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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贪狼还能听见他们的养父嘴里吐出的凄凉声音。

那人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世间没有忠贞不移的爱情,只有愚蠢的人才相信承诺会永远存在……就如同愚蠢的我……与愚蠢的你们……」

贪狼一直跪着、一直跪着,跪到某一天他们的养父终于点了头,让他们亲自准备埋葬自己所要用的棺椁。

最珍贵的金丝楠木制棺,王族的工匠刻上无与伦比的尊贵图腾。

绣好的衣服、缝好的鞋子,当一切就绪,他们就可以义无反顾继续出兵对抗向空城将领,直至,南越灭亡的那天,魂魄归来,入棺,与他同葬。

他看着那个记忆中模糊的面孔,视线总是只能放在他们身上,静静地、静静地凝视着他们的脸庞。

原来贪狼是两个人,一个躯体,两条魂魄。

他能记起那遥远记忆中的一点点,匪石总爱和他下棋聊天谈论兵法,匪席除了每每出现就朝着他笑,最爱打赤膊和他玩摔角。

原来,那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他却这么晚才知道……

☆☆☆

苏三横遇上百里悬壶之前,曾以游魂之姿看着自己的尸体,边想边说道:「老子在这破山城中耕耘了那么久,我死后,朝廷若是派一个资质尚可的将军来,南越估计五年可收,可要派个有能耐的来,三年内大军就能喜庆而归。」

只是他没想到苏凌苏大将军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自请留守向空城。

大将军苏凌,是小时候他当泼猴那段时间,抓到他就用力朝他屁股揍的人;更是教他一身本事,让他以为圭臬之人。

这死老头连定波将军都能随随便便打趴下了,南越军又怎么敌得过他?

两年。苏凌只用了两年。

一样的腥风血雨、一样的断肢残骸,一样的血流如河、一样的枯骨成山。

苏凌的苏家军断了双狼军所有后路,赤枣战马被斩下首级,贪狼左手手腕被苏凌的宝剑削断,右肩连同铠甲被巨斧砍伤。

贪狼伤得太重、握不住沉重的战戟。他看着苏凌,冷漠的脸庞上浮现着一抹垂死的疯狂。

还能再战、还能再战……

苏凌举剑迅速靠近,在贪狼垂死之际趁胜追击。

「锵」地一声,短匕首硬是隔住苏凌落下的剑,贪狼爆发了最后的力气,匕首奋力一转,顺着苏凌的剑刃直下,两刃相交擦出火花,直到匕首没入肉中的声音传来,贪狼竟在苏凌的腹上狠狠扎了一刀,那力道之大,甚至连刀柄都几乎没入苏凌腹中。

贪狼笑,他奋力而畅快的笑,然后在苏凌又一剑朝他颈项抹来时缓缓敛起了笑颜。

贪狼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最后那一刀已用尽他最后气力。

苏凌的寒剑冰冷无比,而划过脖子瞬间喷出来的血液如此炙热,像是最冷的冰与最热的火碰在一起,贪狼觉得自己耳边都能听见「嗤嗤」的热气声响。

贪狼睁着眼,望着空中。

他看着贪狼那双眼。那是沉静的、疯狂的、孤傲的、为了小螃蟹而炙热的、失去誓约之人而哀伤的……

苏凌取下了贪狼的首级,在苏家军兴奋沸腾的欢呼中将其高高举起,将贪狼的战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很残忍、很残忍……

贪狼双目未闭,似仍看着这世间。

他想伸手、想靠近、想将贪狼搂进怀里,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拚命接近,都无法碰触到贪狼……

看进贪狼失去光芒的眼里,他才知道……

原来曾经有一段缘分在他面前,他却不懂得珍惜……

原来那个将最珍贵的名字告诉他的人,深深爱着他……

☆☆☆

他深深陷在这个地方,不停轮回,无法停下来。

他似乎有眼睛,但无法闭上眼;他似乎有耳朵,但杀伐声无法停歇;他似乎能闻见鲜血的腥味,他无法阻止那些气味窜入他鼻腔;他似乎有嘴巴,但他无法叫喊出一声「匪石」、一声「匪席」或「贪狼」……

贪狼死后,首及和尸体被吊挂在向空城城门口。

兀鹰盘旋。

他看见匪席抬着头看着自己的尸体,等着匪石和自己一样从尸体里走出来,但昂着颈,日复一日,却始终无法等到。

匪石走了,匪席却还留在原地。

匪席等着,一直等着。

直到向空城外被血肉滋养的红土长出了灿烂的黄花,直到灭了南越的军队大举归乡,直到后来少了将士与住民的向空城城墙渐渐崩毁,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黄沙覆盖了枯骨,寂寞与日遽增,匪席却仍旧在那。

时间好似无穷无尽,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上天忘了还有一条魂魄孤单地陷在这片寂静之地仰望倾圮的城墙,日复一日地等不到尽头。

直到,名为孤寂的藤蔓从沙地中钻出,将匪席双脚缠绑。

直到,匪席逐渐忘记自己等的是谁、等的是什么,永生永世留于此,无法离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匪石,是小五曾经的名字。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匪席,是小六曾经的名字。

他无法阻止自己一直想……

如果,可以从那时就知道该有多好。那他就可以再对他们更加的好。

抑或如果,那时三人不曾相识该有多好。当情无法成伤,爱又如何成为利器,刺穿他们的心脏。

只是,世间没有如果。

他生,就如同他死。他死,而后他生。

有些人行走的道路上,注定必须开满荆棘编织而成的花,定要踩得脚下鲜血淋漓,这般过一遍自己走出来的生命。

他看着匪席,他为匪席心痛。

为什么留在那里不走?原来是担心匪石回来找不到他。

匪席从来傻,小六也是这般傻。

但他们两人的笑容从前世至今生从没变过,那么灿烂、那么单纯,直接并且无畏,一心相信他所等的人会回来找他。

他无法忍受这样沉默的折磨,即使明白这也许只是旧梦,但他舍不得匪席再一次抬头仰望自己的枯骨。

他没有眼、耳、口、鼻,他没有心、肝、脾、肺,他无手脚躯体,他是自己仅剩的一抹微小意念。

但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将那个人的目光从城墙枯骨移到自己身上,他想告诉那个人,你不要如此哀伤。你还有师兄……师兄在这里……

