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浅笛去了会儿又回来,“我想先教你心法来着,只是找不到那本秘籍了,要不先教你剑法?”
慕遮见才整理好又被翻乱的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他说的心法秘籍,“是这本吗?”
顾浅笛汗颜,“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师父以后想找什么,就叫徒儿吧。”真不知他这师父一个人在山里怎么活下来的。
顾浅笛将秘籍给他,“你也是有些底子的,先自己看看吧,不懂的地方问我。”说完摔摔衣袖出门。
“师父,您去哪?”
“吃得有点撑,我去遛遛弯。”一袭青衣,飘然而去。
顾浅笛是个情怀雅致,懂得享受的人。他会在有月朗风清的晚上,让慕遮给他吹首小曲儿,自己敞开着衣襟半倚在竹榻上纳凉;也会在漫长的午后,让慕遮陪他手谈一局。别看他平日里懒散糊涂,棋风却甚是凌厉,快刀快剑的杀来,有种金戈铁马的快意。
兴致好时,他会手把手地教慕遮写字,乌黑的发墨汁般流泻在慕遮脸庞,那种清冷的感觉总令他失神,发觉得到慕遮不专心,他会一个爆粟弹在他额头,偶尔恶趣味上来还会在他脸上画着小乌龟。
兴致不好时他就会闷头大睡,你把竹庐烧了他也不管。不过想让他兴致好起来也很简单,做一桌好菜,最好有鱼,他心情立时就能好起来。
偶尔宿雨初歇的早上,不让慕遮练功,两人并肩到山里漫步,谁也不说话,却有种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的感。山路两侧树上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风一吹花瓣携着水珠簌簌落下,打湿了慕遮的脸,这时粗心如他,却会卷起衣袖替他轻轻拭去脸上水珠。
一个人出去时,他总是会忘了带蓑笠,时常一身干爽的去,满身水渍的回来,偏生身子骨又不强健,被寒雨一浸就会染病。每当这时慕遮就要通宵的照顾他,怕他半夜踢被子,陪着他一起睡。
对于慕遮他实行的是放养策略,将一本一本的功夫秘籍甩给他,平日里也不过问,不过慕遮不懂问他的时候,他却讲得很细心,娓娓道来,详尽透彻,经他一点拔,慕遮就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给慕遮的不光有心法、秘籍,还有战略兵法,身在那样的家庭里,就算是庶子将来也有可能上战场,这是未雨稠缪。
他很喜欢美的东西,花草、玩物、风景,以及人,将这些美的东西以画或诗的形式留下来,是他最大的兴趣。他很喜欢画慕遮,因此每次那里有好景色的时候,他就会把慕遮叫过去,说如此美景配如此美人,才不算辜负。对于被师父这样的美人称作美人这件事,慕遮一直有点羞涩。
最令慕遮痛苦的是被他家师父塞到花丛里,以繁花为背景作画,偏慕遮对花粉过敏,一旦碰了身上就奇痒无比,不过看着他作画时,嘴角愉悦的笑意,他就觉得再痒也值得。
因为爱美,他干过不少尴尬的事儿,比如某次他难得上街,看到一位女子长得很漂亮,就问,“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能为你画幅画吗?”最后被当成登徒子,满街喊打,他拖着一身菜叶子鸡蛋壳回来时,慕遮简直哭笑不得,他却一派悠然,仿佛携着满襟落花似的说,徒儿,帮为师洗头吧。
还有次他看见谁家一孩子,长得粉嘟嘟肉乎乎的,就抱着人家揉揉挰挰,结果被当成怪叔叔,差点被人拉去见官。最后还是慕遮腼着笑脸哄好孩子,安抚家长。
后来慕遮实忍不住问,“师父,如果我长得丑点,你是不是就不收我啦?”他想了想说,“不是歪瓜劣枣又会做饭的话,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慕遮很是沮丧,于是一年半个月都不做鱼给他吃,他实在馋得不行,从背后抱住他,头埋在他发间又是委屈又是讨好的说:“徒儿徒儿,为师饿了,为师想吃鱼……”一遍一遍直唤得慕遮缴械投降。
自从慕遮来后,这个家的主人就变了,有时候慕遮觉得他才是家长,日常的对话是这样的:
师父,起来吃早饭了。
师父,今天天气冷,你多穿件衣服,出门别忘了带伞。
师父,说好的换洗的衣服要放在盆里面的呢?毛笔写完了要涮干凈,袜子不可以随便乱丢,棋子也是,弄丟了就沒法下棋了……
徒儿,为师的鞋子你放哪里了?
