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消息,都不过莞尔一笑。
几年来,他仍然没有学会洗衣做饭收拾房子,那间竹庐乱得一般人根本无法落脚,他依旧过着洒脱又邋遢的日子。
然后是慕遮凯旋归来的日子。
那日,他不知怎地就到了城门口,挤在人群里看骑着青鬃马,一身甲胄,英姿飒爽。
三年不见,他变化很大,古铜色的皮肤,劲挺的身姿,眉眼愈发深邃,脸部轮廓硬朗流畅,当年那个清秀单薄的帅小伙,就成英挺内敛的将军,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当然也有他的。
然后有个女子牵着孩子过来,慕遮看到他们翻身下马,抱起孩子哈哈大笑,那笑容太过阳光,刺得顾浅笛眼睛生痛。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逆着人群,默默远去。
那天,篱畔的蔷薇花开了,他一个人躺在久置的竹榻上,没有喝酒,放任那种清醒的痛疼。
犹记得刚拜师时,他在蔷薇花下教他习剑,绯红的花瓣飘落在他雪白的衣袂上,片片华彩,照人眼眸。
或者在他吹笛过蔷薇时,或者在闻到饭菜的香味时,也或者在他赠天水碧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然终究抵不过世事与时间的消磨。
月圆则亏,水满则溢。所谓盛极而衰,慕遮也逃不过这个命运。
回京不久便因莫须有的罪名入了狱,其实只是今上想削王爷的势力,他成了被先斩的羽翼。
顾浅笛听闻此事后,下了山。他没有去牢狱,而是趁着黑夜振振衣袖轻车熟路地潜入皇宫。高堂之上灯火通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您终于来了,师父。”
顾浅笛收了平日的随兴懒散,沉沉地道:“你当知道我是为何而来,放了他。”
年轻的帝王霸道而阴鸷的看着他,“你亦知道,朕当年许诺,你若踏进皇宫一步,朕绝不再放你出去。”
“你这样逼我又有何意?”顿了顿说,“北方未定,朝局不稳,他是你的师弟,何不收为己用,慕家世代忠良,不会有反叛之心……”
皇帝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朕不需要什么师弟,你也不需要别的徒弟。当年你辅佐朕登上这个帝位,却衣袖一拂撒手而去,如今倒是肯为他回来,他在你心中倒是重的很啦!”
顾浅笛冷淡地道:“你既已知,多说何益?不要再作无谓的事情,徒伤感情。”
他愤然而起,俊美的脸因忌妒而扭曲,“你倒说说他哪里比朕强?”
“你暗卫遍天下,七年也未能找到我,他仅凭自己就能找到我;你掌握着天下权柄,却没有为我做个任何事情,他能只因我一句戏言,卖了宝马,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你我相识数十载,未曾对我有一言关怀,他却能不远千里,不辞冰雪,在除夕夜为我送一碗水饺。——这些,够吗?”
皇帝似回想到什么,黯然沉思。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算过去了,重提也是无益。今日重来,只是向你打个招呼,你若不肯听便也罢了,我尚可凭一剑带他远走天涯海角,若是逃不开,也只是走了当年那些幕僚的老路,做被你烹的走狗。师父死在徒弟手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笑了起来,悲凉凄怆,“朕一手帝王策,都是你教的,如今你倒来指责朕,先生,你有什么资格?”看着自己的手掌,“用你教的策略掌握了天下权柄,却也用你教的策略将你推到天边,可笑,甚是可笑!”
“我并未指责你,你是个好皇帝,可帝王,并不适合爱情。”说罢振振衣袖,扬长而去。
数日后,听到慕遮被放出来的消息,顾浅笛也只是浅淡一笑。高堂上那个人终于放下心结,慕遮也能过上妻儿欢聚的日子,一切都很好,很好。
那晚,月色清皎,他一人躺在蔷薇花下,绯色的花瓣零零落落地洒满他一身,正对月长叹时,有脚步声传来,他转首便看见慕遮,白色的衣衫染满月色,手握青竹笛,长身玉立,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师父,蔷薇花开了,当年许诺的扫榻东篱,联床夜话,可还能当真?”
