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觉得高阳受了委屈。
高阳却不愿她掺和,无他,晋阳对她本就有点不一般,单为这,她也不愿她掺入,不会如对竹君倾吐那般对她流露半点对阿武的思念,更不会对她说半句对阿武的不满怨恨。
“御史参我,到时我会具本自辩,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已经吃了大亏了,晋阳伸手抱抱高阳:“你不会孤军奋战。”她到此时已基本猜透高阳的想法了,眼下这情势,最好就是撇清。
她松开高阳,道:“小时候一直是你维护我,现在我能出力了,不会有半分退缩。”她说完就走了。
进宫直接去找皇帝。皇帝已经被新城骂过了,新城言语简短,却字字珠玑,直接就说他好色无德,现在晋阳来了,骂他不恤手足。
皇帝道:“说我色我认了,谁不慕女艾?说我不恤手足,这又是从何说起!”
晋阳怒道:“十七娘怎么说?你一道诏书就接人进来,可曾想过十七娘的处境。”
皇帝语塞。
晋阳道:“事缓则圆,你又急的什么?”
皇帝红着脸:“让他们说一说就是了,朕会护着她的。”
“先护好你自己吧。”晋阳愤然而走,不久宫中便有传言,高阳长公主被不懂事的皇帝气到了,半月不曾出门,又说武氏是皇帝驾临公主府时自己看上的,高阳殿下当日就不许,赶了皇帝走,谁想当夜皇帝不问高阳直接下诏,置她于不义。故而高阳殿下赌气,未曾自辩。
流言从宫中起,流出宫外,高阳的形象被挽回了大半,御史们也不好意思参劾这个受害者,只能将笔头对准皇帝。皇帝苦不堪言,他现在也觉得自己不厚道,很对不住高阳,不好意思再跟她问策。
高阳一听就知道是晋阳在帮她,也没说什么,收拾了衣物到骊山去了。汤泉要冷一些的时候去才舒适,有意趣。
高阳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一日醒来,窗外满枝积雪。
下雪了,骊山有梅园,映雪梅花格外的傲然凌寒,她一身白裘,行走其中,积雪不时从树上坠落,散落到地上,前方是花如碧玉萼如翡翠的绿萼梅,高阳远远地望去,仿佛看到谁浅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目如秋水,色若春花,芙蓉如面柳如眉。那一道记忆中的身影,竟是如此动人,令人神往。
她也不想总想到她,心却完全不由她,往日的甜蜜皆成了讽刺,她不怨阿武,她为她而去,但她怨自己无能为力,也无法原谅阿武一意孤行。
她们之间的结,永远打不开。
临近正旦,李君羡终于抵京,委命书下了之后,他多留了一月等接任的太守,而后再行交接,一直忙到现在,方回到长安。
李君羡一入京,便先入宫陛见,陛见之后,直奔公主府,连家门都未入。高阳为腾出空儿来见他,也回京来了,在正堂接见了他。
李君羡一入门纳头便拜,言辞恳切:“无殿下,无我今日,臣忠于殿下,万死不辞。”
高阳笑,令人扶起他,道:“公之忠心,朝廷体鉴。坐下,无须拘束。”
李君羡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听高阳指示,高阳道:“公主政兵部,先求稳,陛下登基近两年,多处无力接近,盖因国舅相阻,公听陛下的,立足稳了,再图御林。”现在有长孙无忌把持,很多地方,她也插不上手。
“御林?”李君羡大为不解,此处干系甚重,除了想逼宫的,谁会在御林动手脚?他大为惊骇,高阳笑道:“公想岔了,御林之忠多勋贵子弟,与其结好,便是善缘,他们出了御林或主政一方,或在京居要位,百利无害。”
这套说辞看似在情在理,但又有漏洞,殿下与勋贵子弟已多结好,何必再通过御林?殿下本就经营了一个圈子,里面都是权贵,御林之中虽是勋贵子,但多年幼,又良莠不齐,无可为大事,殿下又何必花这个功夫。李君羡总觉得殿下是心有成算的,却总摸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总不致真想逼宫吧?平日也未见殿下与诸王往来,她没道理去逼宫。
