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那汉子自顾走在了前头,蒋延将大氅披风兀自紧了紧,小二赶紧跑来相送,匆忙间并未认出这人其实两年前的春日里,穿了件浅青色的薄衫,一手还拽着个比他高些的男子,在驿站小憩过几日的。
蒋延看着低头哈腰的少年,似乎也不过才几年,反是成熟了不少,遂微微一笑,低语道,“阿补,你向掌柜去讨了那两坛子的鹿酒,分于众人喝了吧!”
那小二一听,尤自奇怪,面前这人怎么知道他们驿站存了两坛上好的鹿酒?且那鹿酒还不是他们驿站的,不过是当年那袭明朗清润的公子留下的。想到这里,小二又仔细的看了看面前这男子,才赫然发现他是谁!于是惊的说不出话,少年阿补未想到,才过了三年,这公子的变化如何这么大!!整个人给人一种沉郁的气息不说,就连声音都冷的好似没了生气一般,于之浑身都透出了一种将死的冷意来。
蒋延见小二吃惊,只微微牵扯了下唇角,随后看着那圈围坐的人,低声吟了句,“今朝有酒今朝醉,原就是不能等的。”遂走出了屋门。
小二阿补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也能听出这话里头的哀伤,以及那些微末的,好似仍留恋于往昔的味道来。
阿补不经想起当年,面前这公子第一次踏进驿站时,手里握着一大束的琼花,面色温润亲和,自己见了那公子手里的花,不自觉的就笑着迎上了,“哟,恭喜公子呐,是邺城的哪家姑娘赠你的绣球花呀?”
那时,这公子听后,只兀自疑惑不解,又回头去看身侧的另一名威仪的男子。
“绣球花?”公子道。
“怎样?这回书里头可未讲到吧!”威仪男子得意的笑答。
“小二这绣球花又是何解?”
“公子一定是外地人吧!在我们邺城啊,未嫁的姑娘啊,都会给自己心仪的男子赠一枝绣球花呢!就是抛绣球的意思来表达爱慕,彼此图个喜庆,两情相悦的意思。”
“原是这样啊……”
阿补记得自己说完这些话后,那公子脸微微有些红,随后两人在驿站小歇了好几日,走时还留下了两坛鹿酒,说春日不宜喝这样热性的酒,待是来年大冬天,温酒赏雪才是美事。他们便是相约,只一直未见再来,这酒就此搁下,一去一来,若不是此番面前的公子提及,大约自己都忘记还有这事。
阿补如此想了一场后,忽然觉得这当年的人如今也太陌生冷淡了,就好似换了个性子一般。酒还是那年的酒,此刻在阿补心里,那袭涉雪而去的背影,却不再是当年了,太过内敛,也太过哀漠了。
待小二想起什么时,朝着外头急急的大喊了一句,“公子,公子,昨夜大雪封路,您可千万别抄那条落崖坡走!”
……
作者有话要说:
☆、忆中忆何年
此时,蒋延手里捂着个手炉坐在马车里,神情暗暗的倚在车里的一头,他听到小二最后的那句嘱咐。自己也深知落崖坡这条道,冬夏两季万不得已是不能走的,不仅仅因为难走,亦是危险。
“落崖坡”三字,听来让人以为是条一侧靠着山壁,一侧临着悬崖的小道,却完全不是这样。这条小道就好似将整座山硬劈出一条狭长的窄道来,道的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壁,抬头望去,天空也只剩了一条缝儿。
又因地势的奇妙,夏日雷雨时,会引雷而下,冬日若是大雪后,极易引起雪崩。然,这条小道却是通往邺城的一条捷径,能让人更快的进出邺城,又因这样的特殊地势,当然就可以成事!成什么事呢?邺城的粮,邺城的军饷可以更快的被运出,运去别国他乡,西凉平壤,一出千里之外,难再追回!