顾浅笛有瞬间的恍惚,然后想起他抱着孩子畅笑的场景,转过身去,淡淡地道:“此花已非彼花。”
感觉床榻下沉,慕遮坐在他身边,诚挚道:“此心尚是彼心。”
顾浅笛心底冰冷,“既然已经成家,就该收收心,无论是此心还是彼心。”
慕遮大惊,几乎没将他拉起来,“谁成家了?师父你成亲了?”
顾浅笛抽回自己的衣袖,气恼道:“成家的不是你么?孩子都好大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慕遮神色变幻莫测,半晌声音古怪地说:“那天你去城门口看我了对不对?”
“为师只是路过。”
这简直是欲盖弥彰,慕遮忍着笑认真地说:“师父,徒儿没有成婚,那是郡主的女儿不错,可我只是人家干爹。”说着握住顾浅笛的手,“天地可鉴,徒儿此心只有师父,此身也只是师父的。”
那样坦白热切的眼神令顾浅笛心如鹿撞,仓皇地抽出衣袖,背对着他躺下。慕遮却紧贴过来,“师父,你刚才……吃醋了是么?”
“谁说的!”反驳的太快,显然是在心虚。
慕遮禁不住就笑了起来,见他那一贯从容自若的师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的趿鞋进门,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狠狠地吻上渴慕已久的唇。
柔软的触觉,唇齿之间的茶香,有种令人沉沦的魅惑。十几年的恋慕,三年的相思,怎是这一吻能解得?
“师父,您不知道我肖想了您多少年……”
清风徐来,花影摇曳,落红轻轻洒在相爱的人身上,似为他们盖上红被。
此夜,花好月圆,人团圆。
☆、篱外归人
南园与叶竹相识时,天下着濛濛细雨。
那日,南园戴着蓑笠、穿着布衣在苑圃中打理花草菜蔬。抬头时见篱外一人,着一袭白衣,手执竹骨纸伞,立在篱笆外,他脚下是大片大片的绿草,漫入青山雨野之中。
他问,“农家,你这园子里种得是什么?”
南园随指几种菜蔬说:“青菜、青瓜,豆角,都是些寻常菜蔬。”
他莞尔一笑,“筑室种树,逍遥自得,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为政也。”
此言出自西晋美男子潘安的《闲居赋》,南园摇摇头,“怎敢与潘岳相比。”
他但笑不语,倒似认定了南园能与之一较似的。而后俯身采来脚下一枝翠色,叶子与竹叶相仿,枝杆与叶子间开着浅紫色的小花,“这是什么花?”
在这个深山小村里,这种野花随处可见,“我们叫它竹叶青,别处怎么唤,我倒也不知道。”
翠色花枝在叶青指尖微微旋转,被雨水洗过的叶子青翠动人,他沉吟片刻,莞尔道:“正好,我叫叶竹。”他容颜甚是清润,笑的时候眼瞳中微微泛着翠色,许是竹叶青的颜色映入眼底。
叶竹喜欢和他聊天,他在篱笆里伺弄着菜蔬,他在篱笆外把玩着竹叶青,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着。叶竹知道许多奇闻轶事,精魅鬼怪什么的。此后日日暮色四合,他都会来说里与南园说说话。
那天,他占了南园惯坐的竹椅,端着南园倒来的茶,“你可知这两日又有什么奇怪的事?”
“说来听听。”
“是西山那边有座古老的宅子,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据说是间鬼宅。”
南园禁不住莞尔,“是有那么间宅子,我曾去那里避开过雨,里面不甚干净,还有白骨支离,只是不是什么鬼宅。”
叶竹似笑非笑地说:“你不会还替那白骨收了尸吧。”
南园修剪着花草,淡淡地道:“死者为大,入土方安。”
叶竹说:“那是前朝大将军韩朴的府第,韩家一门忠烈,却被奸人诬陷通敌,被满门抄斩。据说那日血满宅院,将树木花草都染红了,韩家百口死得冤就化作了厉鬼。”
南园不信,“既然如此为何从未听说他们出来作恶?”
