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薛御身侧,任马车慢慢驶出了邺城。
“你且不要同我生气,便是谈和了,今后,你要见我又有何难?但你若真这样不回去,这可就是两国的大事。”薛御搂着蒋延,宠溺般的安慰。
一想他蒋延又拖了数日不想走,最后还是自己劝他回去,再是心中有万般的不舍,但因彼此身份,他蒋延亦不可误事。
“我可以让阿奎他们带了文书先走,再密信一折让人呈递给皇上,延上几日,总归不过是落下我一人,又有什么要紧的。”蒋延使着性子反驳。
“你先前同凉王交谈的那番睿智怎么不见了?真是胡闹。”薛御宠溺的笑。
听后,蒋延终于释然下来,道,“今后,我二哥,你得多照看照看,我这会儿回去,一定要找机会同付夜谈上一谈。皇上瞒他许多,但我想,他心里必是有数的。我也怕,怕自己都没说,就会来不及!”说完,蒋延摸了摸怀里二哥让自己交给付夜的那条剑穗,再想几日前,薛御带了自己已秘密见过二哥。如今,这心里终于是踏实了,既然都活着,总有再见时。而这剑穗,想必对付夜来说是有很意义的东西。
“阿延,你……”薛御欲言又止,原想说一句你离皇上还是要远些,只这话说出来又太奇怪,再想他付天玄对蒋延亦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至于避暑山庄那夜……薛御深深吸了口气,不愿再多想。而薛梁茂的死,当时听到这则消息,他反是不伤心,只是事事都不能如意,他这“爹”,亦算可怜。
如今,自己牵挂的人,只剩了蒋延,此生,他们或许会聚少离多,却也能活的安稳,就是幸事,若追求再多,不免就是他爹那样的下场了。
薛御牢牢握了握蒋延的手,缓缓道,“回宜琅后,代我替爹上柱香吧!”
蒋延嗯了声,不想说话,只希望这样的离别可以停住,彼此就坐在马车里一辈子,亦是好的。
“薛御,我想和你……”蒋延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话还未说出口,忽然听到一声凄惨的马鸣,瞬间天地就变了色,血流成河,厮杀喊天震地,刀剑铿锵,蒋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也未曾想到彼此会突然遭受这样的伏击。
他话未说完,却见的是薛御扑将过来的身影,严严实实,死死挡在自己的身上,气息渐弱,张口未语一话,双目惊恐不舍的揪住了蒋延,以及源源不绝的,感到有温热的东西铺展在自己身上。
“薛御!”!!!
……
雪落无痕,这些天,邺城的雪却是早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需一别辞【上】
……
“你脱衣服做什么?”
“春日恹恹,你说适合做什么?”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然是看书。”他答。
“果然是个书呆子,春光明媚,应该同榻而眠。”声音里带着狡黠及宠溺,顿了下,那声音又叹出口气,“书呆子,日子这么长,可别把眼睛累坏了。”带着温柔和平静,那声音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稀薄。
“薛御!薛御!你别走,你别走!你原不这么说的!”
人影恍惚,明明灭灭,最后剩下的是一目的黑暗。
……
蒋延猛的睁眼,同往日一样,不过是又一场噩梦,真实的想将现实里的人一并带走。
日光很亮,微风顺着窗沿吹拂进来。窗外影影绰绰,正是桃红柳绿,花瓣飞散的时节,景盛春末,浮光掠影。
蒋延从梦中醒来,眼中一片氤氲,自那场突遇的伏击后,他的梦里就似汪洋大海,是无边无际的风浪和黑暗。
犹记当日,薛御在混乱中将自己急急的抱上了玉照赤兔,又让一旁的阿奎护住自己一同上了马,未及说什么,自己就同阿奎冲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中。
回望的最后一眼,是他同薛御坐的那辆马车被人射成了筛子,而站在马身一侧的薛御,眼中依然是令人安心的温柔。
当时,心中只剩了绝望,遂拽着薛御的手不肯放。那玉照赤兔马也根本不肯走,直到薛御怒目拔下身上的一支箭,猛的插入了马身,才让那马痛苦的嘶鸣,狂奔而去。
从今以后,却成了永诀!