此刻,一些话尤自又在蒋延的耳边回响,那是当年的话,是当年的人。
“落崖坡?薛御,这道儿的名字可真是一绝。”
“你可别觉得这是什么好地方,我的榜眼大人,这条路走起来可是犹如生死门呐。”对方笑答。
“榜眼大人?好个薛御,你这么叫我,可是讽刺我没中状元,不过是个榜眼。不成,这春日,我非要走一遭这条道儿。”
“行行行,风和日丽,倒是不碍事,同你赏一赏这条一线天似儿的路去。”
……
车窗外又下起雪来,银毫似的疏离静谧。
“大人,大人。”那粗莽大汉在车外喊道。
“什么事?”蒋延应声。
“我们傍晚能赶到邺城。真的要走那条什么落崖坡的道?”粗莽大汉疑惑的问。
“你是第一次跟着我来,自是同我看看那鬼门关的路去。”蒋延苦笑,“如此算来,我们午时就能进邺城了。”
外头的人终于不再多问,直是一行多人到了这落崖坡的道口,探身一望,才惊觉这条狭窄的道要有多危险,谁若是在这里大声喊一句话,怕就能引来一场雪崩!
“让人都弃了马,下车,我们得用走的。”蒋延命令着,又对身后一席诸人道,“这里,也就是当年那场动乱所发生的地方。”
众人听后,只微微退了一小步,不敢再往里走。
“你们这就怕了?你们若是怕,只管回头,走大道去。由我在,回宫后,皇上也不会怎样了你们。”蒋延眉宇凝着冷意,暗暗道,“我若今日死在这里……”也算好的。蒋延没将话说全,一人已入了道。其他人看着那袭身影即刻要消失于道中,忙忙的都跟了上来。
众人脸色尤是紧张,蒋延肃冷的低声道,“今日抄的这路,谁若回去敢多说一句,我必不轻饶!”
无人再敢多话,只小心翼翼的跟着,众人走的极慢,蒋延自嘲道,“我不过是个使节大臣,这回再去邺城,也不一定还能活着回去的。你们倒也不用同我陪葬。”
“蒋大人,我等自会拼死护住您的,不然也是死罪。”那粗莽大汉挨在蒋延身边,用着极为坚定的口气,轻轻答道。
蒋延眼中明明灭灭,不再多话,一步步向着前面而走。
想是昨夜那场大雪的缘故,此刻的落崖坡安静无声,众人屏住呼吸,不敢有一点响声。只想快快走过才是真的。
蒋延的脑海里却回想起当日,他同薛御共乘一骑入的这里。
“薛御,这山壁所发出的风声好是宏大。”
“还有你没见过的奇观呢。你且听着!”只见薛御朝着山壁上方一声大喝,“蒋延!”
“……蒋延……蒋延……蒋延……”回声一阵阵悠远而去。
“居然有这样的传音效果?果然是造物主的神笔!”
蒋延大为惊奇,想了想,也道, “薛!御!你!喜!欢!谁!”
“……薛御……你喜欢谁……喜欢谁……谁……”山林石壁,声声高歌般的此起彼伏传诵着。
“我!蒋!延!只!喜!欢!薛!御!”
“……我蒋延……只喜欢薛御……喜欢薛御……薛御……御……”石壁高歌,难止难歇。
“喂喂,你什么时候竟这么不害臊了?万一让人听见了?”说时,薛御的脸尤自激动,深深吻住了蒋延,春风温软,吹的人更是满心欢愉。
“听见了怎样?我高兴。薛御,我未中状元时,心里只想这辈子算完了,再是不能见你!后,因我爹助力,朝中也有了三品官职。这次来看你,也得了皇上的应允,且入夏后,你知道吗?我还能随皇上一块去碧城的避暑山庄。”
“碧城?”
“是啊,碧城离邺城就一日的车马,若是策马疾驰,不过半日,我一开始可没想要答应同皇上去什么山庄避暑的,但想着大约能有机会来见你,所以才应下。朝内啊,大凡这次新晋的学子官员都参与的,怕是皇上高兴,但我只猜皇上是为了能具体考量考量我们这些臣子的才能,才会有这么件好事。”
“书呆子,你既夏日后就会来,何故要先跑一遭?车马劳顿的。”对方不舍道。
“我实在忍不住,实在!我不见你,已有六百九十一日了!”
“有你这样数着日子过的?傻子。”宠溺的笑,那是满目的深情,那亦是有暖心的秘语,不绝于耳。
……
话依然犹在耳际,想到这里,蒋延扶着一侧冰凉的石壁,再难往前去一步,众人只能在心里焦急着等。一时间,雪越下越大,在这么极静的环境下,若是忽然雪崩,谁都逃脱不掉的啊!
