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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就是一念之间,才决定把这孩子留下来,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总算做对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好过50岁生日。当晚,对着镜子,他苦笑着指着自己的额头说:“岁月不饶人,这皱纹又多了一条了。”

张起灵站在他身后,镜子中映出一张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的脸,眉心额间,也有明显的岁月的痕迹。

吴邪叹了口气,他转头说:“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不用这样的,对皮肤不好,没人的时候,你总该把脸洗干净才行。”

张起灵在他旁边坐下,并看着镜子中的双影:“这样也不错。”

“什么不错?我这是天然的,你是人工的!”吴邪捏捏他的脸,张起灵脸上的皮肤虽然看上去像五十岁,但手感仍然很有弹性,“你自己算算看,从我三十七岁有第一道皱纹开始,你就天天拿我当参考,每天早上左看右看,仔细研究。我多一道皱纹,你也化一道上去。好吧,我知道你要上班,那白天可以,晚上就我们两个,不用了吧?”

张起灵摇头:“太麻烦了,一来一回要好几个小时。”

吴邪叹气:“粘在脸上不难受吗?”

“你难受吗?”

“我怎么一样?我自己长出来的,没感觉。”

“我也没感觉。”

吴邪没办法了,只好说:“那等你退休后,咱们住得远一点,你一定得把这些难看的皱纹给我洗掉,你也不怕皮肤烂掉?”

张起灵笑笑,并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去亲他的脸。

“喂喂喂。”吴邪躲闪,“我都五十岁了,老头子一个,你还有兴趣?”

张起灵微笑着抱住他:“吴邪,你再老,也老不过我,所以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年轻的模样。”

吴邪无言以对,他越来越发现,闷油瓶讲情话的能力也随着年龄在升级,反正也不会脸红。

吴邪五十八岁那年,张起灵六十岁,他正式退休。吴邪按之前说的,把生意全部都交给了小安,自己则和张起灵像小花秀秀一样,搬到了杭州郊外一个风景很好但是人烟并不多的地方。

搬回去的当天,等小安一家走后(小安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吴邪喝了一点酒,心中感慨,非要让张起灵把脸上的皱纹拿掉。

“你到底弄不弄掉?”他借酒发脾气,“现在你没借口了吧?你都退休了,在家里种种花养养鱼,谁有耐心来注意你的脸!干嘛把自己整得像个糟老头,你以为很了不起吗?”

张起灵将他手中的酒杯拿下来,淡淡地说:“你醉了,吴邪,你的酒量总是不好。”

“老子才没醉呢!”吴邪伸手去捏他的脸,用力地又捏又扯,那些皱经就像长在他脸上一样,纹丝不退,“张起灵,你他娘的听我一次行不行?你到底想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放在你脸上多久?你的脸长期不透气,不见阳光,真的没问题吗?”

张起灵将他的手拿下来:“吴邪,它们已经长上去了,拿不下来了。我也会老的,吴邪。”

吴邪瞪着他:“我不管!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你年轻时的模样了,我想得要命!你必须得满足我这个愿望,不然,我以后再也不理你这个死老头了!”

张起灵叹了口气,他说:“好吧,你等我一下。”

“恩。”吴邪用力点点头,看着他走进了房间。

吴邪以为要等很久,这几十年来的皱纹,哪有说清就可以清得掉了,可是张起灵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家居服,略为花白的头发,皮肤松驰,皱纹明显。

“你——”吴邪气得喊,“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张起灵在他旁边坐下,他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他说:“吴邪,你不是想看我年轻的模样吗?”

“当然,这是——”

“都在这里了,我们年轻时的模样,是你自己拍下来的,你忘了吗?”

他低头,手里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封面上,清清楚楚地用吴邪自己的字体写着:

闷油瓶的点点滴滴————吴邪记录

翻开第一页,是两人后来新加上去的照片,是在吴邪三十四岁生日,也就是两人真正完全在一起后的第一年,他们一起在西湖合了一张影。当时张起灵还有点不愿意,他很少正儿八经地拍照片,吴邪硬拉着他,把相机给了西湖边的一个游客,请他给他们拍一张。

背景是淡淡的如水墨般的青山,以及湖心中的三潭印月,身后是平静泛光的湖水,太阳刚刚升过了山顶,跃到了半空中,一株桃子树栽在他们站立的路旁边,因为还不到春天,桃花并没有开,只展开苍细的枝条。

张起灵穿着一件蓝色的抓绒带帽t恤,吴邪是一件厚厚的高领白毛衣,他们互相挨得很近,但是并没有勾肩搭背,只是挨得很近而已,吴邪的头微微地很自然地侧向他的肩膀,笑得很灿烂,他则仍然一脸的面无表情,只不过,两人的眼睛,却都亮得惊人,彼此的瞳仁处,闪着璀璨的光芒。

吴邪看着照片,半天没回过神来,然后他就眨眨眼睛,恼怒地笑了起来:“这算什么?”

“你不是要看我年轻时的模样吗?”张起灵说,“这儿都有。”

“你偷懒!”他不服气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可我说的就是这个。”

张起灵一手揽住他的肩膀,把照片放到彼此的膝盖上:“来,咱们一起看。”

这天,他们一起看到很晚,也没有把相册翻完……

从此,吴邪再也没有要求张起灵将脸上的皱纹给洗掉。

作者有话要说:

☆、大结局 美好的一生时光(下)

不久以后,二叔去世,三叔几年后也去世了,潘子在吴三省去世了以后,向吴邪道别。

潘子也很老很老了,老得浑身是病,连走路也很困难。

他说:“小三爷,我要回老家去了,我有个堂侄子,想把我接回去养老。”

吴邪虽然舍不得,但知道回乡是他最后的心愿。于是就拿出了一大笔钱给他:“你先拿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我有空去看你。”

“谢谢小三爷,三爷给了我很多钱,我已经花不完了。”潘子把钱还给了他,“小三爷你要保重,一定要长命百岁!”