叶竹摇摇折扇,不屑道:“你道前朝皇帝为何会暴毙而亡?太子缘何溺死于水中?二皇子又是因何突然发疯砍死那么多人?”
南园一时无语,“若果真是韩氏作祟,前朝已灭,他们也该去投胎了。”
“既然成了厉鬼,哪里还有投胎成人的机会?”见南园神色微怏,换个话题,“你手里那是什么花,闻着倒很香。”
“这叫茉莉,花香安神,还可入茶,来日泡杯给你喝。”
叶竹莞尔,“也好,今日天色已晚,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撑着雨伞走去。
南园看看天,皎月如轮,并未下雨,似乎无论何时,叶竹都喜欢撑着雨伞。他关上门收拾茶盏,满满一盏未动喝分毫。
那晚南园做了个梦,梦中那人仿佛是自己,又仿佛不是,住在高墙大院里,修竹芭蕉,假山飞泉。他正捧着书在芭蕉下诵读,听见有脚步声,回头就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
这段梦很清晰,南园瞧得分明那少年正是叶竹,不过十八九的年纪,眉眼飞扬,有点自负轻狂。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而后捧书之人窘迫的转过身去。少年也跟着仆人离去,却频频回首看捧书之人。
不过很短的梦境,南园醒来竟心神微漾,仿佛也被两个少年一见钟情所感染。
翌日,叶竹来时南园正在看书,他合起雨伞问,“南兄也要考取功名么?”
南园放下书, “乡野之人,哪有那个志气。不过一些杂记聊斋,漫漫长日,打发时间罢了。”为他倒上茶,“昨夜烘焙的茉莉花,你且尝尝味道如何?”碰到他的手,冰凉入骨。
叶竹照旧接在手里捧着,嗅着茶香,却并不喝。“南兄可否替我画张画?”
南园微愣,他这小居里并没有挂书画,也未曾向叶竹提过自己擅画,不过既然他要求,也不推辞,铺卷题笔,叶竹便斜倚在竹榻上,形容慵懒,意态悠闲,莞尔浅笑,清润的眼眸似能滴出翠色来。
南园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开,匆匆题笔作画,不一会儿下颚被折扇托起,迎上那双眼瞳似笑非笑,勾人摄魄。他呵气如兰,声音低沉暧昧,“你不看着我如何作画?还是说我已在你心中?”
南园别过头,脸烧得通红。
他却倏然离开,呵呵一笑,“不过戏言而已,南兄正是纯情之人,来日娶了妻子便好了。”边笑边撑着竹伞扬长而去。
南园拿着笔,画也不是,不画也不是。
这晚南园做了场春梦,似他又非他的人正和另一人抵死缠绵,待云收雨歇,他看清另个人的脸,正是叶竹,他一惊醒来,发现床单湿了一大块,羞愧的将脸埋在枕头里,久久抬不起来。
次日南园特意去集市上装裱画,顺便在画坊里看看,发现角落里一个装裱精细的画轴。
老板连忙过来介绍,“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的画,用上好的合锦装裱,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而且你看这里面的画,线条流畅,色泽清润,关健是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
南园看着画中人,顿时呆若木鸡。
晚上叶竹再来时,南园已经将画像装裱好了,“拙作望叶兄不要嫌弃。”
叶竹看着画像神色恍惚,“哪里的话,画得和真人一般。”
南园问,“叶兄上次说化作厉鬼便不可能再投胎,这些年韩氏再未做恶,是已经魂飞魄散了么?”
☆、人鬼殊途
“没有,被个老道封在那宅子里了,所以才称为鬼宅。”
南园依稀记得上次是看到一些符咒。
“叶兄,不知道我能否帮到你些什么?”
叶竹诧异地问,“怎么说?”
南园诚恳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哪怕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叶竹朗然一笑,摇着折扇说:“你呀,这话我记着了。”
叶竹依然每个暮色都过来,而他走后南园就会做些梦,零零碎碎的片段加起来,已经是个完整的故事。
梦中的两人一见倾心,叶竹张扬恣意,梦中的“南园”乖巧羞涩,开始谁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