的副驾驶祝鸿信 坚持开到上海虹桥机场紧急迫降,飞机得以保全。飞行员任云
阁壮烈殉国,被追授中尉军衔,时年仅二十七岁。
这一天骄横的日本舰队遭到中国飞机前所未有的猛烈轰炸,中国空军先后出动各种战机达二百多架次,其中第二大队连续升空作战六十架次,无奈日本旗舰仍不肯下沉,到天黑只好快快返航。第二天再去轰炸,己有日本舰载战斗机起飞迎战,轰炸机被击落数架,此后中国飞机数量越打越少,不得己且战且退,从此再也没有机会与日本舰队打照面。八月十四、十五两日,中国空军全面出击,共击落击伤敌机二十四架,击伤击沉敌舰数艘,我方被敌人炮火击落击伤飞机十五架,阵亡二十余人。这场对日空战的规模和战绩均为空前未有,足以令所有炎黄子孙短暂地扬眉吐气。八月十四日就被国民政府定为”中国空军节”。
暮色苍茫,两艘伪装成拖轮的英制鱼雷快艇悄悄驶离江阴城外的黄泥军港,快艇尾部翻起一阵哗哗的白浪就很快消失在视线模糊的江面上。
八月十四日晚,中国海军”史可法一0二号”、”文天祥一七一号”两艇奉命隐蔽出击上海,袭击停泊在淞沪江面的日本旗舰”出云号”。
同当时世界第三大海军强国日本相比,中国舰艇的阵容几乎可以说十分渺小,”史可法””文天祥”两艇加在一起排水量不过七八百吨,而日本舰队仅旗舰。出云号”即超过一万吨级,而”加贺号”航空母舰排水量竟达三万八千吨。但是军舰弱小不等于精神弱小,应该说中国水兵是抱定拼死一战的决心主动向强大的日本舰队发起进攻的。夜风习习,天空中飘起小雨,这样的环天气正好掩护了中国快艇的行踪。抗战之前,日本人到处收买中国汉奸,许多中国人因为穷,因为生活太苦或者对政府不满就去投靠日本人,然后把中国军队的情报及时报告给日本间谍。驶人运河,河道变得狭窄起来,两岸村庄和城镇的灯光时隐时现,狗吠声清晰可闻。按照事先拟定的作战方案,两艇将在天亮前通过运河进人太湖水域,借着芦苇和渔船的掩护躲过白天日本飞机的搜索,第二天夜里继续沿松江水道进入黄浦江,然后对目标发起攻击。鱼雷快艇全部克敌制胜的武器是两到四枚四十五公分直径的高效触发式鱼雷。在导弹发明以前,鱼雷是海战中威力量为强大的水下武器,即使大型舰只一旦被击中要害,一枚鱼雷就能轻而易举把一艘巡洋舰或者驱逐舰送下海底。成败关键在于怎样才能隐蔽接敌而不过早暴露自己,海军参谋部的军官们为此绞尽脑汁,最后才拟定这条昼伏夜行不为人知的秘密航线。
快艇发动攻击时间约定在两天之后也就是十六日后半夜或十七日凌晨时分。
八月十六日傍晚,经过一天激战的黄埔江面上的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夜色降临,船老大娄阿水驾驶他那条落满厚厚煤灰的肮脏的小火轮,沿着熟悉的苏州河道突突地开过外白渡桥。船至外滩,租界一侧依然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浦东浦西两岸到处都能看见坍塌的废墟和房屋燃烧的火光,那是停泊在黄埔江中的日本军舰丧心病狂向人口稠密的居民区开炮射击的结果。阿水精瘦的脸上抽搐了一阵,就掏出刚才那位谢团长送给他的雪茄烟美滋浓地吸起来。阿水真名姓赵,是个苏北洗衣女的私生子,因为小时候长得尖嘴猴腮身量瘦小,神情与沪剧《十五贯》中那个家喻户晓的窃贼娄阿鼠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遂被同伴戏称为娄阿水。”久而久之,黄浦江上的往来船帮只知道船老大娄阿水,竟少有人知其真名实姓。船出浦江口,江风大起来。天空淤积着厚厚的浓云,江面漆黑,空气中悄悄弥散着一种来自大洋深处的不祥的咸腥味,这是台风将临的前兆。阿水把吸剩的半截雪茄烟头掐灭,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对蹲在船头上的两个陌生人生气地嚷道:”……都下舱里去,鬼子的电眼(探照灯,会照见你们的!”十五日晨,也就是黄浦江两岸的炮火变得稠密起来的第二天,一个姓谢的军官来到老闸桥他的船上,对他说要租用他的船去完成一件任务。军官蹲在船头上同他一起吸烟,讲了许多抗日救国的道理。后来又来了几个军人,毕恭毕敬地向谢军官敬礼,他才知道谢军官原来是个大官,指挥一千多人的团长。其实谢团长完全没有必要同他讲那些弯弯曲曲的大道理,因为在跑船的粗人看来,长官看得起他是他娄阿水的造化,所以当他弄明白谢团长要派他去干什么之后,就受宠若惊地连忙一口答应下来。何况长官还亲口许诺,任务完成后将赔偿他一条新船。他己经想好了,他不要重庆造的那种慢吞吞的国产老式船,他要一条德国造的新机器船。那种船跑起来又快又稳。
江风更大了,潮水哗啦啦响。船老大稳稳地把住舵,两眼警觉地注视前方。