对啊……师兄在这里……

师兄在这里……师兄一直看着你……不要露出那被抛弃了的表情……师兄会为你伤心……

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匪席又是谁,该往何处去时,一直朦胧茫然的意识像是被揭开了一层纱,回忆疯狂朝他涌了过来。

他只是一粒小小的沙,存在于两界交迭的夹缝之间。

可是如今有无数的蓝色光芒从四处汇集而来,每个都是一小点一小点,犹如沙尘的碎粒那般,闪烁旋转着,而后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处风暴当中,蓝色的光粒将他紧紧包围住,接着那些光粒化成龙首,昂首一啸,随后凶猛地贯穿他的这点意念。

风暴仍在继续,相较于这个黄沙枯骨世界的寂静,蓝色的光粒兴起的波动太为骇人。

那些细碎的比他还小的光粒闯入他的意识里,而后他感觉像泡在温暖的海水、沐浴在阳光里,任由那些光粒一点一点地回归到原来的位置,使他的意识慢慢滋长茁壮,从无到有形成了一具人的模样的身体。

他,叫做百里三,他有两个最疼爱的师弟,一个是不在此地的百里五,一个是城墙下仰望着自己枯骨的百里六。

他,原来早已魂飞魄散,却不知为何,一抹意念飘到了这里。原本不该醒的,却因前世贪狼的执念而苏醒。

那些闪烁的蓝光都是他的魂魄,他既已醒,不需召唤,魂魄自然逆天地法则强行归来。

蓝色的漩涡堪比青龙醒时引发的水龙卷那般强大,等到所有的光点都回来,他内视己身,却发现有些发着灿灿金光的碎魂也一起嵌了进去,像补碎玉时融金沾黏一般,将破碎的三魂七魄黏得牢靠紧固。

蓝色的漩涡消失,小三的样貌露了出来,他的相貌有了些许不同,板起脸时多了一分威严、笑起来时添了一股灵气。

而于此同时他耳边也响那日小六对他说过的话。

小六说:「若是我要死了,你也要像喜欢哥一样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我就会因为你喊着我的名字而活下来。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愿去。」

小六那时的眼神满是柔软、满是希冀。一点都不像城墙下那个抬着头的男人。

小三淡淡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早该逝去的身影。

他张开口,目光虽对着那人,但呼唤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小六──小六──百里小六──」

不是匪席,而是小六。

单纯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不用再说其它,只要那个人听得见,就能知道唤的人心里的盼望与心疼。

「小六──」

「小六──」

「小六──」

一声又一声,一日过一日,如同那城墙下的痴人,他不停喊着小六的名字,选择遗忘那孩子早在自己之前受了青龙一击,魂魄已然逝去。

可是小六说:「若是我要死了,你也要像喜欢哥一样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我就会因为你喊着我的名字而活下来。」

于是小三日复一日,唤着小六的名字。

「如果你喜欢我,我就会因为你喊着我的名字而活下来。」

「如果你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百里小六──」小三大声喊道:「我喜欢你──喜欢你──」

轻轻的一道震翅声,似有风扬起。

小三被人从后以双臂拥抱,一双淡红色的巨大羽翼盖了上来,将他与那个人牢牢裹在一起。

「百里……小六……」

小六的手还微微地颤抖,他将脑袋窝在小三的肩膀处,用沙哑破碎的声音道:「你在这里……你竟然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

「这里是哪里?」小三问。

「贪狼魂魄中的遥久残梦之地。」

「说人话!」小三道。

小六闷声地说:「你困在我过去的梦里。」

「……唉。」小三道:「果然一切都是真的,但是你为什么可以那么傻,站在那里都不动的。我看了都替你觉得累。」其实是心疼、其实是伤心,但三爷再率直的性格也没办法一下子就把这样的话语说出口。

小六还是闷闷地道:「碰上你和我哥,我本来就很容易变傻瓜。」

忽然间,小三低声地笑了出来。「我都记起来了,我欠了你和你哥的。」

小六说:「我也记起来了。真是好险当年也有我一份,要不今日以后你和哥在一起独留我一人,我一定会难受死的。」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既然在这突发之事前就做出了决定,即便往昔答应的只有一人,今生也绝不负你。」小三低声说道。

听见小三讲这句话,小六紧紧将小三圈在怀里说道:「好,你不负我,而我定以命相陪!」

小三又笑了。「以命相陪?拿哪条命赔?你我魂魄皆曾碎散而去,命早没了,你怎么赔?」

「唉……」小六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三看了看包裹住他的奇怪羽翼,问道:「你怎么长翅膀了?不是狼吗?变成鸟啦?」

「咦?师兄不记得啦?」小六动了动翅膀:

「这翅膀你也见过啊,就是那头凤凰的。对了师兄我跟你说,原来二师兄他家是凤凰血脉耶,这回天地异变,二师兄让我来救你,我从一面奇怪的镜子里出来后变成了狼,而二师兄居然化身成凤凰,我后来回神时都呆了!

凤凰耶!神鸟耶!二师兄原来是鸟人耶!这翅膀就是他借给我,让我找你的!用翅膀飞比在地上跑看得远。」

小三有些无言……这不是刚过生死关,两个人就算没稍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