蒋延停顿了好一会,平复下心情,一行人终于走过了落崖坡,众人脸上才显出一刻的舒心,心想再也不能走这样的道了。
就此没走多久,抬头远望时,已望见了邺城巍峨的城楼,宏伟的高墙。
邺城之地,三面环山,依仗了天然的地势,且又有这么一条落崖道的险阻,原就是一处宝地,常年气候干燥,温凉偏冷,且这绵绵的山脉中,还有几朝的棺木穴藏,财宝金银亦是取之不尽。
坐守此地,万世春秋大业如何不可成!?
作者有话要说:
☆、驿馆故人言
出了落崖坡,众人稍作休憩,粗莽大汉派人去雇了车,扶蒋延入车后,一行人便直奔邺城而去。
天冷大寒,雪落无边,整个邺城仿佛罩在了极寒中,这些飞扬间的雪,肆意欢乐,也想将整个城池一点点冻起来。
蒋延因半路弃车,如今又换了辆普通的马车,一时也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直是到了城门口,侍卫将其拦下,蒋延命人递上金册文书,那侍卫看了文书,有些吃惊,忙招了另一人,彼此耳语几句,回身又朝着蒋延所坐的车内探了探,才不可置信的挥了手,允人入了城。
马车入城,顷刻间就被一大队的铁骑堵住了道路。蒋延还未来得及问清缘由,驱车的粗莽大汉自顾朝人大喊了句,“我等是奉宜国的王命,前来谈和,如何却要这等仗势?”
“谈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只觉好笑,先不说这辆马车的普通,随行的也不过数十来人,众人嗤笑,道,“就你们这些人?也太不将我们西凉当回事。我看八成都是细作,不如统统抓起来再说!”
蒋延人在车内,听了这些话后,伸手撩开了车帘,映入众人眼里的是一袭清润的身影,倒是让人大为诧异。大伙见蒋延手里,还明示了一枚令牌,那是……西凉的亲卫玉牌!
看后,这群人终于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一个宜国的使臣也有西凉的玉令?!正在此时,这群铁骑的后方终于又有了些动静,大家回头时,看到一匹黑如墨色的良驹正自惬意的由远及近的踏了过来。那马,蒋延再熟悉不过了,乃为玉照赤兔,天下神驹。马的体型也比众人所骑的要略高一些,可见来人身份显赫。薛御坐在那神驹之上,居高临下的驱马前行,一步步踏至众人面前。一瞬间,也就踏在了蒋延的心里。
天气阴冷,又是落雪纷纷,彼此才不过两年未见,而在蒋延心里,两年和一辈子其实没什么差别。
此刻,蒋延看着面前的薛御,亦没有了欣喜热情以及激动,彼此就像是素未谋面。亦想不起当年久别重逢的第一眼,蒋延看着那匹玉照赤兔时,又是何样的兴奋。过往如烟似雾,萦绕在蒋延的脑海里,一时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否。
那是当时的相见,邺城春花烂漫,薛御牵着宝马,蒋延眯着眼,赞叹不已,轻轻抚摸着那马黑如墨色的鬃毛。
“良驹配英雄,薛御,这马真是不可多得啊!”
“沈将军说这是玉照赤兔,我只奇怪,怎不是赤色的?”薛御问。
“你还真是不学无术。《三国》里有述,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赤字为马色,动如脱兔,亦都是形容的马好。哪里又非得是赤色的马。”蒋延笑答。
那时街市热闹,不想下一刻,薛御利落的上马,然后伸手就一把捞了蒋延,也坐了上来。
“薛,薛御,你做什么!”蒋延瞬间双脚离了地,心下一惊。
“你做伯乐,我做英雄,当然,我们要好好骑骑这马。”说时,人已策马而去,一时俩人共乘一骑,飞驰般的驶出了那日春花迷了人眼的邺城。
……
蒋延回神,亦觉周身又冷了几分。此时,薛御也未从马上下来,只看着兀自从马车里下地后的蒋延,冷冷的说道,“既是宜国使臣,车马劳顿,先入驿馆暂歇,容明日再进邺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