徒儿,为师想吃鱼。
徒儿,为师脖子痛,你给我捏捏吧。
徒儿,为师的酒没有了,给我买一坛吧。
不行,你上次喝醉酒掉到河里,膝盖摔破了还没好呢,万一要是摔着脑袋或是脸怎么办?不许喝酒了!
我以后只在你面前喝酒。
等伤好了再说。
好徒儿,好徒儿,你就应了吧……
……下不为例!
时间如流水,转眼慕遮学艺已经三四个月了,这日向顾浅笛请辞要回去看他娘。顾浅笛欣然应允,没人管着了正好想喝酒就喝酒,多自在,让他多陪陪他娘。慕遮不放心的嘱咐一通,他充耳不闻,想你没来的时候我还不是过得好好的,哪里就这么令人不放心了呢?
然而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第一日觉得耳根清静了,抱着酒坛子睡得天昏地暗,饭也不吃,到晚上饿得胃疼。
第二日扒扒厨房里的冷饭吃了,无心看花无心作画,抱着酒坛子百无聊奈,念叨着徒儿,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第三日厨房里剩饭也吃光了,胃疼得像绞了似的,看山下炊烟袅袅,觉得甚是凄凉。想以往饿了就拿了两个铜板随便在哪家买碗饭吃,就去找钱袋,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也未找着,倒是在书桌上看到个纸条。
师父,我不在的时候不可以多喝酒,喝了酒更不许随便乱走。不要空腹喝酒,更不要只喝酒不吃饭,把胃饿疼了,我一个月不做鱼给你吃,晚上睡觉前要把窗户关好,冷的话就加床被子,被子在你房间第二个柜子里。我跟山下王婶说好了,你去她家吃饭,有你喜欢吃的鱼……零零散散一整篇。
☆、白梅堆雪
这小子,直接告诉我不就成了,放在书桌上我若看不见呢。忽然想起慕遮走时似乎就唠叨这些,而他完全没有听进去,摇摇头。
有人敲门,是山下的王婶,她递上篮子说:“先生,您还没吃饭吧?趁热吃吧。小慕走前说让我每天给您送饭,只是前两日我小孙子病了,又下了雨山路滑,实在没法给您送饭,您莫怪……”
顾浅笛看着篮子里自己最爱吃的菜,瞬间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有徒弟真好!
雨后天晴的夜晚空气骤降,睡觉前没有给他关窗户,晚上踢了被子没人给他盖,就生病了。到第四天晚上慕遮回来时,就见他那永远迷迷糊糊,却永远飘逸出尘的师父躺在床上缩成一团,被风寒蹂躏的不成样子,脸烧得滚烫,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来,哀哀地叫着“徒儿徒儿”。
他拿来厚被子,将药煎上又给他做了碗蛋羹给他,听他吃完后喊叹,还是徒儿做的饭最好吃,微笑着端过药。
他立时苦拉下脸,“吃了蛋羹发了汗,感觉身体轻爽多了,明日就能好,药就不用吃了。”
慕遮微笑着说:“师父,我刚看了下,房间里很乱,酒喝完了,窗户没关,您还没有去王婶家吃饭……”
他呵呵一笑,转过身向里躺着,就是不喝。
慕遮凑到他耳边,“师父,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两条鱼,原是准备一条炖了一条清蒸,你若是不喝的话我就把鱼放生了。”
他转过身来,“感觉头还是有点沉,那我就喝了吧。鱼一条炖了一条红烧。”
慕遮微笑着他他将药喝一口喝尽,立时递上茶给他漱口,然后替他掖好被角,叹息道:“师父,若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呢?”