……
回忆是血水模糊的样子,蒋延闭眼,那些人,那些事仍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日发生的一样,禁不住,眼中又溢出了泪来。
西凉当年递交和书一事,只不过是凉王凉钊膺同他宫中谈和派两方的意见罢了,并未问过当时一力要死战到底的西凉勇士。
再是西凉内部,其实也不算是真正的“安稳”和“统一”。有说他凉王软弱无能,坐拥小小邺城便可知足,又有嫌薛御天生贵胄,不懂西凉人的血性,怕是因他从小生于宜琅,早没了什么国仇家恨。再是西凉当时的主战派们又力谏西凉秦氏旧部,希望能得更多的支持,却也未有反应。这才,终因一场谈和之事,触怒了大多数猛士晓将的心,怒起杀意,挑起那伏击一事。其真正目的是借以杀使臣蒋延,得以让两国继续交恶,不得不战!宁是西凉亡,绝不苟同他人而活!
事后,付天玄大怒,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剿灭了整个西凉。从而也让付天玄明白了,为什么这些西凉晓勇拼死也要一战,因为这西凉的实力根本不容自己小觎,若不是早前靠蒋敬的兵力率先消耗掉了西凉部份的兵马。这天下,到最后,怕是要让他付天玄投诚示好的!!
“蒋公子,蒋公子。”
蒋延听到有人喊他,才茫茫的抬起头。
“皇上吩咐,蒋公子若醒了,记得喝药。”
蒋延看着面前的药汁,怔怔的发愣,没错,那场伏击,几乎只剩了他蒋延同阿奎死里逃生,其余的人全部惨死,薛御也未能幸免。噩耗传来时,一夜间,自己的发变成了灰白色。
直到现今的一两个月,才发现这头发微微有了些变化,慢慢黑了起来。蒋延接过递来的精致玉碗,苦涩的药汁早已喝成了习惯,此去经年,发可再黑,那人呢,可会再回?
如往常,宫人见蒋延将药汁安静的喝完,才微微笑道,“王御医这药配的好,终于是让公子的发渐渐变黑了呢!难怪皇上最近心情很好。”
听后,蒋延只是点了点头,趿鞋去了书房,如今他这院里,都是一间间各色各样的藏书屋,直将自己沉淀在这些字里行间,才会忘却那些至死都未同薛御说过的情谊。
再想这年,皇上待他亦不坏,连自己这头灰白的发,皇上都要拉了整个太医院来会诊,非要治好才成,真是劳命伤财。蒋延伸手摸着自己腰际那枚琳琅玉佩,瞬间,眼泪滴在书卷上。是啊,皇上不停的让人搬了书卷来给他解闷,但他蒋延亦不再是那个嗜书如命的少年了。那么,若自己看完这些书,又将何以为继呢?
蒋延无心翻着桌案上的书,心里亦明了付天玄对他的周到用心……帝王的恩与情,不是依旧能让自己波澜不惊的,也不是没有被触动过。但是不同,他们不同!蒋延一想他付天玄的无微不至,就会想起自己同薛御的那些朝夕,无论是谈笑风生,还是打趣调侃,也从来不曾忘记过。心似是被什么东西一拨一扯,那么一些深埋心底的坚持,几乎让人难以承受,亦如付天玄和他说过的话,“蒋延,人死不能复生,你若仍有所坚持,便要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他救你一场。”
蒋延抬头望向屋外,景色甚美,又是春日,却是第几年的春?他也记不得了。脑海里一时是薛御当日浴血的样子,一时又是那袭初见面时的纨绔模样,竟不知到底哪袭是真哪个又是假的?!
“蒋公子,这是要去哪里?”院门口立着人,低头恭敬的问。
“能随处走走吗?”蒋延淡淡的问,才发现自己居然因心事竟已出了书房,若不是因这些书,又或者皇上借故要治他这灰白的发,其实自己同禁足依然没什么两样吧!蒋延苦笑,挥去方才的那些遐思妄念。
难怪这些圣贤书中有述,帝王的恩或是情,是捉摸不透,亦不知要如何相处。蒋延一脚已跨出了院门,那守门的宫人却像是阻止一般的又道,“蒋公子若是想四处走走且等下,待奴婢派人先禀明了皇上,奴婢陪着您去。”
蒋延黯然一笑,“那不如就领我,去皇上那吧!”