李君羡想来想去,也只能说是殿下另有处置,应下了:“臣有旧友,多居显职,御林之事,需暗中进行,小心为上,少说得五年才能渗透其半数。”他本就是守宫门的,御林中自不乏熟人。
“无妨,公自行决断便可。”高阳也不急,没什么事是可一蹴而就的,现在她只求稳,不但李君羡,其他各处亦然。
李君羡闻言,更觉殿下有计划,且不在近期。又一想,照往常的见闻与自己的感受来看,殿下也不是无知擅动的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需培养,高阳往日所为,皆是稳重,李君羡是相信她的,加上士为知己者死,他全家命是人家救的,本就该报答。
“遵殿下命。”
说完了这一件,高阳便与他说起他几个儿孙了,要出仕,从文从武,都要有个章程才好,李君羡的官位可荫三子,长子本就已出仕,次子与三子也都有了职位,不过都不大要紧,李君羡离中枢久了,一时半会儿也图不到什么好位。
高阳便问了他各子性情与所长,想了想,便有数了,趁年前衙署封印之前将他们重新荐去更为适合的地方。
☆、第六十三章
《本纪第三高宗皇帝》载:“初,王皇后无子,淑妃有宠,后以哀太子素节为子,素节亲淑妃而远后,后愈艰难。上之为太子,入侍太宗,见武氏而悦之。太宗崩,武氏为高阳长公主所奉。公主爱武氏,奉之甚用心,与其游于翠微,阴私为后所破。后阴劝上,内武氏于后宫,上意动,登主之门而见武氏,是夜,未经主而召武氏为婕妤,安置蓬莱宫。主勃然而怒,闭门多日,上与主之隙由此生。
武氏巧慧,擅权数,初事后以卑辞,后重之,数于上前称其美,上愈加爱重武氏,未几,拜昭仪。武氏宠渐盛而后及淑妃皆衰,后怒,以阴私要挟,为武氏反将,上厌之甚,以后与淑妃之语皆为妒,独信武氏。
武氏伺后所不敬者而结交之,有得赏赐,必散于诸人,由是,后渐失人心,武氏声望日隆。后与淑妃每有异动,必有人密告昭仪,昭仪皆告于上。
后宠虽衰,然上未有废之意。会昭仪生皇子弘,后与母柳氏行厌胜之术于后宫,诅昭仪与皇子。因行不密而为人所知,上闻之,大怒曰:‘后欲杀吾子!’禁后之足于立政殿不使之出。
后急如火燎,置酒馔与昭仪,欲和解,会逢素节于蓬莱殿与皇子弘作耍,误食之,毙命!”
此时已是永徽四年春,太子在蓬莱殿误食皇后送来的酒馔而死。皇帝快要被皇后气死了,这般没有仁心,怎配为后!前两年,外夷屡有犯,皇帝召李世勣,又提拔梁建方等,大破外夷,渐在朝中有威信。内有美人佳儿,外有良臣与君威,皇帝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美妙。
奈何皇后这毒妇,总不令他安稳!
皇帝下定决心要废后,此事涉及储君性命,已不能善了,皇后母舅柳奭罢中书令,贬做戎州刺史,拟废后。
正应了那句万事开头难的话。过了起初那两年,打开了局面,行事便容易得多,高阳卧于榻上,静静地听着帘子外的长史回报朝上诸臣之言。
“王德俭与李义府熟识了么?”高阳揉了揉太阳穴,问。李义府最擅曲意逢迎,通言辞之利,又不容于长孙无忌,这事让他来做最是妥当,趁此,也可将他拉拢过来。
长史道:“王德俭初为中书舍人,与其他几位舍人皆交好,李舍人亦不例外。”
高阳点了下头:“还有许敬宗,孤之意,他已知否?”“许尚书已知殿下之意,他回与殿下,昭仪亦是此意。”
听到昭仪二字,高阳呼吸一顿,合了眼,满面疲惫。
长史未察,他疑惑道:“殿下欲以昭仪为后,然欲立新后,必先废后,王后未废,若无忌大人力保王后如何?”毕竟,太子之死非王皇后本意。
高阳弯了弯唇:“长孙无忌保不住她。”
长史应诺而出。
竹君捧上蜜茶来,高阳叹了口气,道:“她的手段,真是让我害怕。”
她知道皇后,胆小如鼠,其蠢如猪,不敢下毒的,只能是阿武嫁祸。一箭双雕之策,太子之位空悬,待她为后,弘便是嫡子,东宫一并到手。
可是,太子何辜,竟做了亡魂,稚子之血染红的功成名就,她怕不怕?