吴邪被他逗笑了起来:“你也要长命百岁,等你一百岁,我来你们村子给你做百年大寿,风风光光办一个月!”

潘子连连点头不住地说好啊好啊,他在村子里等着。

可潘子终究是没等到他的百年大寿,年轻时伤口太多,后遗症也多,他回村子才一年,就过世了,享年七十九岁。吴邪在他死后不久收到一笔巨款,那是三叔留给潘子的,潘子只用了一点点,又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说他拿吴家的够多了,这些钱,就当他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穿的,吴邪拿着钱眼泪哗哗的流,想着从前的倒斗生活,潘子的骁勇忠心,就像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

吴邪七十五岁那年,小花从北京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胖子进了医院。吴邪一听急得不得了,和张起灵当天就坐飞机赶到了北京协和医院。胖子后来也结了婚,老年得子,儿子还不到三十岁,领着他们来到一间特殊病房,吴邪看到他还是那么胖,腆着个肚子,戴着痒气罩,眼睛却睁着,还很清醒。

胖子也算是高寿了,他虽然老年病也不少,像高血压糖尿病什么的,但因为心宽体胖的,心态好,所以活得超过了九十岁。他看到吴邪他们进来,混浊的小眼睛亮了亮,向他们微微抬了抬手。

吴邪忙跑上去,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胖子嘴巴动了动,但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吴邪不敢哭,只是笑,用满是皱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早已不复以往肥润的手。胖子的手指和他手指勾了勾,又移开目光去看他身后的张起灵,张起灵微微一笑,也伸手将已经苍老的手放到了他们两人的手背上。他的手掌骨节比较大,食指和中指又长,所以刚好把他们两个的手都覆盖了起来。

三只手掌交叠着,胖子的目光从他们两个脸上转来转去,一会儿去看吴邪,一会儿去看张起灵,看来看去,一直看不够似的,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也露出了一个招牌似的微笑。

虽然他说不出话,但另外两个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天真,小哥,胖爷他娘的要先走一步了!这辈子,能认识你们两个,是胖爷的最大的运气!胖爷在下辈子等着你们,咱们仨个还要做最好最铁的哥们儿!”

说完后,他终于慢慢合上了眼睛。

交叠的手掌仍然没有松开,吴邪的眼泪却已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落在了张起灵的手背上。

胖子死后,吴邪他们参加完了他的葬礼,在北京也住了一段时间,天天和小花下棋聊天,秀秀还是很活泼,还开玩笑,她做菜的手艺一流,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吴邪觉得小花还是很幸福的。

后来他们回到了杭州,回到了自己家里。两人继续平静的生活,一天一天地老去,每天散散步,聊聊天。张起灵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爱说话,吴邪也越说越少,因为力气也小下去了,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闷油瓶种的蔬果一年比一年长得好,身后屋子里传来一些砰砰碰碰的声响,那是闷油瓶在做菜做家务,吴邪想,自己总算苦尽苦来,也享受享受被伺候的滋味。现在的家务都是闷油瓶一个人做了。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是个很好的晴天。吴邪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突然对张起灵说:“小哥,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张起灵微微一愣,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默然地点点头,从屋子里拿了一件厚外套,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来到家附近一个公园里。

这时候正是秋天,公园里没有太多人,满地的枯叶,把道路都给铺满了,只有几株大松树还是郁郁青青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坐一站,静静地依偎在松树下面。

张起灵把外套盖到他身上,吴邪眼睛从远处转过来,看向了他。

他蹲了下来,和他对视,他喊他:“吴邪。”

吴邪颤微微地伸出手来,抚摸着闷油瓶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然后嘴唇动了动,使尽全力,用仍然很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小哥,我走了以后,你把我的骨灰葬到吴家的祖坟里就好,不用带在身边。我的钱,一半给小安,另一半给你,这是我留给你的,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以后的生活……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等我不在了,你就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不用再记挂着我……”

张起灵握住了他的手,慢慢点了点头。

“我能在你生命中存在六十年,已经很满足了,我很幸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人总归是要死的,你不必太难过,不然我死得都不安心。”

“吴邪,我不难过。”

吴邪微微笑了,他眯了眯眼睛,闷油瓶的脸在他眼中开始逐渐模糊起来。

“这一次,终于轮到我向你先说再见了。”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再见了,闷油瓶,记住来上坟的时候,把你的鬼模样给老子洗干净了,实在他娘的太让我倒胃口了!”

然后他就安然地闭着眼躺着,就像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张起灵直起腰,俯身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已经没有心跳与呼吸的胸口。

“吴邪,再见!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吴邪去世后,张起灵到西泠印社,将铺子关门结业了。

王盟也很老了,儿子孙子一大堆,早就不做了,铺子雇了另一名小伙计,反正整天没生意,所以只不过形式上的看管着。张起灵给了这名伙计很大一笔遣散费,打发他走了以后,就一点点将铺子里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这间铺子对吴邪来说意义非凡,他说,铺子里藏着许多人的回忆,有他和闷油瓶的,有王盟的,有胖子的,有三叔的,有父母的,有小安的,也有苏莹的,所以一直都舍不得关掉。

而今吴邪不在了,这些回忆也随着他一起埋葬在岁月里,他说的那些人,都所剩廖廖无几了。

外面传来拐杖笃笃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了躬着腰,满头白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