……当悬挂太阳旗的日本兵船在黄埔江里横冲直撞,撞翻中国渔船,开炮轰击中国城市和乡村,任意屠杀中国老百姓的时候,中国人的爱国主义冲动是不需要语言来动员的。中国人血管里流淌的是秦皇汉武的血液,秦皇汉武的子孙可以忍受几千年的贫困和落后,但是决不能容忍任何外族侵略。这天夜里,上海滩的船老大娄阿水和两个陌生军人接受的任务就是乘着黑夜涨潮的掩护,悄悄接近那条叫做什么”出云号”的大军舰,然后把它炸个底朝天。明天一早,整个上海滩都会传遍这个惊人的胜利消息和英雄娄阿水的名字。按照谢团长的计划,他们在接近敌舰后点燃炸药,然后弃船跳水游回岸边。那两个军人都是江防巡逻艇上的水兵,娄阿水更是谙熟这一带水域水情,他的船以前常跑这一带运送走私货,因此他们一致认为点燃炸药以后游回岸边几乎没有什么困难。于是就在名不见经传的船老大娄阿水怀着一种渺小的英雄主义冲动,载着满满一船威力强大的烈性炸药义无反顾地驶向敌舰麇集的大江深处,试图制造一个轰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胜利新闻的时候,远处江面上有了探照灯划来划去的雪亮光柱。日本舰队为了防范空袭实行全面灯火管制,因此偷袭者们只能借助探照灯光来判断敌人旗舰的位置。娄阿水飞快地操纵舵柄,小火轮在黑暗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形,然后关掉机器无声无息地朝着敌舰的观察死角滑去。一千五百米,一千米,八百米……敌舰黑黝黝的船体如同一堵巨大的高墙越来越逼近,娄阿水甚至能够隐隐听见敌船上播放的音乐和日本人叽哩呱啦的讲话。如果再有十来分钟,小火轮就能顺利钻到敌人鼻子底下,那时候敌舰纵有回天之术也无法逃脱灭顶之灾。但是一个意外的情况在黑暗中猝然发生。
正在悄悄滑行的小船左舷仿佛冒出一座礁石,小船一震险些翻过来。阿水拼命转动舵轮这才赫然看清:”老天爷!江心哪有什么礁石,分明是一艘刚刚浮出水面的日本潜水艇,小火轮的船头居然撞上潜艇的了望塔,然后紧贴潜艇右舷甲板擦过。敌人惊动了,刹那间江面上到处亮起探照灯光,有的军舰上还响起警报。船老大脸白了,他对船舱里恶狠狠大吼一声:”发动机器……跟狗日的拼了!”小火轮终于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昂首挺胸马达震响地直扑附近那艘庞然大物的敌舰。不难想象,当这枚由人工操纵的巨型炸弹一往无前射向敌人旗舰并且决心与之同归于尽时,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壮烈场面的日本军人都将感到一种怎样的震动和惊慌失措……但是风浪帮助了可恶的日本人。行动迟缓的中国小船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在风浪中颠簸,日本军舰上的探照灯很快在五百米外发现了这般小船的可怕阴谋,于是几十根大大小小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触角一齐牢牢攫住小火轮,巨大雪亮的光柱使小船通体仿佛燃烧一般闪闪发亮,船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只铆钉甚至每一块锈斑都被亮光映照得纤毫毕现。紧接着,日本人训练有素的舰炮响起来。
第一轮炮火在小火轮前面拦起一道高高的水墙,炮火溅起的巨大水柱险些将小船掀翻。很快由第二轮炮火交错构织成的密集火网便将小船牢牢罩住。在呼啸飞舞的炮弹红光之中,尽管小火轮开足马达左冲右突试图逃脱致命打击,也尽管中国的娄阿水们被命运逼人绝境决心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战争之神还是在最后一刻抛弃了这群视死如归的偷袭者。一发带着恶毒微笑的滚烫的日本炮弹嗤嗤响着,在小船甲板上响亮地跌了几个跟头,然后一路叮叮当当好像唱歌那样愉快地钻进船舱里。娄阿水觉得脚下的船身猛烈地颤动一下,世界仿佛发生地震那样随即晃荡起来,然后用铁板铆成的结实的甲板好像突然被熔化似地坍塌下去,一股灼人的热流伴随巨大的火球在他眼前升腾起来。他的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这个在中国风雨飘摇的黄埔江上已定空顽强生活了四十多今年头的船老大就不复存在,他裂变成另外一种物质,一股青烟或者一团尘埃什么的,很快荡进无边无际的黑暗的空气中不见了……一股高高的水柱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上海夜空,爆炸产生的巨大水波摇撼了停泊在黄浦江面上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日本军舰。虽然中国敢死队的偷袭没有成功,但是这天夜里没有一个日本人能够轻松地闭上眼晴高枕无忧,死亡的阴影如同黑夜一样无孔不大,令这些来自东海岛国的侵略者们始终有些心惊肉跳。于是长谷川清司令官下令连夜将旗舰和主力舰都开出黄埔江,撤到长江口外的近海去抛锚。多年之后才有资料披露,策划这次自杀性行动的军官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四行仓库八百壮士”之首的谢晋元团长。令人遗憾的是:由于敌人旗舰已经被惊动并且有所防范,因此当那两艘远道而来的中国鱼雷快艇乘黑夜悄悄赶到时,黄浦江上已经没有敌人大型军舰的踪影,而那些轻型战舰也都保持高度警惕四处游人。中国艇长扼腕叹借之余,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