那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成,大约皇上这会儿在御书房。”后,又笑着补充道,“蒋公子其实也无须跑这一趟,稍后,皇上自会来同公子说会儿话,再听公子评几句书里的字句和故事啊!”
蒋延已走了出去,那宫人便跟在了身后,随口又说了几句,“皇上知蒋公子喜欢看书,奴婢倒也见过皇上来时,见公子未醒,就会去屋里自个儿拾一本看看。皇上真真是待公子很好。”
蒋延未出声,那宫人见面前这名白衣男子温文尔雅,想是极为得皇上欢心。当然,外头也不是没传过什么风言风语,人说宫中有几处禁地,一是早年的上廊阁,那里不过是当年吊死了个人,众所皆知怕是皇上嫌其晦气,勿再让人进去过。而如今宫中,一是他蒋延,都说是皇上宠爱的男侍,但也只有他们这些服侍在蒋延身边的宫人清楚,皇上从未在蒋延屋里宿过夜。而另一个禁地则是那夜和殿,那边的宫婢不是瞎子就是哑巴,人不多,却还要经常更换。也是奇事。
蒋延一步步低头看着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并不似是赏景,只过一处看一眼风景,也会问这是哪,那是哪?那宫婢觉得这公子心情很好,便一一为其解释,直是到了御书房所在的院门口,那宫婢却是有些奇怪,连守门的宫人都不见。四处张望,一时也不敢冒失的进去,正自犹豫,蒋延却道,
“你在这候着,我自己进去,皇上见我,总比见你要好,若遇见其他大臣,我自也不算突兀。”说完,蒋延温和着笑了笑,自行走了进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终需一别辞【下】
御书房这院里,翠竹掩映,曲径通幽,极是安静。不经令人回想起当日的自己,莽莽撞撞推开了蒋敬的屋门,看到付夜同二哥的那番模样,蒋延心里缓缓呼出口气,竟忽然想为付夜求一话,皇上与其一辈子看守着他这个兄长,不如将人放了,让其隐姓埋名。这两年,皇上也应清楚,他付夜并不能威胁什么。
人生最难的,怕就是一份成全。既然自己和薛御已经不能够了,那么为何一定要让活着的人生生受着这样的分离!
蒋延走的很轻亦很慢,直是将手贴在了门上,竟也不自知,却忽然听到里头有人大喊大叫的悲恸声,一下子重重击在了蒋延的胸口,让人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付天玄!这天下怕是再难找出你这样狂妄狷邪,无情心狠之人!老夫甘拜下风!”那声音带着抖音,却让人熟悉不已。
“薛梁茂,朕让你苟活到今日,就是为了让你看看,你这逆臣当日所做的事,又是何结果?可算满意?”那声音低沉,却是慵懒而邪肆。
“当日,老夫不过是将蒋延引入了上廊阁?付天玄,这难道不是你所想要的慰藉吗?”
“住口!薛梁茂!你听着,没人敢拿朕的晋渝来做文章,别以为蒋延长了一张和晋渝一样的脸,朕就会被你们左右,被你要挟!薛梁茂,你设的计终不过是逼死了薛御,什么西凉王的遗孤,朕从来就没想过会和西凉余孽来谈和!”
“哈哈哈,付天玄,看来老夫没猜错!薛御的死也一定是你的计!这几年,你虽未让老夫死,就是为了告诉老夫真相!付天玄,你比你那爹更狠!”
“怪只怪他薛御太善良,也太无心机。你养的皇嗣同朕的父皇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没错,朕心里很清楚,他对蒋延的情义和当年朕对晋渝的是一样的,若非如此,朕怎么笃定他能为蒋延不顾生死呢?薛梁茂!你如今也只能是后悔了!”
“付天玄,老夫今日自缢未死,被你押至这里,只想问一句,避暑山庄那夜,蒋延中的忆人香,明明是有解药的,你又如何不用呢?哈哈,付天玄,老夫猜过不了几年,你必是笃定蒋延他或许会移情于你,对不对!你这个魔鬼!”
随后传来冷冷的笑声,“说起来,朕可真是贪心,天下!朕要!人心!朕也要!蒋延他,朕势必要得真心!你又能如何?薛梁茂,你不也是一直在利用蒋延吗?什么伦常道德,情仇恩怨,究竟又有谁能指责朕?蒋延对薛御的感情,不过也是刹那,统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