这两年,殿下很少提起武昭仪,每有说起,也多夹在朝廷之事中,这一回单独说起,却是害怕。竹君只能劝:“昭仪处在那个位置,也是身不由己吧。”
高阳笑了笑:“又是别无选择?”
竹君默然,高阳也没再说什么,望了眼窗外,草长莺飞,这是永徽四年的春日,她上一世就死于这个时候。高阳闭了眼,侧身睡了过去。
竹君见此,便默默地合上了窗,殿下夜间总难入眠,整夜整夜的在庭院中长坐徘徊,在榻上翻来覆去。白日能睡一些也是好的。可惜,还是睡不久,不过半个时辰,高阳便醒了过来。
她如梦初醒,急急地喊道:“竹君。”
竹君忙跑了进来,高阳一见她,便问:“今日可是大慈恩寺佛塔建成之日?”
竹君不解,回道:“正是,听闻玄奘法师会在今日亲自将舍利子放入塔中。”
高阳忙起身,光着脚连木屐都未着便跑到了外面,见天色尚早,她悄悄舒了口气,道:“快与我更衣。”
竹君惊奇,忙侍奉她更衣,而后问:“殿下可要出行?婢子令家令置依仗仆役罢?”
高阳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不必,我一人去就可。”
竹君大急,看样子殿下应当是去大慈恩寺,那佛塔建成,寺中必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若是撞了殿下该如何?她忙去说与家令,家令亦不安心,点了十余仆役隐于人群中,暗中保护。想想仍不稳妥,若人潮太过汹涌,岂不是要冲散了?即便有事,也赶不及救护。
家令一拍额头道:“快取殿下名刺来,递去大慈恩寺,请僧侣多加看护。”
竹君一面快步往外,一面愁道:“也只得如此了,殿下多年不任性了,一任起性来仍是要命。”
家令在身后团团转,喊道:“快着些,下官亲自去迎候才敢安心。”
大慈恩寺果真人山人海,高阳叹了一声,静静往那佛塔走去。此塔谓之大雁塔,居端门之阳,雄伟若丰碑,巍峨如山岳。塔上镌刻佛像,香火缭绕,古柏站立,果真是蔚为壮观。
高阳站于人群之中,不知不远处的高楼之上,一个见到她的身影是如何欣喜若狂。
武媚娘在此已等了一整日,几要以为殿下忘了,不来了,心中不知如何无望,她却忽然孤身出现。武媚娘紧紧地盯着那道身影,眼睛怎么也移不开。
高阳在塔前立了片刻,有小沙弥上前递上两柱香。高阳接过,与他道了多谢,却只拿在手中,未将香点燃。
武媚娘痴痴地看着,她们已多久未见了?从那一日的离别,殿下便不再见她,偌大的宫宇,若是有心避一个人,真是太容易。殿下是不愿再见她了吧,那一日的场景仿若仍在眼前,一刀两断的话言若在耳。她不愿见她,她不愿见她,这个让她痛彻心扉的念头不住地冒出来,对她的思念却无可抑制的疯长,她想见她,哪怕远远的看上一眼,哪怕站在她的身后,只看一眼,她想见她,想见她……
武媚娘贪婪地看着高阳,过了今日,下一回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高阳皱了下眉,她似有所觉,忽然转过身,望向武媚娘所在的地方。武媚娘顿时面色苍白,惊慌失措地后退,打翻了手旁的玉瓶,门外立即响起急切而担忧的叫唤:“昭仪?”
武媚娘道:“无事。”声音冷静得无一丝异样,她的手却不住地颤抖,心慌成一团,殿下看到她了么?
她吞了吞唾液,等了一会儿,慢慢地往前挪了一寸,又一寸,小心地望向那处,那里,已没有了高阳的身影。
武媚娘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苍白的脸上惶然无措,干涩的双唇颤抖着,喉咙紧得如同被人残忍地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声。她捏紧了拳头,掌心被指甲刻出一道道红痕,痛意猛然间激醒了她,她想起了什么,敛下一切慌乱之色,极力镇定地打开了门,往寺门追去。
高阳快步出了大慈恩寺,家令亲自在寺门前牵马等候,见她于人群中涌出,忙上前道:“殿下,殿下金枝玉叶,臣委实放心不下,