被子下的人身子一僵。
古人云:由简入奢亦,由奢入简难。这才过了多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就已经不想一个人孤单的生活了。
接着他笑起来了,“那我就再给你收个师弟。”
这回轮到慕遮僵住了,半晌收拾了碗筷,默不作声的出去。
顾浅笛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划过,可是太快完全没有抓住。
晚上慕遮做了鱼,顾浅笛在病中仍吃了两碗饭,饕餮过后满足地说:“还是徒儿做的饭好吃。”
慕遮收拾着碗筷不咸不淡地说:“以后师弟做得或许比我做的还好吃。”端着碗筷去井边洗,不一会儿端着药进来,只是没有拿蜜饯。
顾浅笛见他脸色不太好,乖乖地把药喝了,慕遮送走药碗后,拿本书回来就着灯光看起来。以往这时候他会问些不懂的问题,顾浅笛耐心的给他解答,或者师徒二人剪一枝花,煮一壶茶静坐闲聊,有时也各自看书,读到有趣的地方叫来对方一起品味。兴致起的时候还会提一壶酒坐到屋檐上去,顾浅笛贪杯而易醉,很快就倒下了,慕遮便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看一夜月色与他眉间风华。
只是今晚慕遮不想说话,从他说要收徒弟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很憋闷,他不知为何,却觉得很不舒服。顾浅笛原想同他说些话,只是精力不济,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睡觉很不老实,翻来覆去被子一会儿就踢掉了。慕遮替他盖上没多会儿又被踢走,无奈地解了外衫钻进被窝里,从背后抱住他,手握住他的手,腿压着他的腿,将被子掖严实了。
这晚他发热,忽冷忽热,折腾得慕遮够戗,天亮的时候才睡去。因此顾浅笛睁开眼就看到他那长长的睫毛也遮不住的黑眼圈,少年睡着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日的故作老成,蜷着身子,微张着唇,乖巧的像只小猫咪。
顾浅笛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将他揽到自己身边掖好被子,又怕过了病气给他翻个身,不想他手和腿立时缠了过来,低哝着“师父,别闹了”,软软糯糯的声音挠在心头,顾浅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发芽,缓缓成长。
两天后顾浅笛的病就全好了,不过慕遮并没有回去睡,原因有二,天冷了怕顾浅笛再踢被子受寒了,然后自己那屋被子太薄了,冷。
顾浅笛也不介意冬天抱着个徒弟当小火炉,便就这么着。
天越来越冷,慕遮每天还一大早就起来练功,他起来的时候总有阵冷风钻进被窝里,顾浅笛不愿意了,某次任性地抱住他的腰,“再睡会儿吧,这么早练什么呀,偶尔偷个懒为师不说你。”
慕遮苦笑,“师父,您老实告诉我,就你懒成这个样,是怎么练成这身功夫的?”
顾浅笛懒洋洋地说:“为师天资高。”
慕遮苦笑,“徒儿天资不如师父,所以要笨鸟先飞啊。师父接着睡吧,早上我给你蒸包子吃。”
出门发现竟下雪了,他在雪地里练了会儿剑,见有脚步声,回到见他那向来睡到日上三竿的师父竟醒了,披着青色的衣衫,长身玉立在雪地里,如诗如画。
“师父,你怎么不睡了?”
“听见下雪的声音,徒儿,陪为师四处走走吧。”声音清朗,与床上那懒虫完全不同。有时候慕遮也觉得奇怪,他这师父有时候有时候又迷糊邋遢,任性贪吃,完全一个凡夫俗子,有时候又淡然脱俗,悠然清隽,仿佛不是凡尘中人,偏这两种性格组合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违和感。
“师父等等。”进屋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当心别着了寒。”
顾浅笛莞尔,任慕遮替他撑着伞,并肩向山里林走去。
冬深道路宽,雪厚心留白。
树叶落后山路上的视野也宽阔了许多,两人一路上没什么话,静静地走着。到陡峭难走的地方,顾浅笛会伸出手牵着慕遮。
翻过几个山头,终于到了目的地,是片白梅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顾浅笛清拨地身姿立于梅树下,青衣拂动,气韵卓然,那一段风骨,足以令人心折。
☆、红炉美酒时温
他在赏梅,他在赏他。
煮一壶茶,折一枝白梅花,撑一把青伞泠泠雪落下。
临走时他们折了大束梅花,插在黑瓷瓶里,白梅墨瓷,相得益彰。他们坐在二楼的阁楼上,敞开着窗户,燃一盆炭火,煮一壶茶,温一壶酒,翻几页书。
“师父,《孟子》上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慕少艾是何意?”
顾浅笛笑道:“人年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